老家的叔弟送给我们家一个大囍馒头。馒头正顶贴了一个大红剪纸“囍”字，似圆穹华冠，红白相衬，分外醒目。结婚送囍馒头是老家自家人嫁娶的风俗礼仪，跟送给朋友的喜帖一样，新禧共贺。囍馒头比普通馒头做得圆硕、硬实，里面还要藏上栗子核、花生仁，寓意早生贵子。用手一叠叠地掰开来吃，仿佛洋葱的肉瓣，特香甜。我吃过好多新人的囍馒头，而叔叔的却有着不寻常的滋味。

　　父亲姊妹五个，叔叔排二，下面还有三个妹妹。他今年五十五岁，十年前我婶婶患动脉血癌病逝。年轻美丽的婶婶死时，两只眼睛睁得老大。两个儿子都还没结婚，小儿子远在福建漳州打工，她心事重重地撒手人寰。那是一九九九年冬月，她的僵尸被白棉被裹紧抬到葬车(一台手扶拖拉机)上，送她去火葬场的是我和一个堂叔，我们分坐在车斗的两边沿儿上。那天早晨雨雪交加，极其阴冷。葬车启动，一片哭喊声中，我回首望见倚门沮丧的爷爷，一九九一年的清明同样送葬奶奶的那幕情景竟又怵悸再现眼前，那年爷爷刚六十岁。

　　奶奶胃癌手术一年后复发病逝，老屋就只剩下爷爷一个人。爷爷伎俩，不服老。好几年，他用自行车带着修鞋机走街串巷地修鞋。他修鞋没有固定价钱，通常是修鞋的乡邻凭良心给他点儿钱。爷爷人简单，很少计较。他健谈、乐观，常说自己修鞋只是为了散散心，图个乐呵。

　　爷爷自己会做饭、洗衣，这丝毫不用父亲姑姑他们操心。逢年过节过生日，叔叔父亲他们都争着请爷爷吃饭，母亲曾让我给爷爷送过几次饺子。人面上爷爷总是乐呵呵的，常夸子女的孝顺。但我却明显察觉到他这种佯装的乐观背后潜藏着无以告人的孤独——他曾经让我从城里给他捎过一个小收音机，还亲自和我到城里买过录音机和茂腔戏剧的磁带，还独自买了一个唢呐，虽然他耳背听不清楚唱词也不会吹奏什么乐器。

　　毕竟到子女家过节团圆热闹的场面太少、过短，更漫长的日子却需要他一个人寂寞地靠捱。婶婶和母亲都在的八、九年中也曾有人想给爷爷找个老伴儿，但终未成功。我也曾听过传闻，主要是婶婶和母亲不同意，农村的老人没劳保医保，她们怕再娶的奶奶生病住院费用和照料，怕多捡一份养老送终，还怕别人笑话没赡养好爷爷。当时的父亲叔叔他们正值壮年，忙着干活挣钱，眼见的爷爷身体尚好，竟搁置了他内心的那份孤寂。

　　叔叔失去婶婶跟爷爷失去奶奶相比最大的不同在于叔叔年轻，那年才四十六岁。但就再婚条件而言，叔叔却不如爷爷。且不说婶婶治病欠下不少债，有哪位寡妇敢嫁给一个有两个成年未婚儿子的男人呢?全家人都为叔叔的再婚发愁。尤其是爷爷，他最懂孤单一人的苦楚。因此他有意拓展修鞋村庄的范围，瞅一切机会给儿子说媳妇。

　　叔叔是个巧木匠、会装潢。他确实能干，婶婶走后的六年中先后为两个儿子操办完婚事。只是又欠下了一笔债务，后来分家分给了两个儿子。结果两个儿子因为债务分配不均闹出了矛盾。别人刚说媒时，我曾见过婶婶，很朴实的一个农村妇女。婶婶有个女儿已出嫁，谈到自己五十多岁再嫁，主要是没儿子养老，受够了山村农活劳累和守寡孤单之苦。但婶婶嫁来时却讲好不陪叔叔还以前的债务的。非亲非故的，不想再拉犁，而是想颐享晚年来的。

　　与年轻人的婚姻不同，叔叔婶婶这些老弱群体更注重保障，必须的生活、医疗保障。两个叔弟和婶婶的女儿都表示只要他们老人快乐就好，也都愿意等他们老的或生病用人的时候进行侍候，但都不愿意侍候对方的老人，再婚的父(母)毕竟不是骨肉连心。还有遗产继承的问题，叔弟们也都提出异议。如果按照婚姻法登记结婚，那么享有权利的同时，也必须履行义务，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统一。那样，他们必定不能再结连理，依法还是合情?

　　如今社会上老年人的婚姻流行“合伙”加协约，即双方临时合伙过日子，外加以后生老病死的约定。叔叔婶婶是应时入潮的，经双方家庭成员认可签订了一份婚约：合伙生活，相互照顾;以后如病老有各自的子女照料，亲自女如不在，有非亲子女赡养;各自的财产继承权不变。这份婚约后经市公证处公正，成为合情合法的“结婚证”。

　　婚姻自由，父母往往决定不了子女的婚姻，而子女们却能凭协定决定父(母)的姻缘，但都是为有个完整和谐的家。

　　先前我听过俗语，少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谓之家庭的三大不幸。即使再恶毒的人，面对亲人的丧失也会动心的。而人在正常的生老病死面前是无能为力的，除却悲恸和感念，唯有尽力让他们重新燃起融融的亲情火炬。

　　端详着面前的囍馒头，我想到了如今耳聋眼花、走路颤颤巍巍的耄耋爷爷;前年丧妻，一年愁白头茕茕孑立的父亲。爷爷吃馒头肯定吃到自奶奶已去世近二十年的心酸和儿子娶妻的鼓舞，然而他太老了，几乎连感官都已褪化掉，木讷的残忍。近来有人问过父亲再娶的事儿，父亲怕连累我们拒绝了人家的好意。我想，吃着叔叔囍馒头的父亲心里肯定充满了矛盾——希望和畏惧。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正如这囍馒头不全是香甜一样，总蕴含着人生婚姻的百般滋味，一叠叠的馒头瓣儿总会有一瓣儿让你痛心。

　　叔叔囍馒头上大红的剪纸“囍”字，红白相衬，格外醒目——

　　它分明是在提醒我什么，那是关于我家三个长辈的婚姻现状。

　　它，虽迟犹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