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8-04-23 18:07 点击数:203
村庄的黄昏就要来临,这是亘古天地间永远不变的轮回。如人中年以后的路途。是永远的人情风物。钟过四点,山岚的光照和脸庞都变了颜色。
二公是这个村庄里最熟悉那片夕阳的人,也是这个山村最穷最让人瞧不起的人。永远孤独和卑微,永远都只有夕阳愿意与他对语。角落里邋遢的单身汉,连小孩都受大人的影响,不多瞧他一眼。
我一直都尊称他为二公,不仅仅因为他是我远房亲戚,更多的,我看到他的双眼,亦是风霜。
一直都无法忘记他的影子。尽管现在他移居山外的敬老院。他站立或斜蹲在他房梁一隅的山头,或是抽烟,或是什么都不做。入定了。像一尊神。我一直都无法忘记他像一尊神时山村的暧昧和烟火,农家的炊烟四起,牛羊叫着入圈。太阳西斜了,将景物的影子拉得老长,近处远处是父母呼唤小孩归家的声音。
我也是小孩中的一个,我经常牵着我的耕牛或者母亲羊的漆黑羊羔。我远远望见二公,我望见他站在山头,山风碧透,从他的胸前飘过。我望着他的老样子,从童年望到少年。乡亲们说,到底没有负担的人,所以不需操劳。所以他的容颜不易苍老。可我怎么总以为他老了,未老先衰的模样?
很少见二公在人群里停留,他总挑着自己织的竹具悠悠人群里轻轻走过,不高的身材,黑红的皮肤,永远带歉疚的笑,像欠了人家的钱。晃荡着。自己编的竹具是衣食的来源。永远不喜不怒,也没有什么病痛。乡亲们谈笑之余,提起过一个问题,有没有女人温暖过他的被窝?
没见过他的父母,据说父母小时候极爱他,给过他幸福童年。后父亲早逝,母亲投河而死,落下他一个,再无其它亲人。据说母亲出殡后他性格大变,而后,只要天气不甚恶劣,即固定在屋梁一角的山头看夕阳,看村庄里夕阳缓缓踏上归途。
是可有可无的角色,很少有人提起,当然也不会有很多人在意。二公,是村庄里可有可无的存在。而我,无法将他忘记,像无法忘记村庄里其它物事一样,无法将他割舍。
我前几天在路上遇见过他,还挑着刚织就的新箩筐,还一晃一荡。按说搬到山外的敬老院了,山里又没什么,他的行李一个人在搬迁的冬天就一担挑下。问起乡亲,却经常看见他回来,经常站山头看夕阳。只是看的时间没那么久。因为山里已没有他的窝。山人也不会轻易将他留宿,尽管是故人,但他的分量不重。
我的分量也不重,这离开校园之前我是不知道这些的。尽管我的想法很没有出息,但我确实是这样想。我虽然没有像二公那样蹲在山头看夕阳,但我一直都魂牵梦绕过那个山头,我也和二公一样,没有一个女人真正温暖过我的被窝。
我把二公当成我的另一个影子,我不在乎他是个跟乞丐贴近的人。因为他这么多年对夕阳的守望,因为守望的山头被风撩起的炊烟和冬天那抹枯黄。春夏那一场喜雨。
因为二公不再守望山头,因为他的离去,我再找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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