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朋友针织公司的持股人,我许久不去公司,一切由朋友经营管理着。下大雨那天偶然去办的事儿与职工无关,本不应该到公司车间的,只因一直牵念一个淄博来的打工妹,那个左腿残瘸,却时常哼着歌儿的打工妹。
对于音乐是否起源于劳动号子,我无从考据。但我知道歌声能表达感情,一定能追溯到洪荒先于语言的产生。它往往折射出一个人的情趣,亦可调控人们的情绪。“闻其宫声、使人温良而宽大;闻其商声,使人方廉而好义;闻其角声,使人倾隐而仁爱;闻其微声,使人乐养而好使;闻其羽声,使人恭俭而好礼。”闻其音,而知其性、洞其情。
有人说,哪里有人类的足迹,哪里就有音乐。不知道别人,反正我是受歌声浸染长大的。系着红领巾,哼着《学习雷锋好榜样》度过童年;望着《星星点灯》寒窗苦读青春;《跟着感觉走》过爱情四季;如今历尽沧桑容颜渐老仍在听歌唱歌以谴寻情感的契合点。那些歌或是鼓舞、激昂,或是郁闷、彻痛,抑或哀怨、相思,虽然有的歌曲我仅会一句半句,有些音韵我根本参不透,更无知音知律之谈,但歌曲的确鉴证了我人生的岁月轨迹,幻化为我的心魂图腾,现实的和梦寐的。
“山歌好比春江水……”一阵歌声透过潇潇迷蒙的雨水飘响到厂办,“烫染车间那个小姑娘唱的,她随时哼歌,好听吧?”朋友察觉我的好奇,向我解释——
小时候,一场小儿麻痹症剥夺了小姑娘左腿的直立行走。家里没钱给她更好的治疗,父母很是无奈。而她却非常懂事,从不惹父母生气,不让父母为自己担忧。总能让父母和伙伴们看到她的乐观,于是她唱歌。当遇到陌生人或疑惑或怜悯或鄙视的眼光时,她也不怯懦,始终坚持自己的歌声。听人说女人忧愁哭一顿,男人忧愁唱一场。但她没哭,而在唱。
从小到大,小姑娘都是山村里小伙伴的榜样。伙伴们一起出来打工,她们没因为她的残疾而鄙弃她。听说,到我们公司面试的时候,面试人员不想录用她,姐妹们表示如不录用她,她们都会走人。她从未抱怨过父母,励志打工挣钱赡养父母,一直供两个弟弟上学。她是这个群体的精神领袖,姐妹们可以在她身上找到出门在外的坚强与快乐。
我走出办公室左转过一个楼角便瞧见了烫染车间。透过雨帘,我远远望见车间门口簇拥着几个姑娘。她们正出神地张望门口不远处的水泥路,紧靠路边的是两排整齐的冬青。较凹的路面雨水深,雨滴绽开出朵朵如花的涟漪;风阵阵舞动起冬青上的雾幔,氤氲飘渺……
还没来得及细想她们停下做工向外张望的原因,突然从车间门口冲出一个姑娘,一跛一拐的样子顺着冬青篱追过去。她在十步之外的那棵开满粉红紫荆花树下停下,弯腰于泥泞草根中双手小心翼翼地掬起一个小东西。此时,已传来车间同伴的招呼:“宋儿,快回来,淋湿衣服了!”
我撑起雨伞快步赶上前去,几乎和那个姑娘同时进的车间。她把一只落汤麻雀放在烫台旁边的废料纸箱里,箱底铺上一块布角,“多可怜的小东西!”像是没顾及伙伴们的什么态度,她对着瑟缩发抖的麻雀说。
“很可能是只试飞的小鸟,可能是受伤,也可能是生病了……”伙伴们呼拉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猜测麻雀落地的原因和生还的希望。姑娘便转身忙着用手巾擦头发,我完全看清楚了瘸腿姑娘那双透澈的眼睛和那张白嫩的瓜子脸,像刚才她的歌声一样刻满青春善良的命题。
“晾晾翅膀,也许它还能飞的。”姑娘跛了几下过来对着大家,半自信半安慰大家。“暖和一阵儿,能活!”我附和,职工们这才意识到我这个不速之客。车间很快恢复忙碌,我也没理由继续留在那里,拿起雨伞望了一下纸箱离开——
其实我最后一眼没望见那只麻雀,后来也再没听到它的消息。而我一直怀着一个憧憬——它的翅膀已经晾干,它已经自由地飞上了的蓝天。耳畔一直回响歌声,那个瘸腿姑娘的雨中歌声。
我常想,这对于一个肢体机能完整的人说算不了什么。然而正是这些残缺的人,才真正懂得该珍惜生命的什么,该怎样去使自己不完整的生命变得更加精彩。《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海伦用盲人的眼光看清世界的光明;“即使跌倒一百次,也要一百次地站起来”海迪用瘫痪半身站成命运的强者。许许多多身残志坚的人谱写出一曲曲感人肺腑的壮歌。
当晚我回家,大街小巷都在赞叹一个叫金晶的女孩儿,称她是微笑天使。她用残疾的身体保护奥运圣火:“谁也别想从我手中夺走火炬!”
其实,每个人的心河中都流淌着歌声,每个人都在谱写属于自己的那首歌。一个人的歌声是微弱的,千万人的合唱汇成社会的主旋律:爱心、真诚、勇敢、正义……
岁月如歌,我要乘着这些歌声的翅膀,穿越时空,自由地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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