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8-05-01 23:52 点击数：234
观 魂 记
1
通往佛来山区的乡村公路崎岖、曲折，没有公交车，陆天明只能打“摩的”。不时有小车从身边驶过，“怎么有这么多小车进山？”他问摩的师傅。
“你还不知道啊？明天上午，佛来寺新挖出的如来佛要进行开光仪式。那些人是去抢着烧头柱香的。”
摩的师傅告诉陆天明，如来生日的前一夜，如来给寺里的明海方丈托了一个梦，说寺后某个地方，埋着一尊他的塑像。第二天明海带着徒弟们去挖，还真的就挖出一尊汉白玉佛，听说另外还挖出一个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外人就不知道了。
佛来寺远离城镇。小时候，陆天明随父亲去过一次，他记得，那时佛来寺破破破烂烂的，而现在，寺院已修缮一新，面积比以前增大了两三倍。寺门口，停着一些小车，佛堂内外，人声鼎沸，很是热闹。陆天明到时，天色已晚，寺里有客房对外开放，人们纷纷要了房间。陆天明也要了一间，正要掏钱交押金，给他登记的小和尚说：“施主，明海师父说，你在寺里的一切费用，本寺全免。”
陆天明奇怪地问：“为什么？我跟明海师父并没交情啊。”
小和尚说：“师父说，你是人，而且是个有缘人。”小和尚把“人”字说得很重。
陆天明更是奇怪，说：“我是人？我本来就是人嘛！”他坚持要交钱，小和尚坚持不收，说：“走吧，我给你开门。”小和尚带着陆天明进了一个房间，转身出去了。
为什么就单独给我免费？难道明海大师已知道我的想法？陆天明带着疑惑，放下行李，正准备出去用斋饭，又一个小和尚端着一个大木盘进来了，说：“施主请用斋饭。”说罢放下木盘出去了。木盘里，有一碗米饭，一碟清油炒豆腐，一小碗西红柿汤。
陆天明用过斋饭，小和尚来把餐具收走了。床头的抽屉上，有一本经书，从里到外的字，都是弯弯曲曲的，陆天明一个都不认识，他猜可能是梵文。
带着疑问，陆天明上床睡了。迷糊之间，有人敲“突突”地敲门，陆天明睁开眼，见天已大亮，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老和尚，正是方丈明海，“施主姓陆？是个大学生吧？”明海问。
陆天明点点头，说：“大师有事吗？对了，请问大师，你们为什么不收我的钱？”
明海说：“因为你是人。”
陆天明说：“我当然是人，但其他人也是人啊，为什么……”
明海摆手止住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副眼镜，说：“陆施主，我知道你有疑问，但现在我还不忙给你解释。”他把眼镜递给陆天明，“听到钟声敲响的时候，你就把这副眼镜戴上，去看开光仪式。到时候，无论看到什么奇异的现象，你都不要作声。仪式结束后，我有话跟你说。现在，如果有兴趣，你可以戴着它看会儿书。”说完出门走了。
陆天明仔细打量手中的眼镜，镜片白乎乎的，不知是什么材料，框架是青铜的，上面有斑斑点点的绿锈。他戴上试了试，大小合适，但却看不见什么东西，镜片居然不透明！怎么戴着它看书？
“怪事，怪事！”陆天明自语着把眼镜揣进衣兜，这时小和尚又送来早餐，陆天明也不多客气，用过早餐，他正想出去转转，一眼瞄见抽屉上的经书，心里一动，拿过经书，掏出眼镜戴上，奇怪，这次镜片变透明了，而且经书上的文字，全变成了汉字！那是一本《阿弥陀经》。但视线一旦离开经书，却又什么也看不见了，简直是匪夷所思！
陆天明本来就喜欢看书，但看佛经这还是第一次，看着看着就被吸引住了。
2
“咚咚咚……”大殿的钟声响起，开光时间到了。陆天明戴着眼镜，向大殿走去，走到中途才发现，这次离开经书，镜片变得透明了。
寺外的空地上，喇叭声此起彼伏，显然又来了不少小车。陆天明跨进大雄宝殿，一看里面情形，吓了一大跳，大殿里，人与动物混为一堂，和平共处，相安无事！人有些是衣着考究的外来香客，有些是普通老百姓；动物则有豺、狼、虎、豹、蛇等等。一些泥猴般的小孩子，在人与动物之间蹿来蹿去，一点都不害怕。
地上有空着的蒲团，陆天明在一头羊身边坐了下来。那头羊的身上没有膻味，只有汗味。
方丈明海，在蒙着红布的如来佛像前，盘腿而坐，边念念有词，边数着胸前的念珠，对大殿里的情形，像是司空见惯。见陆天明坐下后，他说话了：“众位施主，佛像开光前的三柱香，要由有缘人来烧。由于提出要烧头柱香的施主很多，不得已，本寺只能采取拍卖的办法。现在，先拍头柱香，再拍二、三柱香。头柱香的底价为1000元，开始！”
一只豺人立而起，口吐人言：“1千2！”
“1千5！”一只狼站起来说。
一只豹说：“3千！”
一只虎说：“5千！”
一条蛇说：“1万！”
“1万5！”“两万！”“3万！”“4万！”“5万！”
头柱香的价格，在这几种动物的口中，一路飙升。其他如人、牛、羊、兔等，简直没有开口的份儿。
“10万！”蛇急了，看样子它是志在必得，居然从5万一下子跳跃到10万。
“有人顶没有？10万一次；10万二次；10万……”
“嘟——”大殿外，一声长长的喇叭声打断了明海大师。
“我出20万！”新来的是一辆豪华小轿车，人未出，声先到。先下来的却不是人，而是一只小老鼠，它扶住车门，一只大肥老鼠接着钻了出来。陆天明留意了一下，那辆车的车牌号是“CX1818”。
跟着又下来三只动物：开车的狗、拎小皮箱的狼，一只威武的黑猫，腰别手枪，亦步亦趋，跟在肥老鼠后面，充当保镖的角色。
大殿里的豺狼虎豹蛇等动物，见了那只肥老鼠，都纷纷起身迎了上去，点头的点头，哈腰的哈腰。而其他如人、牛、羊等，见了肥老鼠却是无动于衷。
“20万一次；20万二次；20万三次，成交！”明海唱完，“突”地敲了一下木鱼。
那只提小皮箱的狼走上去，把皮箱整个推给明海，说：“请师父查收。”
明海叫一个小和尚点过后，说：“好，现在拍二柱香。”
第二柱香远没有头柱香值钱，蛇以5万元拿下；第三柱香，被豺以一万元拍得。
肥老鼠虔诚地在蒙着红布的佛像前跪下，拿过一束香，点燃，插在香炉里，鼠唇轻启，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叩了几个头。
接着是蛇和豺烧二、三柱香。三柱香烧完，“咚！”小和尚撞响了大钟，明海站起身来，掀开了佛像上的红布，刹时，佛光四射。
就在明海掀开红布那一刹，戴着眼镜的陆天明又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摘下眼镜，一看，眼前哪有什么动物？大殿里全是人，一部分人衣冠楚楚，城里人打扮；一部分人衣着普通，看样子大都是山里的老百姓。
3
开光仪式结束，其他香客信徒，络绎上前，上香、捐“功德”、许愿。烧过香的人，有的坐小车，有的步行，纷纷走了。陆天明看见，一个大腹便便、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在几个人的簇拥下，上了那辆车牌号为CX1818的豪华小车。
寺里终于清静下来，陆天明最后一个去给如来佛烧了香，然后走到明海面前，双手把眼镜交还，他正要说什么，明海把他手一拉，说：“请随我来。”
明海带着陆天明走进他的禅房，俩人临窗而坐。窗外不远处，是一大片山地和梯田，其间散落着一些农家。
明海说：“我给你戴的眼镜，是随佛像一同掘出的另一件文物‘观魂镜’。在佛祖的金身被罩住时，戴上观魂镜的人，能看到别人的灵魂。你所看到的人与动物，其实都是人们的灵魂。”
“人真的有灵魂？难道有些人的灵魂居然是动物？”
明海说：“人之初，也就是在人的童年时期，人的灵魂都是人。随着年龄增长，在各种条件和环境的作用下，有的人的思想，就慢慢脱离‘人’的轨道，形成了各种兽类的思想：或贪婪、残忍、自私；或怯懦、麻木、得过且过、不思进取，等等，时间长了，他们的灵魂，也就变成了各种动物的灵魂。你所看到的豺狼虎豹，就是前者的灵魂；牛羊猪兔，就是后者的灵魂。所幸的是，还有一部分人的灵魂保持了人的特征，比如你陆施主。所以，我说你是个‘人’。”
“今天来寺里的，是‘人’的也不止我一个，为什么您对我就特别优待？”
明海说：“因为你是‘有缘人’。看到那群泥猴般的小孩子没有？他们现在的灵魂还是人。但是，如果得不到良好的引导，有的孩子的灵魂，将变成豺狼虎豹；有的，将变成牛羊猪兔。你看——”明海伸手向远处一指，“那座稍大一点的房子，是一所学校，叫佛来小学。因为条件不好，地势偏僻，许多城里的老师，来了，又走了。现在，六个年级一百多名学生，除了一个老校长，就两个民办老师在教……”
明海说，近些年，信佛的人多了起来，佛来寺收入了不少香火钱。他想利用这些钱，把佛来小学好好修缮修缮，再适当资助一些家庭困难的学生，并且还想给老师增加点补贴。他看出陆天明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又是一副失意的模样，所以想请他来学校当老师。
“我借你‘观魂镜’戴的用意，你现在该明白了吧？”明海说。
陆天明告诉明海，大学毕业后，他求职碰壁、创业失败，从小相依为命的父亲得了病，因无钱医治，去世了；相恋多年的女友，也跟他分手了。他万念俱灰，这次来佛来寺，是想出家当和尚的。现在，他倒是愿意接受明海大师的邀请，来这儿当老师，但自己上的大学不是师范学院，怕上面教育部门通不过。
明海说：“教育部门现在正为派不来公办老师而头痛。我是县政协委员，我去找他们说说，应该没问题。就算通不过，我明海都可以私聘你！”
陆天明兴奋地说：“六个年级，至少还需要两名老师，我有一些大学同学，也没找到工作，如果有愿意来的，大师欢不欢迎？”
明海说：“只要他们的灵魂是人，我和这儿的老百姓，还有孩子们，都欢迎！”
第二天，陆天明回城去联系同学，明海和佛来小学的老校长，到县教育部门去“疏通”关系。三人同行，徒步出山。
在乡村公路的一个急弯处，几个交警，正指挥着一辆吊车，把摔在山涧里的一辆小车往上吊。
小车的牌号是CX1818。
明海叹了口气，说：“阿弥陀佛！灵魂与躯体不一致的人，就是烧了头柱香，佛也没那么大的法力保护他。”
（644300 四川省长宁县竹海路二段仁和家园4栋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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