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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布时间:2008-05-05 02:30 点击数:209


  遇到安格的时候,我刚刚成为这所医院的住院医生。我遇上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安格。
  那年,他十六岁。
  刚刚毕业的我热情而开朗,有着别的医生十分羡慕的朝气和活力。他们的目光会从每一个角落里投放过来,带着一种近乎于忧伤的迷恋。
  我在雪白的世界里做着有光救赎的梦,未来犹如白玫瑰一般梦幻而芬芳。
  某日,我一边翻看着病历,一边等待马上就要开始的主任查房,这时,我注意到一个新入院的病人——他的名字叫“安格”。
  安格?多奇怪的名字啊,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他……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怀着这样的好奇,我很快就看见他了。
  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形容一个人长得好看,但我想如果长得像安格那样,大概就是极致了。
  我曾经强烈的怀疑过安格的存在性,因为哲学家说,一个人如果对一个事物的真实性产生疑问,就会用虚幻的符号去代替它。那时我脑海里的安格是一个虚幻的符号,一个虚幻而完美的符号……于是,脑子里来过一列隆隆的列车,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主治医生的病情描述已经结束,我还在发怔。
  而病床上的安格是懂的,他似笑非笑的看着主任,调侃地说:“主任,我又来啦”。
  “安格,说真的,我都不想再看见你了。“主任故意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我也是耶,可是我拜托你给我一个痛快你又不干,好小气。”安格轻轻嘟起的嘴巴,在清晨的阳光里宛然欲开的花苞。
  “你别给我找麻烦就好了,害我只敢把你排在空病房里。”主任轻轻地叹息着,这次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切……你每次都这么说。”安格突然笑了,笑得整张脸如同美玉一般白璧无暇。
  好了好了,好好治疗,过两天安排你手术。“主任不禁也微微笑起来。
  这次谁管我的治疗啊,我不要孙医生,他好讨厌,老是发疯一样凶人家,搞得人家好害怕。”安格一副要哭的表情,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指向科里著名的好好医生——孙谨祥。
  孙医生的脸立刻红成一片,他似乎要说什么,但很快低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连孙医生也会发火?我不禁怀疑起安格说话的真实程度,或者,孙医生可能具有两面性。
  “好好,不要孙医生,这次我亲自管你好不好?”主任难得的一副好脾气,依然笑眯眯的说。
  “好是好——可是主任好忙,都不能一直照顾安格……”长睫毛转了回来,扑闪着,一副泫然的样子。
  “呵呵,那我给你找个好脾气的大哥哥好吗?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找他?”
  安格天使一般的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眼睛缓缓的飘过主任身后的众人,那副表情真是又天真又可爱。
  主任的眼睛在人群里来回的搜索着,搜索到我的时候就精确的定格了。
  “龙天,就交给你好了,今后由你跟着我,负责安格的治疗。”
 
  主任查房结束后,大家都不禁松了松筋骨,血液科主任是全院出了名的严厉,很多轮转的住院医生都在这个科里栽过跟头,所以只要有主任在,大家都是小心又小心的样子,可不,今天一场大查房下来,不异于高强度的体力活动,大家的表情都有些疲怠。
  主任一走,孙谨祥医生也埋着头快步离开,即使我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撞他的枪口。
  尽管我有好多问题想问。
  其他几个医生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好意地说:“跟着主任学吧,好机会,要抓住。”
  “我会的,我会小心主任的。”我诚恳地点点头。
  “给你一个忠告,除了小心主任,更要小心安格。”
  我不解,那个孩子娇贵的神态还在眼前,怎么看都像是天使坠落人间。
  “孙医生都栽过,你想想难度吧。”
  医生说话讲究深奥,一切点到为止。
  所以我依然如坠云端。
  为什么大家都那么畏忌他呢?十六岁的孩子,就算犯错——又能过分到哪里去呢?
  我不断的安慰自己。
  再怎么,那么漂亮的孩子,主任又明摆着偏爱,应该是个不错的孩子。
  所以第二天见安格的时候,可以说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安格,今天觉得怎么样?"我捧着病历走进病房,笑眯眯地问他。
  笑容这个东西,好比篮球,一个人抛出去,要有另一这个接住才有意义。而现在我面临的问题是,我的笑容抛出去了,篮球吧唧一声落地,连声响都没有。
  安格扭头看着窗外,仿佛完全没有听见我说话。
  也许在想什么事情吧,我这样想。记忆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再次突兀了出来,强烈的吸引着我。于是我情不自禁的走到床的另一侧,去观察他的眼睛。
  同样是深不见底。
  完美之致。
  却没有一点生命的感觉。
  一滩死水。
  我吓了一跳,连忙摇晃他:“安格,安格,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漆黑的眉毛皱了起来。
  “干什么?”
  “你……你刚才……”我很想用一个科学的词语来形容他刚才的灵魂出壳,但发觉这种努力根本就是枉然。科学不支持灵魂出壳,安格好好的坐着,呼吸心跳都很正常。
  “告诉你,如果不是做检查,请你今后不要随便碰我。”
  安格从下往上看者我,但给我的感觉却是居高临下的俯视。
  “安格,我想你忘记了,昨天主任刚刚任命我负责你的日常治疗,我们应该做朋友……”
  “别的医生没有告诉你吗?”
  突然被打断的感觉让我有点走神,我呆呆的看着他随机的发出一个疑问词。
  "不要跟病人做朋友。"
  "因为他们会死。"
  说到“死”的时候安格的目光莫名其妙的亮了一下,好象蜜蜂捕捉到花的香气,或是饿狮碰见了大群的羚羊,他无比兴奋的感觉着这个字从他的舌尖滚落出来,刺激着我的身体一个激灵。
  我的手的确在轻轻的发抖。它握住安格的病历。
  安格。白血病患者,因已成功的寻获到配型骨髓,住院接受治疗期间,择日进行骨髓移植手术。
  包裹着病历的铁夹子依然冰冷,但其内容却是让人温暖的。
  一想到这里,我又无端的快乐起来。连安格的阴阳怪调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安格,你看,你需要的骨髓已经找到了,不日你就是一个健康活波的少年了,这样你还说自己会死吗?”
  那束亮光轻佻的跳动了一下,然后就隐藏在长而密的睫毛里。他无比轻蔑的看我一眼,冷笑着:“骨髓还长在别人身上,你知道什么。”
  他语气中的不屑让我觉得愤怒。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安格变得这么偏激,但我不能接受安格在接受别人生命的馈赠时却是这样讥讽的态度。
  我不能接受有人把生命当儿戏。
  “安格,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的,你找到了一个血型相符的骨髓,你有新生的机会了,你那么幸运,我不知道你还在埋怨什么。”
  “我又没有要新生。只是某个女人愚蠢的行为罢了,我为什么不能埋怨?”
  安格继续冷酷的笑着,他的脸孔在千里之外。
  “什么女人……我不明白……”
  “我妈呀。只有她在一直不停寻找着配型的骨髓,若照我的意思,早给自己一个痛快的了。”安格恶狠狠地说着,他白璧无暇的脸上因为凶狠而扭曲着,完全不复美感所言。
  “你是说……手术是你****意思?”
  “当然,你以为我这么喜欢医院吗?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们这些所谓伟大其实屠割生命的手碰我的身体吗?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们有机会居高临下的向我宣布我的生或者是死吗?你以为你们是谁呀?”
  当安格字正腔圆的说完最后的这几个字,他满意的发现我的脸色已经在最短的时间里变成暴怒。
  平静,平静,平静。
  我一再的这样告诉自己。
  我知道我们两个的交谈将不欢而散,我知道我们中间有一个已经疯了,还好,那个人不是我。
  “既然这样的话,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妈妈是愚蠢的女人,医生的手是脏的……除了检查我不会碰你,当然,我也会转告你的母亲,为了你的情绪考虑,在手术前尽量不要来看你,这样好不好?”
  安格俊秀非凡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潜伏在深处的豺狼一般让人不寒而栗,他微微的向后靠着,靠着,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果然没有人愿意理睬安格,安格永远是一个人……”

    我的沮丧是大家意料当中的事情,仿佛早就在等我去栽这个大跟头一般,他们非常默契的,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看着垂头丧气这四个字终于挂在我的头顶,他们会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或者老气横秋的对我说:“小伙子,别泄气,这样的事情以后还多着呢,想开点就好了。”
  可是我想不开,安格乖张孤僻的脸就在眼前,比他娇俏可爱的第一印象还要深刻,我像看见一块好好的美玉被糟蹋了一般,心痛得感觉直扎心底。
  我决定去找孙医生。
  孙医生是好好先生,地球人都知道。但好好先生也有脾气,当我说出安格两个字后它酝酿出一片低气压。
  “不要问我安格的事情。我宁愿从来没有治疗过他。”
  孙医生粗暴地打断我。
  “可是,大家都说,安格的事情最好问问您。”我必恭必敬。
  这句话其实应该打个折扣。
  大家的原话是:安格的事你最好不要去问孙谨祥。
  我不得不问孙医生,每次的病历几乎都在他本人手里,病历上只写了何时入院,何时出院。
  据说是主任和安格两人都同意他保管病程记录。这一点非常让人费解。
  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好吧,我简短的告诉你。你怎么对他好都是白搭,死心吧!”孙医生面无表情地说。
  左胸的第二肋间有点痛。
  “可是,他只有十六岁啊,他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负责他的时候他才十三岁,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十三岁……如果任性一点的话也是可以原谅的……”
  “任性一点——”孙医生冷笑着,目光咄咄逼人的看着我。他的身体是在靠近我吗?以至于眼睛是那么的近,那么的近……镜片的反光居然能够清晰的反射出我那张极度吃惊的脸,在瞳孔收缩的那一瞬间放大。
  “是任性一点吗?”
  “任性一点的人会在医院里自杀吗?”
  “会吗?”
  孙医生那咄咄逼人的面孔仿佛还在面前,但再见到安格的时候,我还是露出了笑容。
  不是不相信孙医生的话,而是——如此漂亮的安格实在让我想不起“戒心”二字。于是,也就刻意忽略掉了。
  我仍然期望能好好地待他,继续做我那有关救赎的雪白的梦。
  “安格,我首先说明,今天我是要检查你,才触碰你的。”
  我举起双手,向他展示我干净的手掌,“而且,我来的时候有洗过手,所以绝对干净。”
  安格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不理我。
  好彩头,至少他没有当场枪毙我。
  开始检查。
  一切还好,来时的低烧已经被完全压服了,只是心跳快了点。透过薄薄的胸壁,我几乎能够看到他那脆弱的心脏,正在拼命将稀薄的血浆一点、一点泵到全身的血管里,以支持他十分虚弱的身体。
  “还好,明天给你输400毫升的血。”我顿了顿,故意幽默的说:"会不会害怕看见那么多血?我明天让护士把你眼睛蒙起来?"
  我知道一些幼小的白血病患者就是这样输血的,当然也可能包括像安格这样的少年和一些自认为很勇敢的成年人。
  安格的睫毛抖了抖,回过头来给我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不得不承认带着诡异笑容的安格也是极完美的,不过就是长了黑翅膀的天使罢了。
  “我输血的时候,一般医生比较害怕哦。要不要我让护士把你的眼睛蒙起来?”
  安格笑得十分开心而且可爱。
  “上次输血的时候我把导管剪断了,流了好大一地血,很壮观哦,昏到了两个护士和一个医生。”
  安格笑得格外开心。
  我承认我有点想吐。
  我的表情让安格越发得意,他的脸在我的前方匀速递进着,长长的睫毛几乎扫到我高耸的鼻梁,“还有一次,我乱调输液开关,回流的血一直流到输液瓶里。”
  “……”
  “13岁的时候,我有在病房自杀哦,是真的自杀……”
  “每次都流好多血,你怕不怕?”
  “人家说,医生都不怕血,好看的医生怕不怕血?你怕不怕血?你怕不怕?”
  安格已经笑得无法收拾了。
  这个男孩,有着一张比我漂亮很多很多的脸,他应该是幸福的,他有一个爱他的妈妈一直在帮他找配型的骨髓,他有一个爱他的主任为他的治疗方案殚精竭虑,他有一个爱他的住院医生为他解决他的心理问题悉心开导,他有一个好心的陌生人为他提供骨髓展开希望,他还有很多很多关心他的身体关心他的健康关心他的幸福,十六岁的孩子,难道不是应该整天浸泡在蜜罐中的吗?
  “安格,你才十六岁,为什么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呢?”
  我平静的问。
  安格又一次把身体向后靠。
  后来我知道每次他表达自己失望的时候就会无意识的出现这个动作,他小心的包裹自己的内心,不让别人看透它,伤害它。而事实上,他自己伤自己伤得最深。
  安格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简直不应该在一个16岁的少年脸上。
  它过于妖化。它志在必得。
  “为什么不呢?”
  他笑着,上下睫毛覆盖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十六岁,什么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我很累。
  在与安格的战斗中我从来没有赢的感觉,这让我有说不出的沮丧。
  其实如果我了解安格的过去的话,我应该知足了,因为他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人根本就不理不睬,一切不配合。对我他算是乖了,至少药有好好吃,血有好好输,如果是以前的医生知道安格这么好对付,早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去烧高香了。
  安格除了有点轻微的人格变态,喜欢自虐和虐人外,真的没有什么不可爱的。
  TNND,如果他的变态也可称之为可爱的话,我真是荣幸的想吐。
  更可恶的是,他明明跟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对着干,但在主任面前又乖的像头猫。据说安格得白血病有14年历史,只有主任从头守到尾。想想看安格真是聪明,把主任的马屁拍得啪啪响,不仅医生忍气吞声,还有“单人”病房可以住,我深深的佩服安格的深厚心机,果然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可以比拟的。
  生气归生气,我还是希望安格早日顺利手术,于公于私都是。
  可是安格的手术迟迟没有进行,据说那个配好型的人出差了,过几天才能回来。
  消息是我告诉安格的。他冷哼一声,扭头看着窗外。
  那一声哼,几乎又要让我暴跳起来。
  什么东西……什么……什么……
  安格依然冷着一张臭臭的脸,床单外面的手指却在发抖。
  我看着他的手指。
  一瞬间真的有换位的感觉,我感觉着他的恐惧,他的紧张,他的孤独,他强压在自尊面具下的那份少年的惶恐。
  没有人可以对生命无动于衷,哪怕是安格这样的人。
  于是,我泛滥的同情心又把我不理智的埋没了。
  于是,我泛滥的同情心又淹没了我对他的正确评价,想对他更好一点。
  当然,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我刚刚成为医生,我关爱病人,我……
  我的态度反应到行为上,对护士的态度越来越好,除了阳光般的笑容,还有很多可口的点心在送。
  小护士的心用到安格身上没有我不知道的,用在我身上的却明显增加了。
  小护士会在我为安格检查的时候开心的笑,会用比平时更温柔的声音跟我说话,会在安格给我脸色和冷嘲热讽的时候帮我说话,会……
  “那个小护士好象对你很有意思。”
  等护士出了房间,安格突然这么说。
  我并不觉得护士的态度有问题,她的表现形式在我的情史上连毛毛雨都不算。不过安格提醒了我,安格提醒我刚才那个人可能对我很有意思。
  “啊,这么说来,我记得她的样子好象长得并不难看。”
  我努力的回想刚才出去那人的摸样。
  安格偏着头看我,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喜欢吗?笑起来甜甜的。”
  我低下头,记录我的病历。
  “不难看又不代表好看,我的眼界很高的。”
  “是吗?”
  安格倾近身体,饶有兴趣的问:“你有女朋友吗?”
  “还没。”
  “没人要?”
  “怎么会?”我抬头,露出一个招牌式的笑容,“虽然你不耐烦,可是很多人喜欢我这样的笑容,无往不利。”
  一瞬间安格有些呆呆的,然后他很快低下头,懊恼地说“不知道有什么好,傻傻的。”
  “可是就有人喜欢啊。”我夸张地笑了一下,露出我白白的牙齿。
  “什么呀,笑起来脸裂得跟蛤蟆一样。”安格很不屑地说。
  “那也是很帅的蛤蟆。”我习惯性地回了一句,低下头去继续写我的病历。
  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安格在笑。
  我见过安格很多的笑容,有在主任面前腻歪的笑容,有在医生面前冷漠的笑,有在我面前讥讽的笑容……无疑,安格怎么笑都很好看,就像钻石蒙了灰依然是钻石一样,怎样的安格也美得跟天使一样。但是我没见过安格真正的没有心机的笑容,那种笑容就像解冻的泉水一般甘冽,像天山上的雪莲一般纯净,他苍白的面容在笑容的映衬下如白玫瑰一样温柔地绽放着,直而长的睫毛在干净的黑宝石上仿若划破水面的涟漪一般,激起阵阵动人的潋光。
  “安格,”我情不自禁地喃喃道,“如果你经常笑的话,一百个龙天也没你好看。”
  笑容定格。安格僵硬地看着我。
  再翘起嘴角,无限讥讽。
  “我有天天在笑啊,你没看见吗?”
  “不是这样的。”
  “刚才的,全无心机。”
  安格彻底不笑了,他重重地躺下,蒙着头喊出去。
  “安格,答应我好吗?”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扶着病历的手告诉我,我在发抖,我抖得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动。“手术成功后,要像刚才那样笑一次,露出你十六岁应该有的笑容。”
  那天我最终也没有做出承诺。
  就像从来不相信人一样,我从来不给人可能做不到的承诺。
  如果说“好”,我一定就会做到。
  如果做不到。
  当初就不要给出希望。
  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我……
  一直……
  是这样认为的。

  那个小护士被安格莫名其妙地辞退了,理由是态度不好。
  当我质问他小护士哪里态度不好的时候,安格振振有辞的说我和小护士联合起来欺负他。
  我很生气,说那你把我也辞退好了,我还巴不得呢。
  结果那天安格发了很大的脾气,我看他精神旺盛的很,一点都不像有病的人。
  主任知道以后狠狠的批评了我一顿,说我沉不住气,跟信任自己的病人说那么有伤感情的话。
  “他哪里信任我了!”
  我禁不住大叫起来。
  “主任你知道吗?他只有在你面前才是乖乖的,在我面前他恨不得我早点死呢。”
  主任很奇怪的看者我。然后说了一句更奇怪的话:
  “我一直以为,他巴不得他自己早点死呢”。
  然后主任很快地转过身,不让我看他的脸。
  “怎么会这样?”
  “大概,给人伤透了吧”!
  主任的身形突然远了很多,童颜鹤发的,沧海桑田到声音里面去了。
  他轻轻的咳了两声,说:“你走吧,我已经说了太多了。”
  我还想问清楚,但谈话已经结素了。主任到渣滓洞实习过,半点口风都不漏。
  我无奈,对安格的态度只能忍,忍,忍。
  我回到病房,吵归吵,病人还是我的病人,我要负责到底。
  多么敬业的医生啊,我盲目崇拜自己。
  居然看见安格的母亲,我始料未及。
  那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性,安格恰到好处的继承了她身上1/2的优良基因,我可以想象到另1/2的优秀基因在他的爸爸身上。
  一个美丽的女性本来就让人怜爱,如果这个女性还在哭就更让人怜爱了。
  “安格,抬头看妈妈一眼好不好,妈妈来看你了,你看妈妈一眼……”
  安格仿若未闻,头蒙在被子里睡得死死的。
  哪个哲人说的保护女性是男人的天职来着,我冲上前去,一把拉开安格的被子,“你要发脾气冲我来就好了,不要秧及别人。”
  我这个大男人的动作首先吓到了安格的妈妈,她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很久才想起来说两句客套的话:“医生,您别生气,我和儿子关系一向不怎么好,您别怪他。”
  安格也仿佛受到了惊吓般呆呆的看着我,很久才羞恼的一把抓过我手中的被子,愤怒道:“关你什么事啊,我在和我妈妈生气,你出来干什么!”
  原来不干我事,我挠挠头,露出一个自以为很阳光的笑容,然后退居二线,边上悄悄照应着。
  安格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爸爸呢?”
  隔了好一会儿,安格冷漠地问。
  “还在外地……”
  “就不怕见不到他儿子最后一面?”安格嘿嘿的冷笑着。
  “孩子,你别这么说……你的病需要钱啊……”
  “早叫他不要把钱扔棺材里了嘛……”很不屑的声音。
  “安格……你别再乱说话了,你说这样的话……妈妈好伤心……”
  “那你也别来了,上爸爸那儿去给我挣活命钱吧。”
  嗓子越发的干涩起来,而安格嘿嘿的冷笑在其中分外刺耳。
  面若寒霜。
  “你答应我不来医院的,你说话不算数。”
  “安格,你的手术老是不做,我真的放不下啊,万一又发生以前的那种事情……”
  “那也是我的命。”
  “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安格低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遮住眼睛在面颊上投下阴影。
  “安格,不然妈妈去找那个人,妈妈去求他,求他赶快把骨髓捐给你好吗?多少钱都给他,磕多少头都可以,妈妈……”
  “你还打算贱多少次?”
  安格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并不算大,甚至可以说是语音轻柔,如白绸子般轻软匹练。然而那语气间的狠劲,又是那样的冷酷和陌生,我想大概这个才是真正的安格,安格有一颗魔鬼般的心,他可以在亲人的伤口上再捅一刀。
  你还打算贱多少次?
  没有人,可以对辛苦抚育自己的父母说出这样的话。
  这句话的效果非常明显,美丽的女子惊天动地的哭了起来,我冲上去,很想在安格漂亮的面孔上甩一巴掌。然而我没实施成功,那个女子拼命的拖住我,哭的惊天动地,“医生,您别生我儿子的气,是我对不起他,真的是我对不起他的!”
  安格犹自梗着脖子不认错,残忍无比的再捅一刀:“都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好了!反正我一直都不想活!”
  “安格!”我怒叫道,“那是你妈!”
  “我知道!所以才都是她的错~~~”
  时间有一瞬间的暂定,三个人都眼互相看着,仿佛不认识对方。
  然后安格哇的一声喷出血来,点点低低,像极红色的樱花。
  于是镇定下来,一字一句,冷若冰霜。
  “在我18岁拥有刑事处罚权之前,我所有的错都是他们的,所以,他们要承担我所有的罪过,我所有的错误,我所有的幸与不幸……”
  “承担我存在的错误……”
  我活着的错误。


    美丽的女子走了之后安格的身体极度虚弱,输血都不管用,看来安格说不让妈妈来是自知之明,我很想现在教育一下安格,但看他昏迷中还微蹙的眉头,我非常善良的把这个日期无限后延了。
  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如果我今天又一次批评你,你服气吗?”主任的脸可以刮下一层霜来。
  “是我不好,我把事情闹大了,我不应该让白血病人情绪波动,我不应该看见白血病人情绪波动的时候不横加阻止……”我像背书一般历数自己的过错,语气沉重的恰倒好处。
  很多年以前母亲就曾经说过,我不仅笑容好看,痛心疾首的样子也非常动人。
  所以每次我犯错就赶快认错,所以我往往认完错以后更招人喜欢。
  果然,主任盯着我看了半天,终于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我立刻禁声。
  “看见安格的母亲了?”

  我点点头,
  “很美丽贤惠,而且善良的女性吧?”
  我很用力的点点头,几乎不用一秒考虑。
  “我十四年前见到她的时候,她比现在还漂亮,如果这世界还有一个人可以跟她比的话,那大概就是安格了。”
  我很想纠正一下主任的口误,安格是很漂亮,但他不善良,一点都不。如果他算善良的话,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善良的像小兔子。
  主任横了我一眼,加重语气答:“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跟她比美丽、善良的话,大概就是安格了。”
  我承认我不能接受,我很倔强的把它表露在脸上。
  主任置之不理。
  “ 我认识安格和安格家人14年,小安格的白血病就是我确诊的,小安格每一次病情的反复都是我治疗的……可以说,他后来14年的岁月里,有1/3的时间是在我这里度过的,我对他,有一种近乎于抚养一样的感情。”
  我心里暗暗撇嘴。
  把别人的小孩娇惯成这样,主任你这个"父亲"当得我哑口无言。
  主任没有发现我古怪的表情,他沉浸在往昔里不能自拔:“我是真心喜欢安格的,你没见过他小时候,那是怎样一个可爱、懂事的孩子啊,打针从来不哭,他还会挥舞着小手绢给爸爸妈妈檫眼泪。他总是用很纯净的笑容对所有关心他的人说,我会好好活着,我要活到老,养爸爸妈妈一辈子。”
  老主任的话很有感情,我承认我听进去了。
  “我不知道是上天在眷顾这个可爱的小生命还是在折磨他,安格获得了比别人多得多的机会,也得到了比别人多得多的伤害。安格8岁的时候找到了第一个配型的骨髓,那个时候他们全家是那么开心啊,安格像一个真正的天使把他的快乐传递给每一个人,他总是说他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
  我悄悄注意到主任的一个措辞——第一个。
  “第一个故事的结局很显而易见。那个人最后没有来,他在关键的一刻退缩了,人们总有很多理由,要学习,工作很忙,身体不舒服……呵呵,人们有那么多善良的借口啊,一点都不会为它们的结果难受……”
  “怎么会这样?”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主任的话,愤怒的嚷着,“既然已经决定要捐献骨髓,为什么又那么多的借口?为什么又要反悔?这不是耍人玩嘛……”
  “这算什么!”
  主任冷笑着,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锐利的光,“别说这人和安格毫不相识,救助他完全出于人道主义立场,想反悔就反悔·就连那些兄弟姐妹,父母子女,给自己的亲人献骨髓的时候也推三阻四!撒泼不干!更有甚者,面对自己的亲人还能张口要钱,或者要交换条件,比起这种小小的戏弄,这又算得了什么!”
  我彻底呆住了,无意识的一直重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就是人哪,”主任长叹着:“人性永远是那么的复杂,可以无私也可以狭隘,可以博爱也可以冷酷,可以忠诚也可以背叛,人性如果像血液一样可以用仪器来分析的话,人类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发展出今天这样的文明了!”
  我久久的不能说话。
  什么东西在体内喧嚣着想要发泄,但我知道那是无理取闹。主任说得一点都没有错,现实中总有美好,也总有残酷,一切与人密不可分。人类不管再怎么骄傲,却也知道这是由他们的本性——本性中或善、或恶的两面,才促成今天我们赖以生存的复杂,赖以生存的文明!
  主任默默的取掉眼镜,他按压着眉心一个据说可以安神的地方。可是最后他发现纸巾比较管用,所以他给自己抽了一张,也给我抽了一张。
  “安格第二次获得配型的骨髓是12岁,说真的我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有第二次新生的机会,这对于我,对于安格,对于他的家人都意义重大,大概是大了一些的缘故,安格不再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明显的表露在自己的脸上,倒是我们这些旁人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我感觉到安格的压抑去安慰他,而他说出的话让我在一瞬间感觉迷惑,他问我人的怜悯有没有丈量的工具?可怕的事情会不会一再发生?他害怕太幸福的感觉,幸福往往是一个毒瘤,它潜伏的时候你会忽略它,而它发展壮大以后却不得不锡除的时疼痛会变成N次方。安格几乎洞察一切的目光让我都害怕了起来,我几乎诅咒的说安格你相信吧,学着去相信别人,感激别人的怜悯,享受新生,享受幸福的长远……”
  主任很艰难的眨着眼睛,努力想把一些情绪咽回去,可是很不成功,一行清泪滑过他的面颊,留进岁月深深的沟壑里。
  “这一次,骗安格的不仅仅是那个人,还有我……是我让安格去信任别人的,是我……”
  ”孩子,你记住我的话吧,一个希望的破灭要比没有希望更让人绝望。因为它曾经让你觉得很幸福,而这种幸福会让你在明白它终究是一场梦的时候,倍感人生的无常和尘世的凄凉。“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间隙的啜泣声响起,主任的手指深深的陷入两眉之间,我突然发现这一刻的主任老态必现,是因为对人性的失望吗?还是对安格深深的愧疚?
  “这一次打击来临的时候,安格倒显得很冷静,只是他妈妈受不了,跑到那家人家里去下跪,磕头,可是不管用,人家是铁了心不帮忙。他妈妈是晕倒后被送进医院的。安格没有为自己的事情伤心,但是看着妈妈受这样的委屈他哭了,哭得惊天动地。他一直拉着我的白大衣问,如果自己注定要死,那有什么方法可以让爸爸妈妈少伤心一点,再少一点,再少一点……”
  主任的嘴角微微的牵动着,我感觉那也许是一个笑容……但也许什么都不是,那是一个讥讽,大大的惊叹在他的脸上。
  “等到安格十三岁因为病情反复住进医院,我知道他已经找到所谓的方法了,那样漂亮的一个孩子,把自己折磨得跟什么似的,不吃药,拔针头,剪导管,能想到的都用了,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沉默不语。他爸爸妈妈来看他,就闹得鸡飞狗跳,左右不得安宁。无奈中我让他住进单人病房,让脾气最好的孙医生照顾他,可是这样也没用,他还是在某个夜晚割脉了。抢救回来的时候人跟风干了一样,身体苍白得几乎透明。我问他这是为什么,他气若游丝的说,不想把家里那点钱,都给医院做福利事业,不想自己的生命,还在被人怜悯的给予,不想爸爸妈妈一生耽误,耽误给他这个废人。他们还年轻,他们可以生个小弟弟,那种特别可爱特别健康的小弟弟,一生都不会让他们伤心……”
  我闭上眼睛,我感觉两行泪很清晰的划过脸庞,坠落到胸膛的什么地方去了,然后,安格坐在点点滴滴的樱花里,安然而恬静的笑着,笑得整个脸庞仿若白玫瑰一般温柔的绽放。
  “主任,对不起,我……”
  “我误会安格了,他……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的人……”
  “我发誓……我一定要好好的照顾他的生活,让他能够以最健康的身体,去迎接新的生命……”
  我这样发着誓,脸上的泪水还是不停的流下。我眼前一直是安格那张绝对完美的脸,他是那样的晶莹剔透,简直如最高贵的瓷器,而他纯真的眼睛在层层的睫毛里,居高临下而又温柔的看着我,宽恕我所有的罪。
  “主任,我能否向你申请,不参加科里的其他活动,只照顾安格一个人,一直照顾到他出院。我知道我很年轻,我的行为还很冒失,但我会努力做好每一件事情……”
  “只照顾安格一个人吗……”主任喃喃的重复着,这一刻他显得特别的疲劳,一贯精明果断的他居然久久拿不定主意,只是不停的诉说着一些琐碎的事情,“这样也好……他好象很喜欢你……不……对你不公平……孩子,你可能受很大的伤害,对安格好,陪他最后的……医生应该冷酷吗……不……也许这样最好……”
  主任终于把挡在眉间的手拿开了,他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哀伤怜悯的目光看着我,久久的看着。
  “好吧,我同意你只负责安格的治疗和生活,陪他最后的一段时光吧……”
  “他的第三次配型……也被毁约了……”
我是在跟主任谈话的第三天,才出现在安格面前的。   之前我已经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次,我想用最阳光的笑容去面对安格——我要在他最后的时光里,给他最直接的温暖。   我没想到一向以笑容著称的我,会有一天,觉得自己完全笑不出来.   由于三天前的大闹、吐血、哭泣和昏迷,安格的身体是大不如前。我替他检查的时候,他居然在轻轻地发抖。我知道今天暖气开得很足,气压也很正常,但安格的身体就是很凉,凉得像冻僵的蛇。   “安格,你觉得冷吗?”   他摇摇头,很沉默的低着头。   今天安格的态度也很奇怪,前几天他都很有精神的跟我吵架,大拿今天他乖乖的,很配合的吃了药,量了体温,做了体检。自从我们认识以来他从来没有这样乖过。   “我感觉你身体很凉,也在轻轻的发抖,护士说你今天的体温和血压都很低。明天可能又要输血,害怕吗?”   安格摇摇头,美丽的眼睛安静的看着我。   我觉得气氛很怪,于是靠近他,悄悄说:“如果你发誓明天不剪导管,我就一直陪着你看着你输血,如果你要剪导管,我就把眼睛蒙起来——其实我很怕看见很多血的,我需要蒙眼睛。”   我期待着安格嘲笑的声音,我期待着安格大声说哈哈原来龙医生这么胆小我要捉弄你……可是没有,安格很安静的看着我,用一种清晰的声线说:“我不会那么做的,龙医生。”   我很吃惊的看者他,一边思考着那天的吵闹是不是把他哪根神经烧坏了。   “我好怕……你再也不管我了……”   安格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细不可闻。他垂下眼睛,睫毛恰倒好处的遮住他秋水一般清亮的眸子,给我一种莫名的感动。   “怎么会……照顾你是主任交代下来的任务,我会一直照顾到你出院的……”   “可是……你有两天没有来了。”   “我……我生病了,请的病假,这个大家都知道啊……”   “是的……大家都这么说……可是我还是很害怕……”   安格轻轻的咬起下唇——这使得他那漂亮的唇线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一定不会不管安格的。”我用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说着,一边拉起他没有输液的右手,“像安格这样好看的人,我喜欢还喜欢不过来呢,怎么可能不管?”   大概我的手传递出信息,大概我的话有某种使人兴奋的作用,安格的脸又一次出现了少见的光彩,他微微胎气半个头,急切的看着我:“龙医生觉得安格好看吗?龙医生喜欢安格吗?”   我肯定的点点头。   安格突然像个害羞的小孩一样把脸藏在被子下面,很久都不伸出来。我有点担心的扒拉着他的被子:“安格,这样睡不好,缺氧。”   “等等,这样就好。”   安格从被子里伸出一双眼睛——就一双眼睛,它从没有过的清亮,从没有过的真诚。   “龙医生,我告诉你我的名字的来历吧。”   “恩。”   “我出生的时候就长得很好看,妈妈说我长得跟天使一样,正好我们家也姓安,所以父亲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安琪。”   “安琪?外国的很多小女孩都叫这个名字。“   “对呀,妈妈也说这个名字俗,所以就取了Angel的谐音,叫安格了。”   “安格……安格……”我来回咀嚼这个名字,发觉它越发像花朵一般芳香迷人,“你的名字取得真好,又好听又好记,我看一遍就记得了。”   “对呀,很多人都这么说耶。”安格仿佛沉浸在回忆里,明亮的眼波也游戈起来,“从小就有很多人说我漂亮的跟天使一样,简直就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也许我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我是偷跑下来的天使,想看看人间是什么样子的,结果被上帝发现了,大发雷霆的要首回去的,所以,注定活不到老的……”   “安格,别乱想,你会一直很健康很健康的,会一直健康到老的……”     “呵呵,好啊,你给上帝打个电话,说我很喜欢这个人间,舍不得回去,让他宽恕我多呆几天。”   “好,我晚上就回去打,就说安格给我当弟弟了,上帝你换人吧,这个不能用了。”   安格咯咯的笑着,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型。   “你有上帝的电话吗?吹牛皮……号码多少,你说。”安格顽皮的羞自己的脸。   “法*功还宣传遥控治病呢,上帝再怎么也比他先进吧,我托个梦就行了。”我也配合的眨起眼睛。   “呵呵,龙医生你真的 ……”   安格又一次把头埋进被子里,不过却依然发出好听的声音。   这一次我没有阻拦,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阻拦的理由。   日子要是一直这么过该多好。   幸福的感觉要多少都不嫌多。   可是我还是要醒来。   本性。   动物都会有本能去避免伤害,何况人呢?   龙天的笑容阳光但却无力,我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幸福是一个毒瘤,清除的痛苦会变成N次方.   所以不敢让自己幸福太多。   所以不敢让自己做梦太多。   对于我而言,   16岁和幸福。   都是奢侈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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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1条回复
942ll1314250 发表于 2008-05-05 04:10
#1
说实话,文章真的很感人!
我特别喜欢!不知到你们喜不喜欢!
写下感受吧,留下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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