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叫得邪乎,仿佛用嘴对着雪亮而锋利的刀刃吹气,寒森森的颤音,直叫人牙根发紧。风从山腰向山顶卷来,一阵一阵的,掉光树叶的枝丫,发出尖利的嘶鸣,几匹枯叶在山路上飘飘扬扬地翻卷。
老炳有些瑟索,搓了搓冻红的耳朵,又抹一把鼻子,好像那习习的清鼻涕就要流出了似的。天空虽没有针尖似的淫淫雨丝,但冬日的山风毕竟像一把粗砺的刷子,刷得脸面刀划般的生疼。他肩上扛着一根栗木棒,有小臂粗细,是做锄把的毛坯,当然,做斧把锤把也可以。栗木棒上有两只公鸡,用稻草捆着翅膀,挂在栗木棒上,悠悠地晃着。今天县城赶场,他要去卖了它们。一并,还要去看看在县一中补习准备考大学的儿子,不,准确地说,去看儿子还是最主要的。
想到儿子,老炳心里就热烘烘的,两只有些浑浊的眼睛也就射出兴奋的光来;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坚硬冰冷的山路被踩出咚咚的响声。朦胧的天,慢慢地露出晓色,县城在山脚隐隐的摇曳。老炳不知道肩上的栗木锄把能不能卖出去,这年头,买扁担锄把之类农具的人越来越少,城里的人不用它,乡下的人不买它;而两只鸡,一定要卖个好价钱,山里的土鸡,是吃虫子和野食长大的,城里人是特别地抢手,他们不在乎价钱,就口口声声地念叨着什么绿色食品。不时也有小贩开车到山里来收购,但老炳舍不得卖,他嫌价钱低,要自己拿到市场去卖,山里人挣一分钱也不容易,凭什么就轻而易举地拱手给二贩子。
嗨,老炳,真早哇,你这家伙天刚亮就走到这里啦!有人跟老炳打招呼,也是去城里赶场的,坐在“蹦蹦车”上,声音被颠簸得颤颤的,炫耀地向老炳招手,喂,上车吧,很舒服的,何必在乎这两块钱,你要攒起来买金棺材呀?一声并无恶意的揶揄,引得车上的男男女女一阵开心的笑声。老炳没回答,只咧嘴赔了个傻笑,他习惯了。其实,老炳也想坐车,但现在不行,因为儿子要的是钱。儿子夏天参加高考,离本科线还差几分,可心比天高的儿子,怎么也不肯去读大专,一定要复读,一定要考上本科。老炳清楚,儿子读的是志气和追求,而老子读的却是钱。但为了儿子,别说是钱,就是赔上老命也心甘情愿。老炳这一辈子就吃了没有文化的亏,大字不识一箩,稍沾点文化的轻巧的活计都与他无缘,只有呼哧呼哧出蛮力流傻汗的份。有文化那可不一样,就像村长,念过高中,那是出口成章,两片嘴皮虽说不能把树上雀儿诓下来,但能把乡里的干部熨贴得伸伸展展利利服服,县里和乡里该给村里的“坡改梯”、“山禽园”、“柑桔基地”的经费,也就像小溪似的淌进了村长的嘴巴和衣包。于是到头来,村里是年年搞项目,年年花架子,经费一完,事情也就跟着玩完;醒目晃眼地挂着一个羊头,却是羊肉狗肉什么也没有卖,就光是听了几声狗叫和闻到了一丝丝羊膻。
老炳把栗木棒换了个肩,公鸡随着栗木棒的抖动也咯咯地呻吟着作了一个挣扎。他没有理会,腾出手将插在腰带上的烟杆抽出叼在嘴上,从衣袋里掏出个小塑料袋,拈起一匹草烟,拢在嘴边哈口热气,让干燥的烟叶增加一点湿润,他边走边掐着卷着,而后塞进叼在嘴上的烟锅里,一点火,叭嗒叭嗒的抽起来。火光一闪一闪的,那是去年夏天,儿子暑假在家,光着膀子伏在小木桌上看书,满脊背的汗珠在灯光下莹莹地闪亮。老伴心疼儿子,用手抹着儿子的汗珠子,劝他还是休息一下,生怕这没日没夜地学习,把儿子年轻轻的身体弄垮;她埋怨老炳,只顾自己叭嗒叭嗒地抽烟。老炳黧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一闪一闪的烟火,映出了他内心的坚毅,他是希望儿子努力的,即使再努力一点,又有何妨,年轻人充沛的就是精力,哪怕再疲倦,只要闭眼睡个觉就又恢复如昨。儿子抬起头来,对母亲说,别担心我,我一定要考上大学,就像寨头的树生哥一样,毕业了也在县城里工作,也用小车接你们到城里去住家。一句话,将母亲哽咽得就像蜂蜜堵在了喉头。此时的老炳,也完全相信儿子能兑现他的诺言,儿子有这样的志气、毅力和劲头,又有哪丘死板田犁不翻呢。也正因为这样,再苦再累再穷再贫,也要供儿子念学读书。钱是什么,钱不就是起早睡晚和出力流汗么,我老炳乐意。
如是往常,或许老炳就已走到山下了,今天脚上的鞋子,怎么也使不上劲。穿胶鞋习惯了,突然穿上儿子丢下不要的皮鞋,脚脖竟酸唧酸唧地别扭,他觉得又像有石子钻进了鞋子,又弯下腰去,抖了抖,再用嘴朝鞋子里狠劲地吹了吹,似乎石子藏在里面不肯出来。他记得清楚,儿子在去县城念高中前从没穿过皮鞋,后来环境变了,儿子受不了城里孩子那份白眼和奚落,因为家境贫寒又不忍心向爹妈提出,便独自地郁闷着,直到细心的老伴追问,儿子才期期艾艾地说出。那晚,老炳好久都没睡着,心情一直酸酸地异动,很有些亏待了儿子的愧意。第二天,他犹豫却又坚毅地把那五斤舍不得吃的茶油提到了市场上去。一双锃光瓦亮的皮鞋,映出了儿子眼里的兴奋,也映出了老伴少有的开心,同时也放下了老炳心头沉沉的重负。
下了山,只要再顺小溪走过田坝,走上那跨河大桥,就进城了。老炳像以前一样,下了山,就要到路边大柿树旁的清泉边喝水。他从肩上取下栗木棒和公鸡,叉开挂在树枝上,他怕放在地上,两支鸡扑楞着挣脱跑了。两手拍了拍,伸进贴身的衣服里取出了一个塑料袋,打开,是一个散着体温的麦粑。麦粑棕褐色,很粗糙,是把小麦磨碎,没有去掉麸皮,就直接揉面用桐叶包上蒸熟即可,如今已很少有人再吃它。他坐在井坎上,咬一口,有滋有味地嚼着,一双眼仰望着高大的柿树,光秃秃的,仅有一两片树叶,还气喘嘘嘘地在枝头飘动。他掬一捧冒着热气的泉水,咕噜咕噜地喝下,抹抹嘴,又卷一只草烟点燃,取过栗木棒,扛在肩上就往前走去。肚子里有了点东西,人也精神起来,没有这麦粑下肚,唱空城计的滋味也难受。儿子已吃不惯这麦粑了,那次老炳到学校看到儿子在津津有味地啃面包,儿子说很好吃,不像家里包谷粑和麦粑,硬要老炳尝尝。老炳尝一口,什么味道说不出,只轻轻问了一声:要好多钱?儿子又与同学说着话,谈笑风生,没有搭理,像是没听见。老炳是聪明人,没有再问,他知道,不能再问。他还知道,现在的孩子,比老子们是复杂多了也简单多了,复杂得说也说不清,简单得想都想不到。既然说不清也想不到,那就不去说也不去想,只要儿子一门心思地学习一门心思地准备考大学就好了。考一所好的大学,那才是全家人的梦想。
马上就要到大桥了,往来的车流和进城赶场的人明显地多起来,汽车喇叭和喧闹的人声嘈七杂八,就像老伴煮的那一锅猪潲。县一中就在大桥的旁边不远,老炳下意识地在胸口处摁了摁内衣袋里装的四百元钱,那是给儿子的生活费。钱,来得真不容易,为了这钱,他和老伴硬是撑着笑脸从寨上的亲邻处三十五十借来的,想想那上门求人的滋味,老炳就感到自己下贱,但想到儿子今后考上大学和在县城里工作的无限风光,又觉得无论怎样做也都应该也都值得,脸面毕竟不是钱。老炳是不轻易借钱的,再是困难,他都与老伴默默地咬牙承受。这次情况不一样,本以为是放寒假了,儿子要回家,但学校突然决定补课,不放假了,利用假期多学一点。于是,一时手忙脚乱,才四处筹钱。几年来,老炳和老伴的一切劳作与奔波,都是在这一个钱字上。儿子的学费和每月的开销,哪个月不是几大百。如果在城里,这个数字不算什么,但在山上的老炳的家里就成了天大的事情。田里土里的收成,除了一家糊口,并不能卖几个钱,真正要挣钱,还靠老伴喂猪养鸡,于是两口子都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扑在了猪的身上,种猪菜、打猪草,风里雨里从不间断。老伴的腰板,也过早地佝偻了,五十不到的年纪,瘦削的脸上也沾起了几绺白发。看着老伴劳累消瘦的身影,老炳总是关怜地劝她休息休息,别太累了,而老伴每每一伸腰,抬起手臂揩着脸上的汗水笑呵呵地说,只要能供上儿子读书,就是再累,我这心也甜哪。其实,老炳的心里又何不是这样想的呢,只要儿子能努力地安心学习,别说是要钱,就是要天上的星星要他的老命,他也会毫不含糊。就如上个月儿子支支吾吾地要买手机,两口子虽觉靡费,但还是开仓卖了十挑稻谷,至于日子是不是能熬到明年的小麦接茬,他管不了那么多。他以为,肚子的事容易打发,儿子学习的事,却一丝一毫也不能受影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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