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爸爸还在,我将会把我所有的困惑告诉爸爸,让爸爸告诉我是为什么。然而这只是一种假设,离开我整整八年的爸爸不可能知道我的困惑,更不可能知道他的小女儿在这八年里总沉缅于过去,总在寻找一种答案。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想寻找答案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由于她的困扰,总让我处于一种彷惶之中,如果爸爸在天有灵,那就请告诉我吧,不要再让女儿困惑。
一、爸爸,你怎么会把我带进大会堂
记得我六岁那年,无意间听到爸爸说要出门开会,其实爸爸出门开会是常事,然而那次我却缠着他非要跟他一起去不可。也不能说是缠,我也只是说了一句,爸爸就答应了。
爸爸问我,你不上学了?我说我本来就没上学嘛,你怎么忘记了。那时候,我是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学校,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医院,还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家养病。往往一学期下来,我的课本还是新的。所以,“白字大王”这个绰号不愧于我,到如今老公和儿子还总是这么笑我。是啊,整个小学五年是读书认字的时候,而我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家里和医院,我如果不是个白字大王那就是个天才了。
爸爸笑着说,看我怎么忘了平儿有病呢。跟爸爸开会可以,但要把药带上哦。奇怪的是平时管我非常严厉的妈妈却没有反对,连一个不字都没说。我就这么跟着爸爸一起坐上吉普车出了第一次远门。
会议在哪儿开的,我现在己经记不清楚。第一天开会爸爸把我带进大礼堂,让我坐在他身边,并叮嘱我不要讲话。我看看四周全是清一色的叔叔没有一个阿姨,叔叔们只顾开会没一个人注意我,就连主席台上讲话的叔叔好像也没发现多了一个小丫头“领导”。这下我胆子大了,坐在凳子上左看看右瞅瞅,发现主席台上有张毛主席像,好大好大,像的两边还摆放着两排整齐的红旗。叔叔们一会低头记笔记一会抬头看着主席台。每个人的脸上都很严肃,两耳都直直的竖着。看的时间长了,我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叔叔们的耳朵长的都不一样,大的大小的小,有的还会动,仔细看来还真是好玩。有的耳朵好大耳垂上还坠着块小肉坨,有的耳垂却很小没有一点赘肉。
我发现坐在我前面的叔叔,他的耳朵不仅大而且还会动,厚厚的。我悄悄地踮起脚,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耳朵看起来,看着看着就想伸手去摸摸,结果我的手还没摸到叔叔的耳朵就被爸爸给抓住了。我吓得伸了伸舌头,不好意思地看着爸爸,爸爸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毫无责备的意思。 我感到好奇怪哦,爸爸怎么没生气呀。
爸爸小声说,出去玩一会,不要跑远了。听到指示我赶紧溜,像个小老鼠一样悄悄地溜进溜出,就连那礼堂的大门我也没弄响过。一个上午我不知道溜了几趟。不过再溜进来时我没有坐在爸爸的身边,而是一个人坐在最后,为的是进出方便。
第二天,爸爸说,你拿上钱到商店去玩,从商店到礼堂不远,你只能在这条街道上玩,只能在商店和礼堂玩,不能跑远,小心少数民族叔叔骑马把你带走了。我很听话,爸爸在礼堂开了几天的会议,而我在商店、礼堂,以及在礼堂到商店的路上开心的玩了几天,比爸爸自由多了。
跟爸爸开完会回到家,妈妈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平儿怎么胖了!我说能不胖吗,跟爸爸一起吃的饭好香,一大桌子菜呀,个个都好吃,比我们家过年的饭还香。爸爸笑着对妈妈说,你不是说她不好好吃饭吗,我看她跟我一起,饭吃的香不说吃的还多。看来还是你的饭做得不好吃,要不然平儿怎么长的这么瘦。妈妈看看爸爸又看看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有点怪怪的笑容。其实爸爸冤枉妈妈了,妈妈经常给我做小锅饭,怪只怪我没有给妈妈面子。
想想当时,爸爸怎么能把孩子带进那个严肃的大会堂呢……看来父亲对小女儿的爱超过了一切!
二、爸爸,我遭蹋粮食你为何没有责怪过我
我己不记得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学校开展忆苦思甜活动,准备了很多用糠和野菜以及其它东西做成的馍馍。这个活动要求每位家长都必需参加,妈妈事前就叮瞩我不要拿,拿了不吃别人会说闲话,况且你爸爸是领导,还有那么多人在现场都看着呢。
看着那黑乎乎的馍我很好奇,早把妈妈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了。我拿了,而且一下子就拿了两个。当着人面我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咬完我就傻了!这哪里是人吃的东西呀,瞪着两眼含着馍怎么也吞不下去,我不知如何是好,无奈我只有偷偷跑进厕所把两个黑馍全给扔了。结果这事被同学说了出去,闹的满城风雨。我知道闯大祸了,吓得我不敢去学校,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妈妈气的大发脾气,第一次冲我发那么大的火,还罚我下了跪。
爸爸回家后看看我,我惶恐不安地盯着爸爸等着他的判决。没想到他那双让哥哥姐姐都害怕的大眼又一次眯成了一条逢。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哈哈笑笑就过去了。
晚上睡在床上,我听到爸爸说话的声音,他说,平时她连早饭都不吃,我让她带在路上吃的馍她都给扔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不说她,她总是吃不进呀,你没看她瘦的。为这种事你至于发那么大的火
吗?看把她给吓的,不就是扔了忆苦思甜的馍吗,老子都不怕,你怕啥!
爸爸的话让我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想不到我经常赌气把馍馍扔进雪地里的事爸爸全知道。其实,我不是不吃,而是因为身体太弱吃不进,真的吃不进。可爸爸却非要让我带上,我就来气了,好呀,你非让我带那我就扔。
想想当时,很多人吃饭都成问题啊。
三。爸爸,你是在教我偷懒吗
七十年代提倡学生要学工学农,而我们子弟学校的每个初高中学生都要下到兵团的连队劳动,每年春秋两次,每次一到两个月。
记得那时候还是春季招生。刚上初中,就开始准备下连队了,第一次嘛,我兴奋的连觉都睡不着了。能不兴奋嘛,终于盼到能跟姐姐哥哥一样到广阔的天地去了,能住上几十人一间的大宿舍了,能坐上汽车背着行李胸前带着红花飞了。嗨,那感觉真好,太自由了,太兴奋了。
出发前一天的晚饭后,太阳还不肯回家,红彤彤地挂在西天角下。由于天山的缘故,那里的太阳总比内地的太阳晚两个小时回家。爸爸这天出奇的早回,他问我要不要带点什么吃的去连队,我想想后说,带西红柿!哈哈,现在的西红柿还没熟,吃青的呀,爸爸问我。我要带西红柿,一定有熟的。爸爸说那好,我们就去找找看。
跟着爸爸来到老乡的菜地里,在西红柿架下找了半天还真找到几个发红的西红柿。我一边笑一边兴奋地说,爸爸,我说有熟的吧,你还不信呢。爸爸拿钱给少数民族老乡,老乡说啥也不收,还说孩子想吃,给啥钱呢,自家种的又不值钱。
回家的路上,我一边跳一边听爸爸的叮嘱。爸爸说,春天下连队劳动,主要任务是插秧和给玉米间苗,插秧的时候,不要猛一下把脚踏进水田里,要慢慢下去,不然踩到芦苇根上会把脚划破。插的时候不要太快也不能太慢,要和同学们保持一致。间玉米苗是每人一行,你要早点到地里,不要懒,要选一行稀稀拉拉没有多少苗的间,千万不要选苗多的行间。我连连点头,嗯。爸爸知道他的话,无需说第二遍,我会全记住。
站在地头上,“选稀稀拉拉的行间”,爸爸的这话一下子就跳了出来。天生差一窍的我,只要按照爸爸教的做就是了,不会考虑为什么。
想想当时,我遥遥领先地占在地头上,看着同学们都落在后面手忙脚乱……我那一行都没有多少玉米苗肯定比同学们间的快呀。
春忙回来后,爸爸却为小哥的事大发雷霆。
饭桌上爸爸高兴地让小哥把奖状拿出来,并说,我可听说你们所在的团里都在表扬你们班呢。哈哈,没想到还有我儿子的名子,不错,好样的。小哥有点吱吱唔唔,他说,我们当时为了超历史记录,想得表扬,插秧的时候嫌秧苗太长不好插,就从秧苗的三分之二处插了进去,那样又好看又好插,反正在水里也不会被人看见。没想到几天后秧苗全死了。连里让我们拔了重新插。奖状没了是小事,没通报批评就算万幸了。爸爸听完,气得把手举了起来,结果被妈妈给拦住了。看着小哥一脸苦像,我做了个怪相用手捅捅小哥,示意他赶紧跟我跑呀。
海棠上市了,沙枣落了一地。又到了该我下连队劳动的前一天,爸爸仍然少有的早早回家,饭后照样拉着我出去买东西,边走边叮嘱。爸爸说,秋天到连队劳动,主要是掰玉米和割稻谷。掰玉米是每人一行,你要早早到地头上,不准偷懒。要选紧挨着车道的那一行,就是第一行,掰下的玉米不要放在背篓里直接扔到车道的玉米堆上。
爸爸还说,割稻谷是每人一块地,你还是早点去田里,选一块稀稀拉拉的稻田,千万不要选那长得又密又多的稻田。
那天晚上我听到爸爸跟妈妈说,丫头那么小的个头,大背篓又湿又沉,都快有她高了,一背篓玉米能把她压倒。遇到大玉米地,一行玉米一天都掰不到头,掰慢了一个人落在后头,看不见一个人,吓也吓死了。唉,真想跟她校长说说不让她去,可别人家的孩子也是孩子啊。听到这话我想笑,有什么难的,小看我了吧。
想想当时,我一块稻谷割完了,坐在田埂上休息时,同学们还弓着腰在忙乎……我那块田里的稻谷本来就稀稀拉拉,我肯定比同学们割的快呀!
想想当时,每天都有女同学被落在玉米地里哭,每天都有老师在玉米地里找同学,而只有玉米杆子一半高的我,一个体弱多病的我,却总是早早掰完了玉米,坐在地头休息……我把沉重的背篓给扔了,我把掰下的玉米直接扔进了车道的玉米堆上,我没有背负沉重的玉米背篓往返于玉米地和车道之间,我肯定比同学们掰的快!
所以,每次下连队劳动,我都没有拖过班上的后腿,而且还能拿个奖状回来,还能拿上十几元钱的奖金给妈妈。可以说下连队劳动是我中学阶段最快乐的时光。
几十年过去了,如今我好象才想明白:爸爸不是不讲原则,不是不珍惜粮食,更不是教我偷懒,而是对当时体弱多病女儿的深深的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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