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年

    她站在十年前的清晨用她亮着的双眼盖住我，让我的身躯站成校园花坛一株小小的树。然后，我听她用少女特有绵软的嗓音对我说：成子，祝贺你考除了好成绩。然后，我听她跟其它同学说，昨晚在酒吧玩到很晚有点倦。后来她拦一辆中巴，消失在我的视野，我动了动嘴唇，好像有话，却没能开口。那时的县城，我没有过太多逗留，只记得几条回家的路。而她少女早熟，曼妙玲珑，出落得像亭亭水面的花。

    我与她，或许，我的初恋与我的另一重交织纠缠的日子，另一场梦幻就在那样一个清晨抬头和落寞。那时的我不懂得。那时的我算不上很年轻。不懂得是因为经历太少。不懂得是因为没有心碎和爱过。那时，只有清贫。家的清贫还有世事的简约和单调。无法成熟和深刻。

    两张拼一起的课桌，课余的谈笑。晨读的缝隙，晚自习洁白如牛乳的灯光。针锋相对后暧昧的纸条：你的脸很漂亮，日光灯的照耀下。温柔得胜似水莲花的娇羞。然后是脸红心跳，是浅浅划过的吻，她将青黑的棉手套卸下，握住我冻得冰冷的五指，我回过身，拥住整个冬天的爱意和温情。

    然后是十年，十年的不再联络。她的婚姻开在同样素朴安宁的校园。漂流两载后，她成为教师的女人。我间或去一次母校。在母校高大的绿荫下，在教室陈旧泛灰的黑板注视下，在课桌椅撑着的空落间想起她，也想起其它同学。我看到教室门前的水泥地老了，老态龙钟。然而它记得我，我想我们都老了。我说水泥地啊。我要走了，也许不会常来看你。我看到水泥地的无言，我听到水泥地上方的银杏对我说，你走吧，终归都要走的，别伤心，有我陪着他呢。然后，我看到水泥地停止了抽泣。

    我也记得她的抽泣，因为不准备参加高考，因为要离开，因为要面对铺面而来的严实的雾和不确定的叫做未来和永恒的物质。她颤抖着立在我跟前，端一盘和着泪水又怎能下咽的饭。第一次看到少女的眼瞬间如决堤的湖。第一次，读懂了泪水如珍珠般落下。是真正的珍珠。十年后，再没遇见如此清纯的泪。像洁白的飞雪，洒落校园炎炎烈日的午后。

    十年了。并没有把她像青果一样珍藏。十年的光阴是一种沉醉和煎熬，如此的十年，是一场打得异常艰难的战争，我们和命运搏斗着，撕扯着，你死我活着，我们或自由，或坚强或妥协。如此，十年过去，我和她，我和我的其他同学，我的童年伙伴，我们相似长大的这一群，就站在青春的山坡上，被命运涂上不同的色彩。

    她说请你不要再找我。分开了，错过了，就让我们都拥有各自真实如水的生活。她说当初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我们只是在同一间教室朗诵过相同的几篇课文，她说，什么都会过去，注定成空。

    我站在被落叶撩起的另一个秋天。十年的浮沉浪里。背向我转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