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呕呕，竭力从窗框罅隙往房间里钻。窗外，灯火昏黄漫延，不停地晃动着那些散的树叶、横的电线的缥缈影儿；白的塑钢窗棂咯咯作响——起大风了。呕呕，咯咯，吱吱，呼呼，飕飕的嘈杂踳驳揉碎了夜的宁静。我掩起余秋雨的那本《文化苦旅》，倏然间忆起了夏日的蝉鸣，那该是一种多么深谙奇妙的天籁啊。      

    自古以来，人们对蝉最感兴趣的莫过于它的鸣叫。据载，竟有人用小巧玲珑的笼子装养，将其吊于房梁专听其声，得以欢悦。也引得诗人墨客们的歌颂，并借以抒发高洁的情怀：虞世南‘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借喻清高；骆宾王‘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寓意患难；李商隐‘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谓之牢骚。的确，从姹紫嫣红的春末，到绿叶凋零的秋天，蝉一直用轻快而舒畅的调子，不择任何乐器伴奏，不知疲倦地为世人引亢高歌，为大自然增添了无限的情调，难怪被人们誉为“天然音乐家”。      

    那该是怎样阴暗晦涩的一段成长经历啊。一朝深入地下，顿失阳光雨露，雾霭晨曦；不见天日，混沌龌龊数载：没有体验人间的事态炎凉、风花雪月，没有同类的关心呵护，甚至连一句问候的话也闻所未闻。天寒、地冻、污水、泥垢、搋踏中是孤寂、苦闷、忧郁、无助，孕育锤炼出了它们菁华的生命。鸣蝉晦暗四年的地下生活与光明两个月的地上生命相比，上帝给于它们的命运真是太不公平，太遗憾了——生命苦短，渺若尘埃！      

    的确，摆脱了漫长的苦熬即将出头，却又遭到人类陆上和空中的全方位劫杀。我小时候就是捕捉蝉的高手。我们每人执一铁锨，呼朋引伴在树底下刨地皮，大约2~3厘米深的土层，如遇状如拇指粗均匀下垂的空儿，一般即可觅得。夕阳西下，蝉猴出土便开始爬树，我们小孩儿便围着树干寻找，那些爬的低的能够得着的自然便被擒获。剩下的许多，便成了晚间那些拿着手电筒的大人们的囊中之物了。还有粘蝉。待到黎明时分，蝉猴啜饮露水，蜕壳成翼蝉。我们便和了面，在水里洗出面胶，把胶粘在一根长杆的尖细的顶端，悄然潜入树下，小心翼翼地靠近蝉翼，趁其不备快速的粘住它们的翅膀。当然，还有在杆子的细端绕一铁线，上绑塑料袋儿，也可以捕获鸣蝉。捕捉到的鸣蝉大都下了油锅，成了餐食野味。如今，蝉猴成了商品，也登了大雅之堂，且价格不菲。蝉虫除了人，还有螳螂等天敌，其生存环境是险象环生，如履薄冰。        

    然而，我思故我在，我唱故我在。循着蝉声，我走下楼去沿着楼前水泥街道前行。路边稀疏着的几棵白杨投下斑驳的月光，水墨泼的树叶深处，蝉声阵阵。冥冥之中，我感觉有一种声音在向我呼唤——它是那么遥远，是久违的情愫；它婉约凄美，慑入我的心魂，像月光下清润的山泉在千崖竞秀的山谷潺潺流淌。这就是蝉声，稔熟而幽缈，执着而矜持的蝉声！        

    我在想，蝉因何要昼夜而鸣呢？是因为它有无比强烈的生命危机感吗？是因为它深谙生命的韶华易逝，而必须高密度紧迫地彰显自己的存在吗？是因为他们深知自己生命的全部价值，均隐含在这微弱却令人慨泣的命运绝响里吗？那么人类呢？仅仅因为自己的生命比蝉虫有千倍万倍的绵长，就可以凭借生理特点为由，轻易将数以万计的最美好最惬意的时光丢弃掉吗？！        

    其实，人的短短几十年生命对于数百亿计生命的浩瀚宇宙来说，真是微乎其微的一粒微尘。人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沿街乞讨的乞丐，乞讨生命、乞讨时光。然而一时一事一朝一夕的得失，似乎永远困绕着我们，似乎永远是人生的烦恼羁绊之源。当命运以黑暗龌龊残忍虚伪强暴灾难展示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或许畏惧退缩或许牢骚满腹怨天尤人。而蝉虫呢，它们没有因为命运的不公由此带来的坎坷而停止歌唱、停止对快乐生活的追求；没有因为生命的短暂而拒绝生存的渴望。它们是出泥沼而不染的生命的精灵！求生的神化！        

    余秋雨先生在《文化苦旅》中揭示出一段段中国文化发展的艰苦痛苦的苦楚旅程。其实，不仅仅是文化，国家民族乃至人生不都是一段段苦旅吗？——人生如蝉生。你看，人的生命中充满了那么多那么多的遗憾和无奈，有那么那么多的企望和难以实现的期盼。这个世界充满了声色犬马：成功和失败、辉煌与平淡、瑰丽与纯洁、高尚与鄙俗……我们常常在迷茫中忘却了生命的短暂，忽略了难以计算的歌唱的机缘。为了追求生活的深邃，人生必要历经磨难；为了追求生活的完美结局，人生必然要蒙受猜疑；为沟通心灵，人们必定要忍受误会和孤独……人生苦旅矣。        

    蝉在实现生命价值上也是不一样的。譬如，并不是所有的蝉都有机会引吭高歌，仅仅是那些与生俱来的雄性蝉，而众多的雌性蝉一生默默无语，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姓名，生子然后死去。至于人类的生命价值如何，生命将以何种形式转化，那是千人千种模样。上帝在造人的时候使用的是何等精确的一双妙手啊，恐怕连世界上最精确的计算器也不能提供出如此准确的答案，没有人得知自己生命的具体价值是多少是什么，生命因此神秘而美丽，就是这样不可捉摸而又异常珍贵的存在着，演绎着。既定的苦旅，我们无法掌控，然而像蝉鸣一样以苦为乐的生活态度，却令我们很多人汗颜。        

    我静静地站在树下，脑子极乱，我想到了火葬厂火炉里的熊熊大火。我们家在十多年间先后失去八个亲人，或病亡或喝药轻生。几乎每个走的人，我都陪同他们去火化的。他们安详地躺在电动葬床上，尸体的头部先到达火炉，炉门猛地打开，烈火瞬间吞噬了生命……生命瞬间化为灰烬；而前日四川汶川地震也在瞬间埋藏了数以万计的无辜生命，孩子老人病人被全部抹杀，惨不忍睹……这每每给予我心灵以极大的震撼！多可悲脆弱的生命啊！        

    人在有生之年，有的轰轰烈烈的诞生，却留下一个平平凡凡的死；有的默默无闻的生，却有一个惊天动地的死；有的人骄横显赫一时，却只能成为历史的云烟过客；有的人终生潦倒，却能成为北极泰斗彪炳史册。“生如夏花之灿烂，死若秋叶之静美”泰戈尔对生命如是诠释、讴歌。我想说“生如夏蝉”，蝉尚能珍惜生命，顽强生存，执着地为世人留下歌声，那么人呢？于是，我想到了要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为他人为社会留下点什么：假如我们是医生，我们也许会尽力多拯救一个病人；假如我们是教师，我们也许会尽力培养出更多出类拔萃的学生；假如我们是农民，我们也会撒下更多的种子；假如我们什么也不是，我们也要去承载自己生命的重负，为报效父母，为实现自己的价值而紧迫地生活。       

    千万不要辜负了短暂的生命，人类和有生命的蝉命相比已经够奢侈的了。千万别轻率地翻阅人生这本书，埋怨它的苦楚，人类和那些生命中不能言语的生灵相比够幸福的了。我没有多打扰夜夜急鸣的蝉虫，毕竟谁都有生存的权利，谁都可以创造自我的精彩世界。        

    夜色渐浓，蝉声依旧。上楼回到房间的我俨然就像一个去远方取经归来的信徒，极其虔诚地将这天籁之音在心灵的小屋里收藏起来，将它们深深镌刻在心路里程的青春石壁上，成为振奋我生命的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