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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去开会,是省里下来的通知。省里的会比地区的会、比县里的会规格都要高。这是个组织部门的例会,会期一天。中午腊梅跟大家一道去食堂吃饭。刚走近食堂门口,看见一个人正往代表手里塞东西。腊梅认出那人是耿泽民。看见耿泽民,所有有关他的不愉快的记忆全部激活了。他在干啥?
耿泽民抱着一叠资料,给每个进出食堂的人发一份,发到腊梅时他停了一下,还是塞了一份给她。腊梅赶忙埋头看。
这是一份油印材料,标题叫《关于大丰县若干问题的告白》。一看是这题目,腊梅马上紧张了起来。她快速向周围扫视了一眼,转身走到了人少的地方。
材料写了许多事。有的事腊梅清楚,有的不清楚。有涉及到公公丁书记的,有涉及到大丰县其他部门的,这些事各有主角,如果说跟腊梅关系都不是那么直接,那么材料上提到的另一件事——高凤英的事——主角就是她了。
腊梅一阵头皮发麻,她瞥一眼那些看材料的代表,生怕已经被认出。有的代表把材料随手就扔掉了,这是不惹事的。有的不接耿泽民,这是怕事的。有的代表三三两两拿着材料指指点点,这是好奇的。有的代表拉住耿泽民提问题,这是认真的。腊梅知道要出大事了,她立即转身走离食堂,叫上司机就直奔大丰县。
看完材料,公公丁书记脸色铁青,抓起电话沉闷地对一个谁下命令说:
“马上把人给我抓回来!”
想不通耿泽民为啥要这样,他可是在大丰县的土地上长大的。这材料太不一般了,不一般到一般的人没有充足的证据不敢去质疑,不一般到一般人没有足够的勇气不敢有行动。腊梅心头泛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感情,说不上是敬佩,是羞愧,还是疑惑。
告白书中声称要征集当事人和旁证,要与会者联合签名请愿省委尽早查明事实真相。这等于在告政府的状。这等于拆大丰县的台,也等于打省里的屁股啊。
有的东西长脚走得慢,有的东西不长脚却跑得快,也不知是谁走漏的消息,耿泽民在省里上告的事在县城传扬开来,这中间包括腊梅当年评选婚模的事。
人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公公丁书记为首的大丰革委会办事利落,他们一方面到省里去做消除不利影响的工作,一方面召开会议、下达文件向广大干部群众澄清事实真相,一方面布置公安部门将耿泽民抓捕入狱。
事情就这样平息下来。年末,腊梅被评选为年度优秀女干部,全县干部群众学习的榜样。在宣布她当选的文件上这样写道:
“叶腊梅同志对中国共产党一派赤诚,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热烈拥护。工作任劳任怨、勤勤恳恳,面对荣誉不骄不躁,面对诽谤坦然自若、胸襟磊落。总之,叶腊梅同志是经得起严峻考验的、党的和国家的优秀女干部,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忠诚卫士,是值得全县干部、群众学习的榜样。当前,在复杂、多变的政治形势下,面对阶级敌人的恶意进攻,大丰县革委会誓将一切反动派扫除干净。。。。。。”
中秋节到了,腊梅提着月饼回旮旯村。走到村里的石桥边,看见一群红小兵在拉扯一个什么人。
被拉扯的是个女人。女人的脸被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她胸前吊着块大木牌,大木牌上写:打倒破鞋陶双碧!”
这名字好熟,没来得及多想,突然看见一个少年跑上古桥。这少年想冲进包围的人群,靠近那个妇人,可那群人不准他靠拢。少年一边拉扯,一边说:
“放开我妈妈,我妈妈没犯错误。”
一个红小兵说:
“你妈妈没犯错误?你爸一坐牢她就熬不住,给你找了个野爸爸。”
妇人闻声奋力仰起头说:
“我没有,他只是帮我修修电灯。”
“帮你修修电灯,还帮你修修屁股吧?!”
人群爆发出一阵轰笑。少年被激怒了,破口骂道:“你们-放-屁!”
一阵皮鞭响,“啪-啪-啪!”
“放屁?你个反革命的狗崽子,竟敢骂人?我看你也是个反革命,要把你也抓起来游街,正好陪着你的破鞋妈妈。”
那个披散头发的女人大声喊:
“不许打娃娃。耿杰,快走!不要管我,照顾好妹妹。”
另一个红小兵说:
“走?没那么容易。都捆上,一起斗。”
人群一阵骚动。少年也给捆了起来。这种事腊梅见得太多了,她厌倦地正想绕过去,突然听到人群喊:
“打倒反革命分子耿泽民的破鞋老婆!”
听到耿泽民的名字腊梅站住了,她把脸转过去望向那对母子。其实她看不见那对母子,那对母子在人群中冒来冒去的,像大海里的两只木塞。腊梅没想到耿泽民被抓后,他的家庭会受到这种冲击。她觉得耿泽民归耿泽民,不应该牵涉到他的妻儿。
来到娘家,一进门意外地看见了丁灿。自打上次他搬出红楼他们再没见面,离婚的事他也没有再提,腊梅猜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他们没有说话。吃饭坐位置时,丁灿坐在了她身边,中途,还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腊梅知道他是在和解,心头一根绷紧的弦就松了。不管怎么说,她也不愿意这个时期离婚,至于将来如何,走一步说一步吧。
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院子等月亮。院子里新洒了一遍水,踩上去不起尘。一只鸡在院坝里走来走去,土上留下了它树枝样的脚印。这鸡是娘偷养的,村里现在不准养鸡,可这是腊梅的娘家,村干部还是睁一眼闭一眼的。
脚下有些糙,腊梅低头细,。看出一圈地铺了层柴灰,柴灰灰白色,像面一样粉,摸在手里干爽干爽的。
“娘,在槐树下撒灰干啥?”
爹替娘回答:
“槐树今年长了虫子,撒柴灰杀一杀。”
抬头看槐树,这树是腊梅4岁那年栽的,从她记事起这树就始终枝繁叶茂,现在仔细瞅,叶片儿果真稀疏了不少。稀疏的叶片已经挡不住天,天空露出黑沉沉的一大块。晌午开始落小雨,晚饭前才停。以为雨一停就可以赏月了,可始终不见月亮爬上来。今晚月亮大概是爬不出来了,中秋夜见不到月亮,多少是有些叫人扫兴的。
没月亮就没月亮吧,这年头,一家人能够团团圆圆、平平安安就算不错了。可娃儿们不满足,在院坝头跑来跑去的,一会儿蹬上磨盘,一会儿爬上墙头,把头望着天,嘴里嚷嚷着:
“嫦娥,嫦娥,快出来,我给你吃一个馍!”
“月亮,月亮,快上屋,我家屋头有面锣。这锣要跟你比比,看看谁像一面锣。”
喊不出嫦娥。嫦娥似乎嫌人间吵闹,不肯走出家门。
跟往年一样,乐乐要外婆讲嫦娥的故事。外婆嘴里的嫦娥是个老嫦娥,是个馋嘴嫦娥,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一个人飞到冷清清的天上。小时候,腊梅每年都听娘讲一遍,每一遍都跟上一遍一样。可今年腊梅听起来,却另有了一番滋味,她觉得她也是寂寞嫦娥,人间的寂寞嫦娥。
娘说完嫦娥说吴刚。乐乐问:
“吴刚为啥总砍不倒桂花树?桂花树为啥砍一刀合一刀,永远不留疤?我跟舅舅砍过苹果树,苹果树砍过会留疤,砍几刀留几刀。为啥天上的桂花树不留疤,永远也砍不倒?”
这些问题,娘可回答不上来。娘望一眼腊梅,笑着说:
“你娘在城里当干部,你问问她。”
腊梅觉得娘的逻辑好玩,城里当干部就该啥都晓得呀。
“这是神话,神话就是这样的。”
腊梅没解释好,乐乐脸上露出疑惑,金豆子也一样。乐乐偏着脑袋问:
“娘,啥是神话,神话为啥跟我们不一样?”
腊梅看一眼丁灿。丁灿手里捏块月饼,远离大家坐在一块磨刀石上。她说:
“你爸成天放电影,懂得多,问你爸去。”这话算是回应那块夹进碗里的鸡肉的。她看到丁灿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明朗了。他一定是在等待妻子的回应——对他中秋节来这里的回应,对他和解的回应。
乐乐跳下腊梅的腿,跑到他爹跟前去。丁灿扬声说:
“神话是一种理想。理想的东西跟现实不一样,就像电影。”
他解释得更深奥,大家全听不懂。乐乐不懂,金豆子不懂,爹妈不懂,可腊梅听懂了。是啊,理想与现实,我们的现实在此岸,我们的理想却在彼岸,尤如那天上那一轮寂寞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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