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相思难解
丁琳儿默然望着展昭,好一阵子才道:“我知道你心里只有谢小蝶,我其实什么都不是。”说到此,触动心事,不觉眼圈一红,落下泪来。她慌忙拿袖子一抹,“可我就是不明白,你们之间的爱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我到底还有没有机会?”
展昭一叹道:“丁姑娘……”丁琳儿打断他话,断然道:“七天!你在这里陪我七天,这七天里每天只能用一句话表示你对谢小蝶的深情,若你不违规,又能打动我,那今生今世我再不纠缠你!”
展昭叹息道:“何苦?不用七天,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丁琳儿秀目一红,低声道:“怎么?你就这么不愿看到我吗?”喃喃低语着,她黯然而笑,“你能说得出来,我却未见得就能理解。展大哥,你别着急,七天的时间很快就能过去,到时候我不会多留你一个时辰的。”
展昭无奈点头,连日来真气耗损,他已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心里却翻江倒海般久久不能平静。丁琳儿看他一脸倦乏,闭目调息,痴痴望着他好一会儿,终于掩门而去。
第一日。
丁琳儿手持棋盘跨进石室,嫣然笑道:“展大哥,陪我下棋好不好?”展昭望着她满脸期待,不忍拒绝,只得点头答应。这一日里,两人对弈十三盘,丁琳儿九胜四负,展昭想不到她一个韶华之龄的女孩子竟有这般老辣棋艺,禁不住暗自佩服。临了,她收起棋盘,伸个懒腰,笑道:“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了。”展昭抬头,望着门外满地清辉,月华如霜,怅然低吟:“三生石上旧精魂,赏花吟月不要论。”丁琳儿小嘴微撇,满目不以为然,冷哼一声出了石室。
第二日。
丁琳儿来得比昨日早了些,这次没拿棋盘,却换了文房四宝,进屋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展昭一味地看。只等看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才抿嘴一笑收了目光,展卷泼墨,不消片刻已做了三四张画,张张俱是展昭,却是喜怒愁郁的不同神态。展昭逐一望去,但见画中自己眸正神清,秀逸峻拔,最难得的是眉梢眼角那抹不易察觉的轻愁,都被她抓得如斯到位。好个玲珑剔透的丁琳儿啊!展昭拂然一叹,不待开言,已被她又抓了手按到椅上,复画起来。这一天,别无他事,只是作画。晚上,丁琳儿临去时不忘又问了一句:“展大哥,今日你想告诉我什么?”,展昭垂目不去看她,缓缓道:“愿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第三日。
丁琳儿今日带来的是书,诗书。她进门来便语笑嫣然,欢喜道:“展大哥似乎也喜诗词,今日琳儿就来和你品诗谈词。”展昭虽然无心,也不愿拂逆她的兴致,只好坐下来与她周旋。谁知三个时辰下来,才知道面前的少女当真不可小觑。从古之《诗经》、《楚辞》到今之太白、子美,从官府应制到民间歌者她几乎都有涉猎,且见解独到,颇有见地,连展昭也不得不为之叹服。是夜,无月,有风。片刻间又起了雨,烟雨如织中,看门外花落如蝶,繁华过处,展昭不禁心有感念,低声吟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丁琳儿微一怔忡,什么也没说,也什么也没问,拿了书,越门而出。
第四日。
丁琳儿盛装立于眼前,倒让展昭很是震惊了一下。从未仔细瞧过,这女子原是这般美丽娇媚的模样,看着虽然瘦弱,却是玲珑韵致的优美曲线,再被轻纱软缎略作修饰,更是飘渺若仙。她莲步款款进得屋来,向着展昭敛衽一礼,柔声道:“琳儿今日为展大哥献舞,以消烦忧。”说着云袖曼舒,翩然起舞。包大人公务繁忙,可也少不得一些必要的应酬。展昭时常追随左右,也曾去过不少王侯将相的府邸,看过不少歌姬舞技,可那些大都是邀宠献媚的媚俗之物,何曾入得他眼?今日丁琳儿一舞柔中带刚,英姿飒飒,又未失了舞者的凛凛风骨,大有昔年剑舞第一的公孙大娘之风范。他心有所及,禁不住轻按节拍,低声和歌:“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can(1)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丁琳儿笑凝唇角,满眼情意,展昭心头一凛,气息微窒罢了音道:“丁姑娘,今日要说的还是句诗。”他顿了顿,敛定神情,一字字念道,“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丁琳儿云袖一顿,滑落地上。
第五日。
丁琳儿这次带来的是酒,大大小小三十几个瓶子琳琅满目摆了一地,让原就狭小的石屋显得更加逼仄。展昭伤势未愈,明明是喝不得酒的,丁琳儿也不劝他,自顾席地而坐,将瓶子全都开了封,才道:“今日我与展大哥品酒论剑!”说着,已拿起最近的酒瓶,小抿了一口。展昭不喝,她也不劝,只是自己边喝边说着每一种酒的来历,年份,该用何种酒器,什么节令喝什么酒,她都如数家珍,把酒与剑相提并论,以酒喻剑,别出心裁。展昭虽然心有挂碍,却也听得十分入神,不知不觉拿起瓶子,陪她喝了起来。
这一喝就是一夜。等到展昭酒醒,已是晓星渐落时分。他因心结不解,借酒浇愁,生平第一次由着性子放任了一回,如今醒来看着犹自酣睡不醒的丁琳儿,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这对他情深一片的女子啊!他一声低叹未起,丁琳儿已然张目,惺忪的睡眼中掩不住失望之色。“展大哥,今儿是第五日,不,该是第六日了,你还不曾说动我呢!”
展昭望着门外苍岚雾霭,苦笑道:“情之一字,不在其中,如何说得明了?不过,丁姑娘,”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持和执着,“我对小蝶之心晶然如玉,天地可鉴!”丁琳儿全身一颤,喃喃道:“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好……好!”时近五月,天气微醺,为什么却觉冷气阴森,直入肺腑?
丁琳儿玉容惨淡,狂奔而出。这一日再未出现过。
第七日。
丁琳儿来得似乎比昨日要晚了些。双目微微红肿,手里捧着一张上好的古琴,低笑道:“展大哥,琳儿倒是看着书学了几年琴,不如请你品评一下,打发打发时间。”也不待展昭答话,她十指纤纤,抚上了琴弦。初时琴韵叮咚,而后婉转高昂,再转幽清呜咽,分明一曲《有所思》,曲中道尽女儿心。展昭闻琴而痴,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从来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他之于谢小蝶,何尝不是丁琳儿之于他?一番思量未绝,丁琳儿曲调一转,婉转歌喉和着琴音细细,却是换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当唱到“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琴韵由低婉忽转高昂,展昭心里一惊,直觉不妙。果然,到得“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一句,琴弦崩断。
丁琳儿指尖滴血,惨然笑道:“展大哥,琳儿琴艺不精,见笑了。”她也不理受伤的手指,只是痴痴望着展昭,“今儿是最后一天了,展大哥,你要拿什么说服我?”
展昭望着她惨淡花容,一时忽觉不忍。丁琳儿也不催他,自顾笑道:“也罢,其实我知道你今日要的是什么,不如我替你说了吧。”她眼圈一红,似乎有泪落下,慌忙转过脸去,一字字道,“展大哥,你想说的,可是那元稹的诗?”
展昭咬咬牙,点头道:“是。”丁琳儿一阵沉默,许久才叹息道:“好。好一个‘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元稹算不得长情之人,他的诗却写得动人!”她转过头来,亮晶晶的眼眸中水色宛然,深深望着展昭,一字一句如梦似幻:“展大哥,你赢了。”
展昭胸口一痛,霎时说不出话来。只听丁琳儿又道:“我早就知道赢不了她,不是赢不了她的人,是赢不了你的情。可是仍想试一试。结果,”她惨然一笑,“我输了。”展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本不是善于言谈的人,对谢小蝶之情更是讳莫如深,这七日里被丁琳儿迫着不得不说,却又不能言之太白,只好拿这人人烂熟的唐诗来作抵挡,实不指望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懂得其中曲折心事,可是,却再不曾想到:她是真懂!
心事翻涌中,听丁琳儿低声解读着自己的心事,当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展大哥,你们两个一见钟情,并于月下海誓山盟,可是小蝶姑娘不辞而别,芳踪飘渺,你便从此相思无凭,相见无因,虽明知彼此之心晶然如玉,奈何情路多阻,左右逢难,你为她焚心化灰,为她懒顾花丛,这番心事无从言说,又无从排解,若要一朝情决,除非春蚕丝尽,蜡烛泪干!”
这七日里,听展昭一日一言,诉说着与谢小蝶的感情之事,虽然曲折隐晦,不得详尽,可言谈神情间的深情是骗不得人的。她本聪明绝伦,又对古诗造诣颇深,几番对照下来,深觉展昭爱恋之苦、情意之重,当真不是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挡和排解的,如此一来不觉心灰意冷,很有些了无生趣的感念,说话也不觉透了懒意。
展昭深感亏欠,低声道:“丁姑娘,是我对不住你。”
丁琳儿摇头苦笑道:“感情的事,根本无所谓取舍给予,对不起对得起之说,”她盈盈抬目,眼若秋波,“展大哥,我也送你和小蝶姐姐一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展昭心头猛地一热。他与谢小蝶情路多阻,从来没有谁开导过他,听得丁琳儿此话,深觉感激之余也察觉了丁琳儿的变化——这姑娘,真的是长大了。“丁姑娘,”他话带咽音,低声道,“承你贵言,等真有那一天,我和小蝶一起谢你!”话是说了,可是,连他自己都觉希望渺茫。
凭丁琳儿的聪明,又岂会察觉不到他眸间的忧虑、深重之色?虽不明原因为何,心里却又萌生了些许希望。她知道:此生除了展昭,是再也看不上别的男人了。这样一想,不觉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展昭欲劝,却又无从劝阻,只好抱拳一揖,告辞离去。
展昭下了山,思索良久还是决定先回开封府。他不想就此不告而别,让包大人为自己着急担忧,更何况她失踪七日,以安乐公主的性子,怕是早把开封府给拆了半边也说不定。当然还有一点,便是如何解决他和谢小蝶,或者如今应该说是和庞妃娘娘之间的事,是从此长埋此情,还是别的什么,至少要找个明白人商量一下才好,而这个明白人,无疑便是公孙策。
入夜后,展昭潜入府中,直奔包大人书房而去。包拯见他满目憔悴,一身困倦,又是心疼又是气愤,连忙上前扶起他道:“展护卫,你可回来了。”
展昭无暇细述,只低头道:“属下害大人担心了,属下……”包拯打断他话,连声叹道:“展护卫,听闻你为人所劫,怎么又……”展昭生平第一次打断包拯的话,急声问道:“大人,宫中可有什么变故?”他担心谢小蝶会不顾一切出外寻找自己,招致杀身之祸。
包拯点头道:“庞妃娘娘突然失宠,被打入冷宫,庞太师起兵造反,事情败露,现已押在开封府大牢,三日后问斩!”
展昭惊得退后一步,讷讷道:“你……哎!这是何苦?”其实,自七日前得知谢小蝶真实身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意识到他们两人之间已经不能回头,也隐隐察觉了谢小蝶的异样,可是,一切还来不及回旋,便已到了这般不可收拾的境地。正是: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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