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也被调查组叫进去过。跟公公一样，从调查组出来的腊梅让大家挺想看看的。这一阵子的大丰县，这一阵子的县委大院，最能吸引大家目光的就是腊梅了。人们都想看看，一个被调查的人，一个靠假模范起家的女干部会变成啥模样。

按说组织上有纪律，不该泄漏的事不能泄漏。可机密还是长了腿，长了翅膀，飞进了千家万户。丁书记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腊梅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两个沸沸扬扬还彼此关联，互为因果。这不能不耐人寻味，这不能不让人反思，我们的政绩是怎么搞出来的，我们的模范是怎样评选的，我们的干部是怎样培养的。这都是些很大的问题，很重要的问题，关系到组织建设，党风党纪建设。

大家想看腊梅，看过腊梅和看过丁书记一样，大家都挺失望。尽管大家以前没见过假模范，可大家猜想过她的样子。不管猜想的样子如何都不会是腊梅现在这种模样。她的模样至少应该像霜打过的茄子，像秋风抽过的树叶，透着羞愧，透着忏悔。可瞧瞧她的模样，步子还是迈得那么大，头昂得还是那么高，头发梳得还是那么光，衣服穿得还是那么整齐，就连说话都还是那么响亮。

这像啥样子，这像啥话，难道她不晓得她犯了错误，难道她不晓得人们都在等待，等待她痛哭流涕，等待她深刻检讨。干部们看了不高兴，群众看了简直火冒三丈。

大家在一起分析来分析去，觉得腊梅实在太不把名誉这个东西当回事了，不把名誉当回事的人是啥人？至少不会是合格的人。连合格的人都不是，咋会是合格的领导。应该撤掉她妇联主席的职，否则人民群众吃不香、睡不甜。

 人们看不合格的领导，不管不合格的领导曾经做过啥有利于群众的事，人们都会不满意。好多人现在看腊梅就觉得腊梅不如自己，他们想面前这个女人，有啥值得昂首挺胸的，不过靠嫁了一个书记儿子，靠当了一个假模范才混进了干部队伍。正直的人不会出卖爱情，不会出卖婚姻，不会把肉体当筹码去跟权力交换。用肉体交换权力的人会是啥人？用权力买肉体的人，又会是啥人？

丁大满和叶春花就是这样一对组合，他们的组合多么肮脏啊。多亏上级领导明辩是非，识破其中真伪，要不然广大人民群众不知还要被蒙蔽到什么时候。

乐乐离家出走了，宣布没有叶腊梅这个妈。腊梅想丁灿会怎样对待她呢，他一直对他们评上婚姻模范有看法。没想到丁灿态度不变，这让腊梅多少有些意外。当腊梅变成人人口诛笔伐的人物时，丁灿却有了新的说法。他说：

“有啥大不了的事？不就是有点小虚荣嘛，还能定死罪啊？！”

腊梅说：

“我们离婚吧？！”

丁灿问：

“为啥要离？”

腊梅说：

“会影响你。”

丁灿说：

“我一个放映员，一不想当官，二不想出名，我怕啥影响？要说影响，也是我影响你。你别忘了，我可是我爸的儿子。要是从前你说离我会考虑，这种时候我不离。”

腊梅眼睛突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好一会才问：

“你不嫌弃我？”

丁灿说：

“不嫌弃。你又没多大错，就是那时候年轻，又有些软弱，才不小心做错了事，后来不也想改正来着？”

没想到丁灿会这样说，凤英跟郝部长也是一家子，可听说调查组一查他们就闹起了离婚，还互相揭发。

丁灿坐过来拉过腊梅的手紧紧捏住，捏得腊梅的心暖暖的。看来过去还真小看了他，想起年轻时不愿给他多生娃，真不应该。

丁灿说：

“一个有啥不好，一个够了。乐乐搬出去这事，你也别放心上。年轻人没经过事，将来他会明白，会回来的。”

闭上眼睛，让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再过一遍。一连过了好几遍，觉得有股热气慢慢从外面灌进身体。腊梅想老天爷对她还算不错，在她遭遇了这么些事以后还让她认清了一个人，还给她留下了一个人。

伸手勾住丁灿的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么多年主动亲他还是头一回。

丁灿眼睛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