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腊梅跟丁灿搬到了县委家属区。家属区是一排排平房，依山而建。这样一来房子与房子的布局就有层叠，一家的窗齐着一家的地阶，就像是一家长在了一家的头顶。从山头到山脚靠一条弯曲的石板路连接。路一会儿绕过一块花坛，一会儿绕过一处菜地。

　　腊梅他们的家安在山腰，一幢楼的东首。大门进去是三间直通屋。三间屋之外，东头砌了个厨房，厨房后接了个菜园。

　　这里用水公用，隔个三二幢平房装一只水龙头，每幢平房6户人家，十多家共用一个水管。当初搬过来时县里要单独为他们家接一个水管，腊梅没有同意。她不想搞特殊，选这里居住就是不想搞特殊。

　　腊梅家用水其实是方便的。不用自己取，有人会用桶装满水提进他家，倒进他家的水缸。一只水缸能装十来桶水。一个人帮他家装水，一装要装一上午。十桶水当然耗不掉一上午，耗掉一上午的是等候。

　　每到下班时间用水高峰到来，有洗衣服的，有洗菜淘米的，有浇地浇园的，都围着这只水龙头。

　　水龙头流出的水平时挺大，大家一起用时就变小了，装一桶水要半天，装一盆水也要半天。人们看着那水，觉得跟小便差不多。着急也没用，流出来的水始终一点点。着急也没用，排在人家后面就不能跑到前面。这样一来，队排得再长，秩序却不乱，后来的不会抢到先来的人前头，先来的人也不会让后来的人抢先。

　　大家都遵守秩序，唯独朱老师除外。总帮腊梅家提水的人，就是朱老师。朱老师在机关托儿所当保育员。朱老师是江师傅的老婆。江师傅是县委驾驶班的司机。

　　朱老师以前用水也排队，可后来她帮腊梅家提上水就不排队了。不管啥时候，也不管是谁家在用水，朱老师都会把人家手里的橡皮龙头拿过来，说：“丁家的。”

　　就这么一句，所有的人都礼让了。书记儿媳要用水，总不能让书记儿媳排队吧。书记儿媳要是排了队，哪还叫啥书记儿媳。人们不作声了，不管心里情愿还是不情愿，都让朱老师把水管子取了过去。

　　开始朱老师用水插队还真跟腊梅家有关系，慢慢地朱老师自家用水也不排队了。她随到随用，也不见人们有啥意见，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既然书记儿媳能沾书记的光，那书记儿媳相好的人家，为啥就不能沾点书记的光。

　　其实，腊梅从来没叫朱老师提水，也没叫朱老师插队。可朱老师坚持每天帮他家提水，一提就是好多年。不仅提水，还帮他家浇地、洗被单、擦窗玻璃，等等等等。

　　跟普通群众一样，东首的腊梅家也有块菜地。只是腊梅家这块地要比别人家的大。大，种的东西自然杂，啥小白菜、西红柿、向日葵、辣椒、黄瓜、丝瓜样样有。一年四季，只见这块地变着花开，换着颜色。

　　菜跟庄稼一样，种进地里要靠管理。腊梅家的菜地管理得好。管理得好却不是腊梅的功劳，也不是丁灿的功劳。腊梅工作忙，有时间打理公家的“地”，却没时间打理自家的地。这没关系，上班前，下班后，或者休息天，朱老师会过来。

　　西红柿、黄瓜要搭花架了，需要竹竿，朱老师送竹竿来了。小青菜长出虫子，叫曣，把青油油的叶子咬出一个个洞，让人看了心疼。腊梅没通知朱老师，朱老师却晓得了，送来杀虫剂。还把杀虫剂泡成水，浇到菜叶子上。没几天，菜叶子上的小洞就不见了。

　　种瓜种豆要种子，朱老师也会送来。啥时候送啥种子，朱老师从来不会搞错，也从来不会送迟。总是提前送到，要不上几天，这些种子就可以下地了。腊梅家的地就像朱老师家的地。从选种到播种，从播种到护理，朱老师会一一帮着拾掇。

　　除了菜地，朱老师还管其他事。

　　要过年了，腊梅家的玻璃窗积了一年灰需要擦洗，可大冬天的风像刀子刮，腊梅想算了，脏就脏一点吧，可朱老师不答应。朱老师来了，爬到窗台上，用一块布、几桶水和几张废报纸，把腊梅家的玻璃擦得锃亮锃亮。

　　烧饭用煤。煤堆在室外空地上，上面盖层黄泥，风刮不走，雨淋不去。黄泥不像煤，隔个数月半载地可以用车拉来。煤厂不卖泥，泥要到山上自个去取。挑着一对箩筐，朱老师进了山。用锄头这里挖挖，那里挖挖，挖出一种鸡蛋黄的泥。这泥粘性大，一锄头下去，锄头常常被拉住，拔都拔不出来。

　　好泥，挑回来，自家却不舍得用，全倒在了腊梅家的煤堆上。挖泥是体力活，一般男人干一天都腰酸背痛，朱老师却从不喊累。要留朱老师喝口水，吃碗饭，朱老师坚决不答应，说隔壁邻居的，客气个啥。算起来，零零碎碎，腊梅家受朱老师这样那样的关照，真是数也数不清。

　　平常日子，朱老师家做了啥好吃的，也不忘给腊梅家送一份。休息天，人贪懒，腊梅还睡在床上，朱老师端着一盘油炸果子进门了。

　　放下果子，看到腊梅家的尿盆子没倒，顺手就端上了。

　　腊梅赶忙去拦，却没拦住。朱老师已经捧着尿盆子，大步出了门。为这，腊梅觉得挺对不住朱老师的，她想应该有一法子弥补一下朱老师。

　　朱老师比腊梅大几岁，她的娃儿淘淘比腊梅的侄孙女思思大几岁。俩家的娃娃受家庭影响，也爱在一起玩耍。

　　娃娃小，一起玩难免磕磕碰碰。每次有了磕碰，朱老师都说自家娃儿不好，每次都只骂自家娃儿，有时候还动手打自家娃儿，这样子看上去倒像思思才是她的亲娃娃。但这种情况也会有改变，改变是发生在调查组离开大丰县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