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杨中宇穿着风衣在大街上走着。

    路灯昏黄。

    阴沉沉的天空飘着雪花。

    街道两旁的大树伸着光秃秃的枝条，被呼啸怒吼的西北风刮得摇摆不止，发出一阵阵令人生畏的怪叫。

    杨中宇回到莲寿坊17号，推开中院大门走了进去。

    12、西厢房客厅里正坐着柳雪婷和老崔。

    杨中宇走进客厅发现老崔也在，就惊异地问：有事？！

    柳雪婷：老崔已来多时了，有情况要和你当面谈谈。

    杨中宇：哦。说吧。

    老崔：我想了一下，你23日晚上送的材料，第二天一早我就派人送走了，估计24日就能送到。昨天晚上你送的材料，交通员已连夜送走。我来是要问还有什么情况？

    杨中宇：截至今天，还没有什么新的情况。

   杨中宇脱去风衣、军帽坐进沙发里接着说：估计刘戡率领的两个整编师最迟今天下午就要开始东进。

    老崔：今天下午，赵伯平书记派专人来找我，并带来密信说：彭总和张得生急电赵书记，限三日内，弄清刘戡部队的动向。赵书记还让蒙鼎钧带一部电台进驻边区的边缘，等待我们的消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们的情报他们没收到？

    杨中宇思索了片刻说：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我们在23日的情报里说胡宗南命刘戡即日行动，而从24日起，刘戡却在洛川以东一二十里处停了两天未动，所以彭总才急需弄清情况；第二种可能是，我们送出的情报，在彭总发报时还未收到，所以要弄清刘戡下一步的行动意图。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只要把昨天我们送出的胡宗南严令刘戡率整二十七师和整九十师东进援救宜川的情报送到了，彭总就清楚了。

    老崔扳着指头算了算时间说：哦，这我就明白了，我估计咱们26日送出的情报，最迟今天可以送到边区蒙鼎钧的手里，他收到后是会发给前委的。

    杨中宇：战争有战争的规律，每次战役都不许分秒必争。

    老崔：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外面在下雪，我得赶回去了。如果再有什么情况，我会让柳雪婷及时地告诉你的。

    老崔说完，起身离去。

    杨中宇把老崔送到中院，看着老崔离去。然后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自语道：前方的将士们埋伏在莽莽的冰天雪地中等待杀敌，多辛苦啊！

    13、在彭德怀的前委指挥部里，彭怀仍然在焦急地转着圈子。

    习仲勋突然拿着一份电报兴冲冲地走进指挥部说：彭总，关中地委来电，刘戡已经行动了。

    彭德怀：快拿来我看看。

    习仲勋把电报交给彭德怀，彭德怀认真地把电报看了一遍，高兴地一拳擂在自己的大腿上说：好哇，老狼果然上钩了！

    然后指着沙盘对习仲勋、王震、张德生和其他的几个参谋说：我们只留下第3、第6纵队各一部继续围攻宜川守军外，集中9个旅的兵力，在瓦子街以东之南北高地设伏，并以一部兵力采取机动防御诱敌深入，将援军一部诱到宜川西南预设阵地。第1纵队从瓦子街以西向整编第90师侧背发起猛攻，攻占瓦子街，歼整编第90师师部一部。第1纵队第358旅一部占领瓦子街南山，封闭刘戡部之退路。3月1日上午发动总攻，全歼该部。2日晚，攻城部队对宜川守军发起总攻，全歼国民党整编第76师之第24旅两个团，攻克宜川。

    14、瓦子街的上空布满了阴云，大雪纷飞。

    刘戡率领的第二十七师和第九十师的东进部队像蚂蚁一般，分成多路纵队向瓦子街进发。

    刘戡和九十师师长严明分别在队伍中行走着，脸上都呈现出一副焦灼而又胆战心惊的样子。

    当部队行至宜川西南我军的预设阵地时，我军的第1纵队从瓦子街以西向整编第90师侧背发起了猛攻。

    炮弹像飞蝗一般飞到敌群中，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把敌人炸得血肉横飞。

    严明惊慌失措地跑到刘戡面前：军座，我们已经陷入了共军的包围圈！

    刘戡：命令部队向瓦子街以南高地收缩，突围出去。

    15、轻重机枪喷着火舌，敌人一倒就是一大片。

    炮弹继续在敌群中开花。

    敌人一窝蜂似地向瓦子街以南高地涌去。

    我军的第1纵队第358旅一部也向瓦子街的南山涌去。

    敌人刚到南山山腰，我军已经占领了南山，封闭了刘戡部之退路。

    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向敌人扫射，手榴弹、迫击炮不停地在敌群中爆炸。

    刘戡手搭凉棚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兵，脸色铁青。

    严明挂着满脸的灰尘和血迹跑到刘看面前报告道：军座，我们已经陷入了共军的合围，突围不出去了！

    刘戡气恼地说：我就说共军攻打宜川是围城大援之计，可狗日的胡宗南非要我来送死不可！现在怎么办？去给我顶住！顶住！只要能把共军的合围撕开一条口子我们就有救了！

    16、山腰上，在我军强大的火力压迫下，敌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有的敌人在退却。

    严明挥舞着手枪：给我上！都给我上！

    17、一个士兵抱着脑袋向山下滚来，可滚到山下以后刚站起来，严明就手起枪响，把士兵击毙了。

    18、我军的冲锋号从四周响起，步兵、骑兵都像猛虎一般扑向敌人，缴枪不杀的声音此起彼伏。

    19、一队解放军向刘戡包操过去。

    刘戡看着越来越近的解放军，长叹一声说：真是天亡我也！

    20、几个国民党士兵跑到刘戡的身边。

    刘戡从一个士兵的腰上抽出一个手榴弹，拧开盖子，拉断引爆器，猛地塞进了自己的胸口。

    一声巨响，烟雾弥漫了整个画面。

    烟雾徐徐散去，呈现出刘戡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21、严明也已经被解放军包围住了，无数支枪口都对着严明。

    严明手握手枪平静地站着，对无数支枪口不屑一顾。

    一个解放军命令道：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严明猛地举起手来，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随着一声枪响，严明倒在了血泊之中。

    22、血液化作泥水到处漫流。

    在补给区司令部的院内积着薄薄的一层积雪，在温暖的春光下，积血融化成泥水正在到处漫流着。

    站在院内院外的卫兵时不时地把手放在嘴边呵气取暖。

    23、司令办公室内，周士冕正在看着公文。

    阳光照在周士冕的脸上，周士冕一脸的疲惫。

    史成坤蹑手蹑脚地拉上窗帘，遮住了周士冕脸上的太阳。

    周士冕往椅子背上一靠，双手揉着太阳穴。

    杨中宇从自己的办公里抱着卷宗来到周士冕的办公室，见周士冕正闭目养神，就站在周士冕写字台的一旁。

    谢齐家走进周士冕的办公室。

    杨中宇轻声地叫道：司令，参谋长找你有事。

    周士冕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看了一眼谢齐家说：哦，什么事？

    谢齐家：据空军五十一大队报告，昨天瓦子街地区大雪，能见度很低。地面战斗非常激烈，绥署不断派空军支援，但能见度实在太差，根本就分不清哪是国军、哪是共军。空军无法参战，我们送去的大饼也无法空投。他们建议停止空投，怎么办？

    周士冕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请示绥署决定，请示绥署决定！

    谢齐家说了一声“好吧”，转身离去。

    周士冕往椅子背上一靠，仰望着顶棚自语道：看来，只有听天由命了，只有听天由命了！

    杨中宇翻开一本带有红色标志的卷宗说：司令，今天要急需处理的几件事是……

    周士冕摆摆手，情绪低落地说：别说了，杨参谋，下午再说吧！

    24、夜晚。在补给区司令部的小会议室。谢齐家、参谋处长、参谋和杨中宇一共二十多人正闲散地围坐在会议桌旁边，收听着新华广播电台的广播。

    收音机里传送出清脆的女播音员的声音：西安国民党军政人员请注意，西安国民党军政人员请注意，国民党整二十九军军长刘戡的尸体、国民党整九十师师长严明的尸体，掩埋在宜川以西羊道村西侧的一棵大树下，请刘戡、严明的家属前来搬运，我军保证其来回安全。……西安国民党军政人员请注意，西安国民党军政人员请注意，请转告家住在西安菊林巷四号的张婉贞：她的丈夫李奇亨将军已被我军俘虏，身体很好，请她放心，请她放心。……下面广播西北野战军副司令员赵寿山将军致国民党整四十八旅旅长康庄的一封信……

    谢齐家不耐烦地对杨中宇说：不听了，关了吧！

    杨中宇起身关掉收音机。

    一个伙夫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吃夜宵了，吃夜宵了。

    谢齐家对参谋处长说：咱们走，让他们吃饭。

    谢齐家和参谋处长离去。

    杨中宇和参谋们一起吃着夜宵。

    一个参谋：他妈的，这出戏总算唱完了！

    吃饭的人都默然地低下了头。

    杨中宇悄悄地撞撞那个说话的参谋：别乱说，小心把你送到军法处去。

    25、夜晚。杨中宇和柳雪婷在黑暗的街道上慢慢地走着。

    柳雪婷挽着杨中宇的胳膊，俨然像是一对情人。

    杨中宇和柳雪婷来到郭签士巷2号的们前。

    可以看到这原本是一个完整的四合院，坐东向西。但现在只剩下了门房三间，在原来北厢房的空基上盖着临时的简易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卫生间。大门口挂着一块“助产士张秀云”的牌子。

    杨中宇看了看牌子，又向身后看了看，和柳雪婷一起走进了门房正中的一间房子。

    26、门房正中的房子显然是一间客厅。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八仙桌的旁边摆着两把太师椅，南北两边靠墙的地方都摆着沙发。

    老崔正坐在八仙桌旁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很显然是在等杨中宇和柳雪婷的到来。

    27、杨中宇和柳雪婷一同走进客厅。

    老崔站起来指指沙发说：你们来了，请坐。

    杨中宇和柳雪婷分别在沙发上坐下。

    老崔分别给杨中宇和柳雪婷递去一杯茶，仍然在太师椅上坐下，微笑着说：赵伯平书记专门派人向我传达了彭总和赵寿山副司令员的重要指示。最近，西北前委在白水县的武庄召开了前委扩大会议。会议期间，彭德怀司令员专门和赵伯平、蒙鼎钧谈了一次话。彭德怀司令员对我们西安军事情报组的工作给予了高度地评价。彭德怀司令员和赵寿山副司令员的重要指示我已作了详细记录。  

    老崔说到这里，从内衣里掏出一张纸说：我先念一遍，然后你们再仔细看看。

    老崔慢声念道：将近两年来，前委几乎每天都收到你们送来的情报材料，对作战有很大的帮助。有不少人常说我们的兵力只有胡宗南兵力的十分之一，殊不知我们还有一支无形的军队。你们的情报很及时，很准确。只要有这样及时、准确的情报，一两年就可以解放大西北。过去听赵寿山副司令员讲过西安几个干部的情况。今天一听介绍，就更清楚了，我很放心。你们送来的情报，由我的秘书保存，只有张宗逊、赵寿山两位副司令员知道。请转告西安的同志，请放心。哦，还有。赵寿山副司令员对杨中宇的安全十分担心。赵寿山副司令在谈到西安军事情报组时说：“常常是敌人的兵力部署还未完全到位，胡宗南的作战方案就已经出现在彭总的地图上了。”赵伯平书记在密信中还说：“瓦子街战役前，我收到彭总和张德生要我限三日内弄清刘戡部队动向的急电，第二天就收到了你们送来的胡宗南严令刘戡继续东进的情报。你们有战略眼光，交通也很及时，应该嘉奖。”

    老崔将密信递给杨中宇。

    杨中宇认真地看了两遍，又将密信交给柳雪婷。

    柳雪婷认真地看着密信。

    杨中宇眼望前方，沉默片刻说：这一年多来，在情报组中，最辛苦的是柳雪婷同志和三位交通员。雪婷同志冒着生命危险，乔装成“阔太太”，不顾天黑天明、刮风下雨都及时转抄、传送着每一份情报，而她唯一的一件事就是等待，无时无刻地等待着传送情报，其处境、其心境和其困难我们都是很难理解的。交通员不分昼夜冒着生命危险长途跋涉，其辛苦、其未详更使人难以想像。如果不是他们，我们的情报就不会送到前委，就不会送到彭总的手里。老崔同志眼睛不大好，几乎天天要伏在桌上写上报材料，紧接着又要布置交通员将材料送走，实在是够辛苦的了。

    老崔注视着杨中宇说：彭总对我们的工作评价是很高的。这个功劳应归功于在座的每个同志。

    老崔说到这里，又问柳雪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柳雪婷：彭总在鼓励我们的同时，也要求我们今后为大西北的解放更加努力地工作。中宇同志在来这里时对我说，有新情报要上报。请他说一下吧。

    杨中宇：我说两点，第一，据绥署统计的数字，瓦子街战役，我军消灭了敌人的一个整编军部、两个整编师部、五个旅十个团，计29480人，其中俘敌21960人，毙伤7520人。除击毙刘戡、严明以外，还击毙了整三十一旅旅长周由之，整四十七旅旅长李达。严明其人，当年任暂编五十八师师长时就驻在武威附近，我们经常见面，也比较熟。此人是个反共死硬派，可谓死有余辜，罪有应得。另外，整二十七师师长王应尊、整五十三旅旅长邓宏义、整六十一旅旅长杨德修，原已被我军俘获，他们趁战场上混乱之机藏匿山中，现已逃回西安。第二，这几天胡宗南的部队有新的变动。整六十五师由商洛调回关中，现在渭南一带结集。张耀明的整三十八师师部及所属的一七七旅，由河南空运回西安后，现在兴平一带待命。整五十五旅归还整三十八师建制。整三十师现在蒲城整训。裴昌会的前进指挥所已由灵宝退缩到潼关。

    老崔：中宇说的这些情况都非常重要，请你再说一遍，让雪婷记下来，我马上安排人送走。

    杨中宇：好，我再说一遍。雪婷，你记。

    柳雪婷和老崔换了个位子，从手提兜里拿出纸和笔，爬在了八仙桌上。

    杨中宇：第一，瓦子街战役除击毙刘戡、严明以外，还击毙了整三十一旅旅长周由之，整四十七旅旅长李达。严明其人，当年任暂编五十八师师长时就驻在武威附近，我们经常见面，也比较熟。此人是个反共死硬派，可谓死有余辜，罪有应得。另外，整二十七师师长王应尊、整五十三旅旅长邓宏义、整六十一旅旅长杨德修，原已被我军俘获，他们趁战场上混乱之机藏匿山中，现已逃回西安。第二，这几天胡宗南的部队有新的变动。整六十五师由商洛调回关中，现在渭南一带结集。张耀明的整三十八师师部及所属的一七七旅，由河南空运回西安后，现在兴平一带待命。整五十五旅归还整三十八师建制。整三十师现在蒲城整训。裴昌会的前进指挥所已由灵宝退缩到潼关。

    柳雪婷把记录稿递给老崔。老崔认真地看了一遍，折叠好装进了内衣口袋。

    老崔：另外，西安地下党对我们的工作、特别是对中宇的工作感到很满意，我准备约中宇和西安地下党的领导人韩复存同志见个面。

    杨中宇略作思索以后说：除了组织指定我接触的人以外，其他的任何人我还是以不见为好。我们应当按照周副主席的指示办事，不要和任何组织发生横的联系。我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深入敌人要害部门，获取战略情报。

    老崔笑着说：韩复存同志可是西安地下党的领导啊！我们的工作也可以让他了解了解，让他认识认识我们所做的工作关系多么重大才对呀！

    杨中宇严肃地说：我不是说韩复存同志不是领导。西安地下党负有学运、公运、上层统战和发展组织的任务，而军事情报工作是绝对秘密的。我们处在白色恐怖之中。我是隐蔽在敌人司令身旁做机要工作的，随时都可能发生意料不到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与韩复存同志见面，不仅对情报组的工作非常不利，而且对西安地下党的工作也非常不利。

    老崔：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可你要知道，为了及时地传送情报，在这么危险的环境中，我一个人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每天都要安排交通、接待交通，还得用晚上的时间去抄写材料，我的眼睛又不大好，不仅困难多，也实在顾不过来。情报的时间性又要求得很紧。在紧急情况下，有些情报我只得请韩复存抄写，他比我写得又快又清楚。当然，这也是他责无旁贷的事。

    杨中宇惊愕地说：啊？老崔，你？唉！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老崔：我有什么做得不对吗？

    杨中宇：你已经严重地违反了情报工作原则，违反了周副主席的指示！

    老崔：都是党的同志嘛，有这么严重？

    杨中宇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老崔同志，我很理解你工作的辛苦，而韩复存同志介入情报工作这件事，你必须尽快上报赵伯平同志和蒙鼎钧同志，这是唯一补救的办法。你想想，这一年来，为了保证革命战争的胜利，我们三个人挺身于“危岩之下”，置生死于不顾，这是我们对党应尽的义务。然而，如果没有周恩来副主席关于“要绝对保密，不要和其他任何组织发生横的联系”这两条指示，那么是很难完成任务的。去年秋天，敌人在西安的大逮捕没有牵涉到我们，就足以证明周副主席的指示是完全正确的。我们还要进一步地想到，周副主席的指示就是党的纪律，我们再困难，也不能违反党的纪律。事关军事情报组的安危，我们应该千万谨慎。否则，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老崔紧张地说：我这就马上写信请示赵书记和蒙鼎钧同志。现在，我们传送材料的交通方便多了，一天时间就可以送达前沿据点。

    柳雪婷：我们今天处在这么复杂的环境里，一步也不能离开当初周副主席指示的原则。中宇同志性情刚烈，说话坦诚，言语间有不妥的地方，老崔同志千万别计较。

    老崔：不会的，不会的。都是为了共同的革命事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