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娥老师是我小学四年级的“老班”,教我们语文。小学毕业后只见过她一面,如今算起来和她不想见已有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思念着她的美丽,感恩着她的温柔和严厉。
人有一种情愫叫作感激,都会感激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我感激桂娥老师,是因为她严厉地管教了我这个野孩子,给予过我人生的教诲和成长的鼓励。桂娥老师,姓鹿。师范毕业分配到我们村小,她是我们学校连校长四个老师中唯一的公办教师。她很年轻,右侧上牙镶有一颗银牙,这更显得她雍容亮丽。
第一次给我们上课时,她紧张地涨红了脸,眼睛也不敢正视我们,呐呐地说:“我姓鹿……”没等她说完,班上的捣蛋鬼便突然打断她的话:“卤?卤人的啊!”我们随即哄堂大笑。(卤,是我们这里的土话,卤人就是骗人的意思)
“我姓鹿,不是卤,也不会骗人。大家往后喊我"桂娥老师"好了。”她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并没有责怪那个搞笑的同学。这个小举动深深地印在我幼稚的心灵里,我断定这个老师脾气好、有修养,是个好老师,我喜欢她。
那时,村小的条件极为艰苦,除了一排屋山上带有水泥雕刻的标语“大海航行靠舵手,革命得靠毛泽东思想”破旧平房外,就是挂在教室前大槐树杈儿上的破钟,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教学设施,更谈不上什么体育器材、教师宿舍、伙房等教育条件。村支部安排桂娥老师住在离学校仅有一街之隔的农户家里。这家的房子是用白石灰砌抹的外墙,算是村里最漂亮的房子了。说不清是害羞还是敬畏,反正孩子和老师之间好象总有隔膜,总是怕单独和老师相处,不过我还是独自到过桂娥老师那里的。
以前教我们的男老师家里有地,农忙时我们要帮着整理庄稼,我曾和一个同学帮着我们的前任老班秧过地瓜呢。独自和老师见面,一般就是干活的时候。现在不同了,桂娥老师没地,自然也没有农忙。桂娥老师是吃挨家饭的,就是我们班的同学轮流管饭,每家一天。不管到谁家里,人们都当客人招待,几乎每天都吃饺子面条炒菜这样的好饭。这在我们生活贫困的农民来说,真是个优遇,好生羡慕呢。我到老师那里就是因为给老师送饭。本来那晚桂娥老师应该到我家里吃饭,可因为天太冷,桂娥老师好像身体不舒服。晚上放学,母亲早已给老师包好白菜肉馅饺子。她怕不够吃的,便足足地盛了三大碗。然后摆放在一个方木盒子里,用包袱裹好。嘱咐我要平稳地拎给老师。
桂娥老师热情地招呼我进门。我搁下饭,便转身要走。桂娥老师急忙把我叫住:“留在这里一起吃吧,这么多,我吃不上。”我想推辞,可我真的是垂涎三尺。要知道,那时候一年到头只有过春节才能吃到肉饺子。桂娥老师分给我一大碗:“吃吧,好好学习,将来你会吃得更好。”我感激地吃了几个。桂娥老师把剩下的那些盛好,让我带回了家。听别的同学讲,送给她的饭,她总是不全吃尽。
第二次临到我家管饭是来年春季。这次,桂娥老师是到我家里来吃的,父亲还邀请了我的数学老师。记得母亲从院子里采了“蔉菪菜”,精心去掉叶子,只切茎,炒成一道菜。吃饭的时候,我在厨房里亲耳听到桂娥老师对我的夸奖:“这孩子聪明,至少考个大专生。”虽然我并不明白“大专”是什么学问,但桂娥老师的信任和赞扬却深谙地打动了我。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她的声音那么大,肯定是有意让我听到的。后来我考入师范才知道她当了一次“皮革马力翁”。凭她的一句话,我竟然在以后的学习中充满了自信,每当遇到困难时,我就默默地用它来鞭策自己。我坚信自己的能力,坚信桂娥老师在注视着我,在催我奋进!
她全心地爱着我们,从来没有存心真要体罚我们的意思。有一次,我在课堂上搞恶作剧,偷偷地把毛毛虫放在后位儿女同学的位凳里。不料被数学老师发现,他恶狠狠地把我赶出了教室。我的位凳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让给了后面的女生。我搬着我的凳子,上面零乱地摞着一些书,神情沮丧地站在教室外面。这个事儿被桂娥老师知道后,她先是批评了我,然后向数学老师求情。数学老师终于放了我。我很感激桂娥老师,在我最害怕最孤独无援的时候,是她用自己的教育智慧,一颗包容之心给我以重生的自信。直到现在,和我交往的朋友都说我是一个自信的人,虽然我现在仅是一个普通的教师。这自信人生的美德的确是人终生受用不尽的财富。
以前学语文基本是读书,划字词,老师帮着分段概括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桂娥老师的到来转变了我们语文课的学习模式。她注意培养我们的阅读分析能力,总是先让同学说,然后点拨归纳出比较合理的答案。记得在给课文《凡卡》分段时,我们班出现了两大派别,僵持不下时,她也不急于说出答案,而是采用“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来引导我们。点名让我和另一名同学各代表一派进行辩论。最终找出了合理的方式。一直到上高中为止,我的语文阅读分析题基本是满分,这全得力于桂娥老师的启蒙教导。当然还有作文。我们第一次作文是基础训练上的《看图说话》。我们一般是借用现成的《习作参考》来写,一般没有自己的看法和体会。桂娥老师突然决定,那次作文课到村边的东河上。
我们顿时欢喜地炸开了锅:春游,提茶茵,采松球儿,挖蛤蜊……我和两个小伙伴儿跑到很远的地方掏鸟蛋,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桂娥老师独自一人站在明月下,生气地望着我们影影绰绰的三个孩子:“你们三个总算回来了,明天早晨拿着作业到我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桂娥老师就早在办公室里等我们了。把我们三个批评了一顿后,特意把我留下。翻开我的作文本,用红笔边划边生气地说:“看看你写的,"夕阳西下,我们站着整齐的队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东河。"”她接着反问,“到底是夕阳西下还是半夜三更?你是体育委员,那整齐的队伍却是我替你整的!你们几个到依依不舍了啊,我可是提心吊胆地离开的呀!”“身为班干部要一身作则,要有集体主义精神……”;“作文如做人。写作文不讲实话,做人也会虚伪浮躁!” 桂娥老师越说越激动,她狠很地把我的“处女作”从作文本上撕了下来:“回去重做!”
桂娥老师的话每一个字都刺扎在我的心上,针针见血。于是,我重新用心写成了一篇情文并茂的作文,不久便在《蓓蕾》上发表。五年级时,我参加全区小学生作文竞赛获得了第一名。作文题目是《我的XX》,我写的就是桂娥老师。有一段话,至今记忆犹新:“仰望夜空,一轮明月静静地高悬在蓝蓝的云端,左面有一棵盛开的桂花树,它清香四溢;右边是呵护它的仙女嫦娥,她温柔美丽。桂娥,多么美好的名字,她就是我最敬爱的老师——桂娥老师……”
得知我的作文获奖了,桂娥老师激动地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人有悲欢离合,自小学毕业后二十多年以来,我再没见过桂娥老师。岁月可以将诸多记忆抹平,然而桂娥老师教给我的自信和真诚却是刻骨铭心,它时时刻刻伴随着我、鼓舞着我、指引着我,历久弥新。是呀,人若有了自信和真诚这两件法宝,不就可以创造出美好的人生境界吗?
我爱着明月,更深深地眷恋着桂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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