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8-06-03 21:48 点击数:488
十、此情可待
展昭要求镇守开封府大牢,包拯没有阻拦,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又不方便说出来,只是无声一叹,黯然离开。他知道以展昭的个性绝不会放走庞太师和救他的任何一人。只是,如此一来,他是不是会受伤更深?
抬头望去,夜色清明,月光如洗。
展昭独自一人坐在天牢外自斟自饮,所有狱卒都被撤走,就连皇上的御林军也突然间撤得一个不剩,似乎彼此间都存了默契,要他自己今晚解决所有的问题。他端起酒杯,又喝了杯酒,心里泛起些许苍凉的气息。
开封府的夜宁静而祥和,展昭独自喝着酒,等着自己要等的人。尽管不希望她来,却知道这不过是自己最不切实际的念想而已。果然,牢门一声轻响,馨香微熏,衣袂当风。展昭心头一颤,杯中酒溅了出来,洒在桌上。他低头苦笑,喃喃道:“小蝶,我等你很久了。”是啊,今晚,可是我此生最后一次等你?
谢小蝶莲步款款走到他面前,一袭湖蓝裙衫衬得娇躯玲珑,曲线分明,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直披下来,用一只别致的碧玉簪轻挽一髻,随便而风流的斜垂下来,一条月白腰带紧紧束住不盈一握的柳腰,随风妩媚。她盛装而来,在淡淡的烛光摇曳下飘逸洒脱,朦胧纯净的如尘外仙子,美得不带丝毫烟火气息。她在展昭面前站定,柔声笑道:“谢谢你为我亲守大牢。”
展昭苦笑,抬头望着她绝世风采,缓缓道:“你是个好姑娘,不会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送上刑场,”他一声长叹,恍若浮生,“何况,你要的,不就是这样吗?”否则,又何必非等到我回来的这一刻,再来劫狱?
两人之间心息相通,有些话本不用说得明了。谢小蝶嫣然笑道:“你是个重信重义之人,不会明知有人劫牢而袖手旁观。”展昭心里一阵绞痛,她看他,的确比自己看自己更来得明晰透彻。可是,越是如此,越是难以抉择。“你知道的,”他低声道,“开封府的戒备并不森严,只是我,不想你死在别人手里。”事到如今,真的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不是吗?
谢小蝶似笑非笑:“师兄,你当真待我很好。”话里温柔横溢,另有别情。展昭心中主意既定,也便不再避讳世俗的礼节,痴痴望着眼前痴恋六年的女子,一字字道:“小蝶,我说过会保护你一生一世,此言终生不悖!”
谢小蝶眸中闪烁着迷离的笑意,淡淡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相信你……”只是,我无法相信命运,这话在心底缓缓流过的时候,有什么正悄悄逝去,再不能回头。
展昭深有同感,不无深痛道:“我曾经答应过你,会为你做任何事情,所以,我不会阻止你劫狱,”他低头看剑,剑上酒痕依稀,点点如泪,“可是我也答应过包大人,绝不会置礼法道义于不顾,任钦犯逍遥法外……”
谢小蝶不动声色,明眸带笑,温柔地望着他。展昭站起身,目中哀伤丝毫不掩,低声叹道:“小蝶,如今情与法背道而驰,两难抉择,我既不能背弃对你的承诺,也不能置公理道义于不顾,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一个办法。”他伸出手,抓起桌上的剑递了过去,“你杀了我,带你爹走吧。”至少这样,我就可以解脱了,好等来世,再寻你一起度过。
谢小蝶平静地接过剑,“呛”一声拔了出鞘。剑光如水,映出她如花容颜,也映出展昭目中的深情,和余恨。她纤指如玉,轻轻抚过剑身,凄然笑道:“师兄,你有没有想过我?”
展昭一怔,听她又道:“你想到了自己,为自己打算好一切,你有没有想过我?”她目光幽怨,淡淡含嗔,“你爱我至深,杀了你是我不仁;爹爹生我养我,不救他就是不孝。你说,这仁孝之间,我当何去何从?”
展昭怔忡。
谢小蝶落寞一笑,柔声道:“其实,我也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保全你的礼法,也能成全我的孝义。”听她此言,展昭心里蓦然一寒,还来不及去想什么,就见那绝世容光的女子幽幽一笑,挥剑横向颈边!
“不可!”展昭心头大震,想也不想劈手便来夺剑。剑光闪动间,谢小蝶眸中一丝笑意微闪。“师兄,我曾告诉过你,不可以相信任何人,你怎么忘了?”她这样笑着,在展昭的怔忡间倏然出指。
腰侧穴道被封,全身瞬间僵木,展昭心知又着了她的道,一时也说不清心里是何种滋味,只是微微苦笑,低声道:“在我心里,你不是任何人……”你,是我想要执手一生的妻啊!最后这句虽没说出,谢小蝶却从他晦涩不明的眸光里读懂了一切,霎时,感激、无奈、怨愤、苦恼、心动、悸痛的诸般滋味皆涌了上来,堵在心口,却不知要先说哪一句才好,到得最后,唯徐徐念出了一首人人都会、却没有几人可以真正体会的诗:“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场在,怅望江头江水声”。师兄,我之于你,正如你之于我啊!
展昭痛苦地闭上双目,他们之间除了深情,剩下的,只有余恨罢了。
许久,谢小蝶抬眸,眸中有月色清光,凄然期许,“师兄”,她柔声叫道,“我一直都想再紫筠山的竹林中搭一所茅屋,和师兄一起住在里面,每天里采菊挖笋,耕田织布,快乐逍遥地过日子。等住得闷了,就一起遨游四海,浪迹天涯,过闲云野鹤般的神仙日子……”她笑颜如花,柔声问道,“师兄,你说,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展昭苦笑,哑然道:“小蝶,你知道的,我们不……”
“我知道!”谢小蝶截住他话,急声道,“我知道,我是皇帝的宠妃,而你是朝廷的侍卫,我们原就不可能在一起;如今,”她转目,望着眼前的牢笼枷锁,幽幽而笑,“我是犯,你是官,我们,就更不可能了,是不是?”
“今生已休,但能结、来生缘。”展昭沉吟着说出这几个字,似乎在诉说着多年不为人知的心事。
谢小蝶闻言一颤,泪光宛然间前约似盟,一切皆终。她笑着伸过手去,将展昭扶坐凳上,缓缓自怀中取出一把断剑,正是七日前展昭伤心之下切断的宝剑昭华。她爱惜地抚过剑身,幽幽叹道:“本来我以为,我与师兄此生无缘,所以留下这把剑陪在身边,聊做慰籍。可如今,昭华却断了,我一腔痴情将以何寄呢?”她出神地凝住断剑,玉指划过剑尖,流出血来。展昭见之大痛,急叫道:“小蝶……”
谢小蝶闻言抬目,眸中水色氤氲,郁郁含情。“师兄,你说过,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是不是?”她痴然笑问,却不等展昭的答案,自顾自说了下去,“其实你不知道,没人的夜里,我也曾对着天上的月亮说过:剑在情在,剑断情绝的话呢……”
展昭直觉她的不对劲,急忙又叫:“小蝶……”
谢小蝶似乎不曾听见,自顾痴然而立,轻轻絮絮道:“如今,昭华既断,我想,这样也好,就忘了你好了。可是,这七天里,不但没忘,反倒更加牵挂了。师兄,我对你,怎么可能做到‘情绝’呢?”她蹲下身去,将头靠在他膝上,轻轻摩梭着,“师兄,你知道吗?我去告诉皇上,说我进宫前另有所爱,就是现在也没忘了他。皇上听了很生气,一怒之下将我打入冷宫,可是我不但不难过,反而觉得是解脱,因为这样我就可以逃出宫去找师兄了……”
展昭听她这番痴盲之语,顿生不祥之念,暗中运功猛冲被封穴道,可越是着急越是不见丝毫功效,只得连连叫着她名字:“小蝶……小蝶……”
谢小蝶闻声抬头,望着他凄然而笑:“师兄,你不要着急,其实我心里知道,你是不会答应带我走的,是不是?我已非完璧,根本配不上师兄了。”她缓缓站起身,根本不理展昭的呼唤,只是喃喃自语,不断重复一句话,“昭华已断,可我人未亡,情难绝,心未死,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
展昭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从小到大,他从未如今夜这般无助、恐惧,即使面临强敌,也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无措感,和……心里稍纵即逝的那丝感觉是什么呢?想抓抓不住,就这样跟着心头的血,一点点涌上胸口,窒息得要昏厥过去。“小蝶,你放开我!放开我!”他几乎要哭出来,大声嘶喊那已迷失在夜色中的女子。
谢小蝶茫然转过身来,痴痴望着展昭,柔声道:“师兄,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好不好?”展昭拼命摇头,嘶声道:“不!我不答应,我什么也不会答应你!小蝶,你先放开我,放开我……”谢小蝶眸光一黯,久久望着天牢的入口,犹疑良久,才一声喟叹道:“罢了罢了,各有各的宿命,我注定是要做个不仁不孝的人了……”她温柔地望着展昭,平静得像一湖清澄的水,波澜不兴,然而在展昭眼中,分明萌生出浓浓的死意,恐惧就这么一点点侵入心中,占据了他如今以及以后的全部生命。
谢小蝶——他宿命中的劫,在他眼前握紧了那柄他送给她、然后又亲手折断的剑凄然而笑,声如泣血,哀哀切切、又分明无限欢愉地说:“师兄,这些天我心里真是苦恼极了,我想,或许死了就没这么多烦恼了,可是,我真有些舍不得师兄呢……”她笑靥如花,手中断剑却如梦魇,狠狠扎进心口。
“不!”展昭一声嘶吼,气血上涌,穴道豁然通畅。几乎是毫不费力的,抱住她缓缓软倒的身躯。鲜血,霎时浸湿了两人衣衫。
“师兄,不要难过,”谢小蝶轻轻抬起手,擦去他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释然笑道,“对你我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只是……我爹爹他……”展昭急忙接过她话,连声道:“你放心,我会救他,拼死也会救他!”
谢小蝶眸中异彩一闪,转瞬即逝,缓缓摇头道:“不用了,爹爹谋逆大罪原本来就罪不容诛,我来,也没想过能救他出来,所以,更不会让你为难……等到了黄泉路上,我再向他老人家请罪……”原来,到生命的最后一瞬,她心里想的,也仅止于他而已。
展昭的心滴出血来,泪水划过脸颊,落在谢小蝶身上。他如今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无用,眼看着心上人香消玉殒却没有一丝办法,只能紧紧、紧紧抱住她,用最虚假的谎言欺骗她:“小蝶,你不会死的,师兄不会让你死的,我们还要一起回紫筠山去,还要一起采菊挖笋,一起浪迹天涯,过神仙一样的生活,我们还有很多好日子没有过,你是不会死的……”
他话说得语无伦次,谢小蝶却听得无限神往,笑容渐渐溢上眉梢眼角。“师兄,你从今往后,再也不离开我了,是不是?我已经没了昭华剑,不能再没有师兄了……”
展昭狠狠点头,泪水全然不受控制,一任它倾泻而下,与谢小蝶的珠泪混在一起。远远的、那天牢的一角,当今仁宗皇帝一袭明黄大氅,掩住了夜紧风寒,却掩不住一脸凄然。相处四年,不是察觉不到她的心在别处,因了身份的尊贵,总不愿先自开口询问,总想着用自己的宠爱和柔情打动了她。可是,终究还是没有啊!她的幽怨和微愁日日深郁,任他有通天彻底之能,也达不到她的心底深处。只是,他做梦都不曾想到:那埋在她心底深处的,那让她宁死不忘的人,竟然会是展昭——他为安乐公主找的准驸马!震惊,就在这一刹那,轰然而起,燃烧了内心有过的一切祈望,和希冀。
展昭与谢小蝶四目相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这一刻,他们的眼中除了彼此,似乎什么也不存在了。那有着绝世容光的女子脉搏微弱,脸色惨淡,望着心上人时却露出最美最亮的笑容,轻轻道:“师兄,你可还记得我俩自创的冲霄剑法?”展昭连连点头,这是他一生最为珍贵的记忆,如何能够忘却?
谢小蝶欣慰一笑,抱憾道:“那么,等到来世,我就用这套剑法来找师兄,好不好?”展昭泪水横溢,除了点头,他再也不能说出一个字。谢小蝶费力地举手,想要为他拭泪,连试几次,终究也没能举起手来,只得作罢,低声求肯:“好久不跟师兄一起练剑,我真怕自己会把这剑法给忘了呢?师兄,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为我舞一回剑?”好让我,永远记得,你的模样,和你的剑。
展昭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他胡乱抹一把泪,强笑道:“只要你喜欢,等你伤好,我天天舞给你看。”他抱起谢小蝶,把她安置在椅上,拿起桌上的另半截昭华断剑,左手捏个剑诀,右手剑光划过,展开“冲霄剑法”第一式,口中轻轻念着谢小蝶当年所编的口诀:
“剑长存,看风云色变唯君心不变,
心如昨,任沧海桑田守世世盟约。
引杯长,听漫天烟雨为你我承诺,
缘并剑,笑风花雪月结代代情缘……”
后面呢?展昭的剑渐渐缓滞下来。当年的自己意气风发,少年心性,仗着心思敏捷,创了十招剑式,再由谢小蝶编了剑诀,瞒着师父偷偷躲在竹林里练习。他本以为,两人在一起的日子还有很久很久,有的是时间一起鼓琴练剑,因此,故意隐了后六招剑法没有传她,本想借此逗逗她,谁曾想,谢小蝶突然不告而别,再见无从,他这一隐,竟就是整整一生!展昭的心割裂般生疼生疼,血气在胸口翻腾着,涌上喉咙。他拼命忍着,没有吐出来。
谢小蝶看他剑招迟缓,越发落寞茕茕,心知是自己离去之后他触之生情,怕是再未练过这套剑法,如今也是生疏了吧?还是,后面的六招,本就是他心之写照,就是这样的——寂寞孤独?想到这里,心里禁不住有些许甜蜜,又有些许苦涩,“师兄,你心里始终都是有我的,是不是?”谢小蝶轻轻呢喃,忍住心口利刃带来的剧痛,大声的、一字字和着他的剑招道:“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谢小蝶的泪珠滚下脸颊,一个虚弱的微笑浮上唇角,恍惚中似又与展昭一起练剑,心意相通;似又伴他身侧,盘问那剩下的六招剑法,在她的心里,原本就是如此的光风霁月,只道余下的剑招自然也是温柔旖旎,一如前同;她却何曾想到事实演变竟是如此?就像展昭的剑,最后的招式,竟是曲终人散、同归于穴的凄凉、哀婉?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谢小蝶喃喃低语着,含笑闭上双目,睫羽上,一颗珠泪盈盈,苍凉如烟尘……
剑光飞舞中,展昭的神思早已飘到了远处,回到那美丽温暖的紫筠山上,耳边是心上人温柔的娇憨嗔语:“师兄,最后的六招啊,快点教我,要不……不理你了……”心口猛地一痛,逼在胸腹的一口血猛然喷出,溅了一地。他蹲下身去,颤着手抚上那女子苍白却美丽的容颜,痴痴道:“这六招,我其实一直都留着,等你来给它取名字,我……我知道,一定会等到的,你看,这不是等到了吗?”他呓语着,轻轻抱起俨然熟睡的谢小蝶,往外便走。
包大人独自一人陪在仁宗身边,目睹眼前的一切,又是叹息又是不忍,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如今见展昭要携尸而走,禁不住就要出面阻止。那高高自上的帝王轻轻摆手制止了他。这女子曾是他的至爱,他曾为博她一笑不惜屈尊将贵,自贬身价。然而,终究还是不能得到她的心啊!他恍然知晓:原来在这个世上,没有谁可以完满,也没有谁可以了无遗憾,譬如他,譬如展昭,譬如他们曾一起爱过的这个女子……
仁宗长长吸口气,回过头去,悄悄擦掉眼角一颗泪滴。远处,月色苍岚,老树寒枝,有乌鸦振翅,咿呀而鸣。正是: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似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全文完)
后记:此为17岁时的作品,那个时候看《碧雪情天杨家将》,爱上了那段凄美而无可奈何的昭蝶恋,于是抑制不住地想要为他们写个故事,写个自己心中认为的完美爱情,于是有了这篇小说,算起来该是那个时候最长的作品了,笑。月余前整理旧物翻出了这个,看看虽觉幼稚,文笔也粗劣得很,经不得细细研读推敲,可是感于那时候的热血和冲动,肯为了一个喜欢的人,一个喜欢的故事,在寒冷的冬夜里,趴在宿舍的走廊里昼夜写文,不为别的,只为了爱与被爱……
如今的我,所以不曾停下手中的笔,是为了什么呢?说不清楚,可是总不关意气飞扬的事儿……忽然想起了胡彦斌的那首《二十年》的歌词:还记得二十年前,那一群懵懂的少年,擦亮了双眼,挺起了双肩,要将梦想实现。还记得二十年前,那一句执着的誓言,忘记了永远,却忘不了当年曾经共苦同甘……是啊,少年子弟江湖老,老得到底是心,还是人呢?
——花落儿 于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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