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补给区司令部的小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多个校级以上军官。
程开椿、谢齐家、狄醒宇、李德惠都坐在主席台上,杨中宇仍然坐在主席台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本八开纸的记录本。
程开椿有些疲惫地站起来说:好,现在开会吧。今天这个会,可以说是我们补给区司令部在西安召开的最后一个会。开完这个会,我们就要撤到汉中去了。形势大家是清楚的,今年以来,共军已经在西北战场上发动了强大的春季攻势,先后占领了铜川、大荔、耀县、三原等渭河以北的广大地区,正以泰山压顶之势向西安逼来,所以胡先生命令我们必须于5月10日之前撤出西安,保存势力,凭借秦岭自然天险予以固守。具体部署是:五兵团负责守备秦岭,兵团团部驻在宝鸡以东的琥镇;十七军现在担任西安的警备,放弃西安后由子午峪、汤峪、沣峪进山;三十六军驻守斜峪;二十七军驻守大散关;十八兵团团部驻宝鸡;一一九军守在宝鸡至天水的要隘;九十军在宝鸡渭河南岸待命;第一军先开往凤县、双石铺待命;三十八军、六十五军先在宝鸡附近集中待命;骑兵二师在凤翔待命;其他部队均撤往留坝、汉中整训。以上各部队在5月20日以前集中完毕。目前,胡先生正在与马步芳将军和马鸿奎将军协商,希望他们能将八十一军、八十二军进驻永寿、麟游一线,遏制共军前进。前途虽然不甚乐观,但我们也不用悲观。我们的力量还很强大,共军随便是消灭不了我们的。会后,各单位、各部门立即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运到火车站,5月10日专列把我们送往汉中。
10、火车站里人山人海,有市民,有旅客,有叫花子,但大多数是国民党军人。
满载着补给区司令部的军官、士兵和家眷的列车,一声长啸,缓缓地驶出古都西安向西开去。
车窗上映出杨中宇一张英俊而又冷俊的脸。
11、整个车厢的行李架上、人行道上、座位下边都塞满了颜色各异的大包、小包和形状不一的箱笼家什,还有锅碗瓢盆、案板、擀面杖之类的零碎。
拥挤的车厢里,女人的喧闹声,小孩的哭叫声乱成一团。
一个军官打开车窗,回头看着渐渐后退的西安古都口里吟道:东望长安不见家,饮泪泣别中正门!
12、杨中宇和王月嫦稳坐在一节比较宽松的车窗口。
杨中宇打开车窗,眺望着八百里秦川。
广袤的田野上翻滚着一望无际的麦浪。
此时杨中宇内心独白道:胡宗南集团垮台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王月嫦看看杨中宇,悄悄地问:中宇,你在想什么?
杨中宇:我在想,如果没有战争,我们的关中平原该是多么美好啊!
王月嫦又悄悄地说:你盼望的那一天可能已经为期不远了。
13、火车驶到咸阳铁桥上时突然停了下来,车厢里立即乱作了一团。有的站起来向外看,有的向车门口涌去,“火车怎么突然在这里停了?”“是不是桥坏了?”的互相询问声响成了一片。
杨中宇平静地看着车窗外。
炽热的阳光亲吻着初夏的大地,把冬日渭河两岸一片片枯萎了的灌木林改变成了繁茂的、勃勃生机的翠绿色长廊,丛生的枝条相互攀缘、覆盖岸边,静穆地护卫着平和而又宽阔的河面。渭水顺着弯弯的河道在灿烂的阳光下银光闪闪地流淌而过。
杨中宇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欣慰的笑容。
14、火车长啸一声,又缓缓的启动,继续向西驶去,车头上冒出的股股浓烟在空中形成了一条粗粗的烟带。
夜幕渐渐降临了,火车喘着粗气在宝鸡车站停了下来。
车里的人员像蚂蚁一般从各个车门口涌了出来,向各个方向飞快地跑去。
杨中宇牵着王月嫦的手从车门口出来,也向车站外走去。
王月嫦扫视了一眼人山人海的车站说:那么多人,今晚上都往哪儿住啊?
杨中宇:这不用你操心,程司令早就安排好了。
女人和孩子都挤到军用仓库里去,男人们就露宿在车站的走廊上和房檐下。
王月嫦:那我们呢?
杨中宇:程司令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叫我们和他一起住在旅馆里。
王月嫦:想不到我们竟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杨中宇:因为我是司令的机要参谋嘛。
15、夜晚。军用仓库里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一个女人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怎么睡呀?
另一个女人说:将就睡一晚上吧,到了汉中就好了。
那个女人说:好个屁!万一共产党打来了,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16、车站的走廊上、房檐下都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国民党的士兵。
黑暗中,两个士兵正在说悄悄话:
一个说:这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啊?简直连猪狗都不如!
另一个说:别埋怨了,我们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谈什么条件呢?
一个说:我估计到汉中去也是送死,我们还不如跑了吧?
另一个说:能跑得掉吗?别说被共军抓住了活不成,就是被自己人抓住了也要掉脑袋呀!
一个说:我倒情愿被共军抓住呢。国民党的气数已经尽了,被共军抓住了我就参加共军,调转枪口打。
另一个说:这话你可不能说,让别人听见了也是要掉脑袋的。
一个说:真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啊!
另一个说:唉,不想那么多了,睡吧,听天由命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17、白天。一百五十多辆大小汽车满载着国民党的士兵、家属和家什颠簸在凹凸不平的川陕公路上。
巍峨的秦岭上空云雾缭绕,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18、夜晚。大雨哗哗。汽车在褒城县城外面的公路上停成了一条长龙。
杨中冒雨来到程开椿的车旁,爬在车门口对程开春说:司令,车子只能走到这里,再往前就没有公路了。
程开椿:从这里到张寨还有多少路?
杨中宇:还有五里路。
程开椿:妈吔,还有五里路!这雨又大,路又滑,天又黑,这一千多人,又有妇女孩子,怎么去得了呢?还不如就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天再去张寨吧。
杨中宇:只能说在这里停一晚上,住是没有办法住的。褒城县城只是一个只有一千多户人家的小城,早已被各兵团、各军部、各师部和省政府各个单位的办事处占满了,哪有我们的插脚之地呢?
程开椿:那怎么办?露宿吧。你去传达我的命令,叫所有的人都就地露宿,明天天亮以后再向张寨进发。
19、电闪雷鸣,大雨哗哗,汽车已经开走,一千多人在黑暗中冒雨露宿。
在闪电中我们可以看到,在那一千多人中,有的打着雨伞,有的顶着衣服,又的披着被单,有的顶着纸片,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男人搂着女人,有的女人搂着孩子,但每个人的身上都被雨水淋得惊湿。孩子大哭小叫。
有人在骂着蒋介石:他妈的,蒋介石真是“蒋该死”,让我们遭这号的罪!
有的人在骂胡宗南:胡宗南真不是个东西,还“西北王”呢!这次怕真的要“亡”了!
有的人在骂着程开椿:狗日的程开椿,叫我们在雨地里露宿,他倒跑到城里享清福去了!叫他也来尝尝淋雨的滋味!
有个人说道:骂什么呢骂,再骂得难听他们也听不见。咱们当兵的人就是这个命嘛!
20、一抹曙色从东方开始亮起,渐渐大地也亮了起来。一支形形色色的千人队伍踏着泥泞的道路一步一滑地向前行走。
王月嫦被杨中宇拉着走在队伍得最后面,虽然是娇喘吁吁,但脸上却挂满了新奇和兴奋的表情。
王月嫦在杨中宇的身后问杨中宇:还有多远呐?
杨中宇把王月嫦拉上一个土坎,指着前方说:看,就在那里。
王月嫦顺着杨中宇的手指看去,一片参差不齐的房屋呈现在面前。那片房屋有瓦房也有草房,炊烟袅袅升腾,传来一阵阵鸡啼狗叫声。
王月嫦:那里能安得下补给区司令部吗?
杨中宇:有什么办法呢?十几万人一下子涌到汉中,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哎呀,我忘记了一件大事!
王月嫦:什么事?
杨中宇:我来打前站的时候没想到你会和我一起来,所以我只安排了司令部各单位的住处,没有安排我们自己的住处。
王月嫦:这有什么,去了以后再找嘛。
杨中宇:这可难找。张寨的房子几乎被补给区司令部占用完了。
王月嫦:张寨有学校吗?
杨中宇:有一所小学。
王月嫦:不行了我们就到学校去租两间房子住着。
杨中宇说了一句“试试看吧”,就又拉着王月嫦向前走去。
21、下午。杨中宇、王月嫦和史成民刚走到一个挂有“张寨国民小学”牌子的四合院门口,就有一群小学生背着书包跑着、跳着、笑着从门口涌了出来。
校长也从门口走出来向孩子们喊道:走慢点儿,别跑,别摔着了。
校长五十多岁,1.72左右的个头,戴着眼睛,穿着长衫,显得很温和。
杨中宇走到校长的面前,微笑地问道:请问,校长在吗?
校长:我就是。请问长官找我有什么事吗?
杨中宇:我是绥靖公署补给区司令部司令办公室的参谋,姓杨,叫杨中宇。以后你就叫我杨中宇好了。是这么回事,我的太太和我的勤务兵没有地方住,想在你们学校租两间房子暂住一时,不知道学校有没有空闲的房子?
校长想了一下说:学校倒还有两间堆放杂物的房子,就是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看得上?
杨中宇:只要能遮风避雨,我们就看得上。
校长:那好吧,明天上午我让学生把杂物搬走,打扫一下,你们明天下午搬来吧。
杨中宇:不用等到明天让学生打扫了,现在我们就自己动手打扫,今天晚上就搬来。
校长:那好吧。就是太委屈你们了。
四个人一同向院内走去。
22、四人一起走到院子里,校长指着西厢房的一道小门说:就是那里,我把门打开,你们先看一下,看能不能住。
一行四人都走到小门前,校长掏出钥匙打开了小门。
杨中宇向门口走去。
23、杨中宇站在门口,将室内的情景尽收眼底。
那是两间不小的房子,中间被一道竹笆子隔着,每间房子大约都有二十个平方,竹笆上面糊着的报纸黑黝黝的,有的地方报纸已经离了,尿布一般耷拉在竹笆子上。
窗子也坏了,泥巴墙上还有几个小洞。
室内乱七八糟地堆放着破桌子、三条腿的板凳和卷着筒的晒席。
24、杨中宇从门口回过头来,对校长说:哎,蛮好,蛮好!在这个时候,有这样的房子住就相当不错了。
校长:既然你们看得上,那我就帮你们收拾吧。
校长说完就走进了屋里。
杨中宇对史成民和王月嫦说:月嫦、成民,你们先收拾着,我再去叫两个士兵来帮着收拾。收拾好以后,你们就先搬进来。我还得到司令部去安置我自己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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