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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小区的大门,正好看到交通车在风雪中驶来,像树叶一般轻飘飘地停在钟成彬跟前。钟成彬跨上车,同事们都一脸的冷峻,往日的轻松调侃踪迹全无,气氛仿佛比车外的冷凝还僵涩。车小心翼翼地又辗着白森森的雪凝缓缓地行驶,雨刮器嗞嗞地刮着迎面飞来的雪花;路上,极少的几个行人像舞蹈似的蹒跚着行走。
钟成彬凭经验判断,眼前面临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与挑战。像现在的雪凝,是自己参加工作三十年来所从未经历,虽说以前也有电线被冻断的事,但高大的铁塔和抱粗的水泥电杆被凝塌冻断,这却是闻所未闻,更别说亲历。他无法预料面前将会有怎样的困难,但能肯定的是,就是天塌下来,地陷进去,眼前是刀山是火海,他们也会凭双手和职业的责任感,把天重新撑起,把地重新填平,消弭刀山火海。窗外的雪花夹杂着冻雨,还在悉悉窣窣飘落,冰天雪地把万物妆点成一个玻璃似的透明的世界,不负重荷的树木、电杆等,不时发出嘎嘎的或噗噗的呻吟声,而后无奈地断裂倾倒。沿路的村寨,大都停电静寂无声,只有车轮链条辗压冰冻的嗞嗞声。车摇摇晃晃地爬行一个多小时,终于驶进工商重镇——飞龙镇,昔日繁华喧闹的街道,关门闭户,人迹寥落。
“哎呀,你们来了,等死我了,快,快准备出发!”车在供电所院子里刚停下,人都还没来得及下车,姚所长就火急火燎地从办公室里跑出来,对着车上的人直嚷嚷。他一把拉过钟成彬说:“钟师傅,对不起,客套话我就不说了,你赶快带上大柱和牛崽两个去检查A-102线路的05#变压器,尽快恢复供电!”
看到姚所长急成这样,两道眉毛拧着,一对眸子几乎血红着两团火焰,什么也不用说,钟成彬的心里自然比什么都明白现在整个供电网络的危急状况。姚所长虽说年轻,但却不是那种浮躁之徒,而是年少老成,他毕业于华北电力大学,韬略城府人中英杰,什么大事急事难事,到了他的手里总能驾轻就熟迎刃而解,在他的脸上很少看到焦急;他不管在机关在电站还是在供电所,无论什么岗位都是成绩斐然,现就任飞龙供电所所长的职务,实际也是上级刻意为之,是为下一步任县局副局长作铺垫。本来想抽空吃点早餐的钟成彬,一看这情形,顿时打消念头,拿起工具包,叫上大柱和牛崽,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A-102线路的05#变压器,位于镇中心的主要街道上,政府、学校、医院、车站、商场、通信、金融和沿街居民的供电,都是经过这台变压器。只要这台变压器出现故障,也就意味着飞龙镇的社会中枢神经将处于麻木或瘫痪状态,即使不是麻木瘫痪,至少可以说是不灵活敏捷了。在凌晨的断电后,机关、商铺、居民们的电话一个又一个地飞进供电所,埋怨、责问、乞求,各种各样的声音将值班电话和抢修电话几乎嚷爆……钟成彬懂得,现代社会,电力已经成为人们生活构成的重要成份,没有电,无论是物质生活还是精神生活的质量,都将大打折扣和失去色彩。人们对电的渴望,并不亚于对粮食类维持生命生存的物质追求和占有;在突然断电的情况下,人们由此而养成的机械和习惯的生活节奏将因此被打乱,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甚至会让人显得无所适从;及时的抢修和恢复供电,对人们的生活将显得何等的重要和迫切。
钟成彬和大柱、牛崽三人,顶着寒风肆虐下的雪花冻雨艰难地往前走着。大柱和牛崽,都是钟成彬代出的徒弟。大柱三十几岁,高大结实,勤学好问,踏实本分,是所里抢修中心的副主任,虽说已是钟成彬的领导,但只要钟成彬在,他总是恭恭敬敬尊称着“师傅”,也基本听由钟成彬的建议而行事。牛崽是去年才进所的年轻人,是个聪明和肯流汗的年轻人;因为什么事都不服输,无论是扁嘴皮子还是出力使劲,都一概表现出一股牯牛的蛮劲,所以大家就给了他个“牛崽”的雅号。钟成彬代徒弟,其实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就是通过自己的身体力行做给徒弟们看,也许这是因为他言语先天的迟钝,他的不善表述,全所乃至全局都是知晓的;也正因如此,他的徒弟的技术,并不是教出来的,而是靠心智悟出来的,所以说,他的徒弟也都是脑瓜灵光之人。
大柱看着急匆匆往前奔的师傅,心里也感到挺愧疚,师傅明明请了假,今天就要接昕昕弟,后天就是昕昕的大喜之期,偏偏这鬼天气不凑巧,硬是把师傅又从家里拽了回来。他很想说几句宽慰师傅的话,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他心里明镜似的,只要师傅到了所里,受领了任务,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他,哪里又听得进什么宽慰,此时的任何宽慰也都无济于事,倘若师傅心情好还罢,如果心情不好,那还不知招来什么样的鄙视和责备。但想到师傅的身体,他还是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师傅,你吃早餐了么?”他见师傅没有回答,猜想是一定没有听到,一般来说,关心师傅的胃,这是全所人随时都挂在嘴边的话,他自己也并不忌讳,因为胃病,他几次在野外作业时被送进医院,但凡人手充裕,现在所里是基本都不安排他外出了,就是县局领导也常叮嘱这事。大柱想,师傅要么是没听到,要么就是还没有吃早餐,于是,他紧赶两步,贴近师傅的肩又说:“师傅,你吃早……”
“怎么?什么意思?你嫌弃我?”钟成彬并没有扭头,只是有些冷硬地打断了大柱的话,脚下的步子迈得坚毅而踏实。
“喂,钟师傅,你好!”
钟成彬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声音就像来自前面的两个人;他仔细地透过雪花打量,哦,原来是分管电力的龙副镇长,他也正急匆匆地走来。
“真是急疯人了,县里的汪县长正同镇长书记们在研究抗雪救灾的事,现在到处断电停水,群众的生活困难一下子多了起来,镇里的抗雪救灾工作也快推不开磨了。你们的电,就是大头中的大头。快,听说你们出来了,我这总算找到救兵了,好,好,看来这电是有指望了——”龙镇长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兴奋,急切地拽着钟成彬的胳膊就往前走。
急疯了?或许是呢。钟成彬看到龙镇长满是雪花的肩上,端着直喘粗气和憋得通红的脸。自己的脚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速度。亦步亦趋紧赶慢赶地来到05#变压器旁,寒风中已有不少居民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没等钟成彬走到,等待的人群中已有兴奋地人在叫着:“钟师傅来了,钟师傅来了……”令钟成彬想不到的是,不知是谁早已从自家扛来了木梯,架在了支撑变压器的电杆架上。钟成彬试了试梯子,便往上爬。眼前的变压器,已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冰砣子,厚厚的冰凝,严严实实给变压器穿了件透明的冰衣,要想拧开螺丝,揭开罩子,只有先敲开坚硬的冰层。他用螺丝刀和钳子敲击,一敲,竟只有一个白印!力量小了不行,换锤子重敲,又担心砸坏变压器。
“师傅,我来!”
大柱和牛崽都在争着,龙镇长也担心地附和着,“你下来,让年轻人上,又冷又滑,太危险!”几人一边说一边硬是把师傅从梯子上逼了下来。大柱和牛崽俩轮换地哈着热气,上去敲击,拧开螺丝揭开盖子检查,原来是雪凝导致高压低压的线圈全部烧毁。傻眼,靠常规检修已根本不可能修复,怎么办?龙镇长和人群都将眼光聚在钟成彬和大柱的脸上。
雪花和冻雨轻轻地飘落,一时出奇地静谧,只剩簌簌的雪花声。怎么办,怎么办……大家惊惶的眼神,挤进钟成彬的瞳仁,他仰面天空,又看看烧毁的变压器,从地上抓一把雪在手上和脸上搓了搓,而后把大柱和龙镇长拉到一边商量,唯一的办法,只有更换。大柱有些犹豫,所里就剩一台同型号了,而且是新的,这……龙镇长斩钉截铁地说:“别这了,非常时期,一切服从抗灾,要算社会账别算一家子的经济账,只要有现成的变压器,立即更换!所有责任,我全承了!”
大柱立即与姚所长电话联系,姚所长毫不迟疑地满口答应,“什么责任不责任的,群众的需要和利益就是我们的责任!你们赶快拆卸,变压器马上送到!”在场的群众听说后,立即自告奋勇地跟随龙镇长去供电所搬运变压器。当龙镇长和姚所长率领大家把变压器运到时,钟成彬他们也正好用葫芦吊放下了烧坏的变压器。几近中午,重新更换的变压器终于安装完毕。焦急的群众露出了笑脸,此时,并没有谁注意到,钟成彬眼角虽也透出欣慰和笑意,但脸上的肌肉却写着无法掩饰的痛楚,他的手正一下又一下地摁着疼痛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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