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系列小说之一
他们 我们不应该忘却 之一
一 做胎
一个穷乡僻壤的边陲小县城,在这样的地方当个一把手,你可不能小瞧了,这官和皇帝差不多。李中就是这样一个官。这官的权力说小就小,说大就大。说小,是因为有句话,七品芝麻官吗,芝麻,小得可怜;说他大,也有句话,封疆大吏,手里的权大着呢。
李中我是一面认识,就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一次,我正在办公室写材料,在窗子旁的同事老安喊我:“小马,来,来看看。”他手指着窗外说。
“看啥呀?”我撂下钢笔,伸了伸疲倦的胳膊。
“过来吧,你看看。”老安认真地招呼我。
我起身走到了窗前,眼睛看着外面。
我们的办公室是西厢房,现在时值下午,太阳躲到西面去了,阳光抹在高大的杨树梢上,一遍金黄。在离院子大门很远的地方,大树的下面,站着三个人,除此以外,我没看着别的什么。
“看着没有?”
“啥呀?我啥也没看着啊。”
“那三个人,你看着没?”老安用手指着说。
我很不以为然:“我当是啥事呢,他们仨有啥好看的,大惊小怪。”
“你就不懂,这。”
老安这句话倒引起了我的重视,我赶忙请教地问:“老安,咋回事?”
老安卖起关子:“你认识他们吧?”
这事对我来说太简单了,我来这里算起来,有两年了,他们仨我咋能不认识呢。我顺口说道:“那个是组织部的部长,那个是县里的三把手,主管党群的,那个是县里的一把手。”我用手指着说。我心里话,他们仨,县里的人很多人都认识,我毕竟是和他们一个大院,这事,还能难住我?我似乎有点得意。
“你知道他们干啥呢?”老安很神秘地问我。
我愕然了,没想到老安问我这话,我说:“不知道,这么远,人家说话咱也听不着。”我心的话,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我可知道。”他的话还是很神秘。
我认真地看看他,不服气地问:“你知道?你听着他们说话了?”
老安故弄玄虚地看着我:“你肯定不知道,我可是知道。”
我的好奇心,让老安的话勾起来了:“他们干啥呢?”
“干啥?你没看着组织部长拿着笔记本吗。”老安那样子不想说。
我这才发现组织部长手里的笔记本和笔,还不时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好奇心,使我很急切:“他们干啥呢?你倒说呀。破大盆,还绷起来了。”
他把身子凑到了跟前,嘴伏到我耳朵旁,小声而又神秘地说:“做胎呢!”
“啥呀?做胎?”我把身子离开他,看着老安很认真的样子,很是茫然,我说:“他们三个大老爷们,在一起做什么胎呀?”我的声音很大。
老安制止我:“小声点!小声点!”
我不以为然:“怕啥呀?屋里就咱俩人。”
老安还是方才那样,说话很是认真谨慎:“他们在一起定干部,就是做胎。这是人们形象的说法。”
一听他说是关于干部的事,我这才明白了老安方才那样神秘的原委,感到非同小可。我们这个大院,可以说是我们县的首脑机关,在这里人们的印象里,是最大的事,自然也是最机密的事。这时,我的话音也压得低低地问:“就是各大局动把手?”
“你没听说,下面哄哄好长时间了吗。”
“各大局动班子?”我还是有点不大相信。
“你不信?”老安问我。
我没吱声,心里想,那么大,那么神秘的事情,他们仨在那像唠嗑似的就定啦?
老安看出了我心里的想法。
“部长办公会,常委会,还有……”老安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说。然后,他脸转向我说:“顶多三天,两天就差不多。你听着吧。”
“就算是他们在定干部的事,那么快?能嘛?”我不理解,更准确点说是不明白那里面的玄机。
“你记住,保准!”老安话说得很肯定,那样子好象他是李中似的。
对于老安的话,我似信非信。
老安看出了我的心理,他又说了句:“不信,咱打个赌。我输了,我请你下馆子。”
“我输了,我请你。”我说。我觉得老安说的有点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我满怀信心。
没到三天,第二天的早上县里调动干部的名单就传出来了。光是一把手,就动了四十多,还有一些副职。
我真的输了一顿馆子。
在饭桌上我问老安,定干部怎么这么快呢?
老安说,这事必须得有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不然,跑了风,麻烦事就多了。
我又问,他们三个人做了胎,拟定初步人选,不还得经过好几个会呢吗?
老安说,会再多能咋的,那些参加会议的人,还不都是一把手下面的。一把手定了的事,下面的人还能有什么意见。顶多有一个半个的,大多数只是在会上念念名单而已。
“做胎”,我想起来老安说的这个词来,一些人的脑子真精明,能把一件事情,比喻得那样惟妙惟肖。
一些事情就像是一层窗户纸,在没捅破时,觉得里面神秘的了不得;这层窗户纸捅破了,眼睛看进去,一览无余,不过如此而已。
这顿馆子没白花钱,买来点学问,对我这个涉世不深的人,有了些启悟。
这是第一次李中在我的记忆里,留下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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