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我四次到医院补好下排右侧后槽的一个牙罐,终结束了噩梦般的痛疼。不料前些日子堵牙罐那些氧化钙之类的东西脱落,灌进了汤饭渣儿,重新被刺激的牙髓比过去的痛疼更剧烈难忍,致使我不能工作,不得不呆在家里。
乍痛是缠绵隐隐的,尚不妨碍吃喝。以后则逐渐变成阵痛,痛上来时针扎一般钻心,一针针一阵阵地窜到太阳穴。我便一手托牙腮,一手按摩突突蹦起的血管,晕头转向,坐卧不安。真恨不得拿刀砍下右腮才算完。晚上是不得睡觉的,用枕头垫着痛牙一侧不行,背着痛牙也不行。迷迷糊糊中我暗自无端叫苦:亲人朋友啊,你们有谁知道我的痛疼?有谁知道我心中的忧郁!
那几日,好像全世界所有的感触都已消匿,我失去了世间的一切,唯剩下我的牙痛。
我曾经渴慕过上优雅富足的生活,住金碧宽绰的别墅,房间播放悠扬舒缓的音乐,笑吟吟的佣人为我端上一杯温热的咖啡;出门开着油光可鉴的名车,出入高档宾馆一掷千金;媒体前呼后拥,美女名流相随。也抱怨自己只是三尺讲台连山珍海味尚认不全,抱怨过社会的不公、愤世嫉俗。
我怀想起那过去的每一个平淡的日子,尤其是夏日的黄昏。我浴着斜阳回家,拌一碟凉菜。温柔的妻和活泼淘气的女儿回家,一起吃饭,一起下楼散步,一起踢毽子做游戏,而夕阳把最后一抹霞光洒在她们快乐的脸上;我也怀想起每一个早潮滚滚、阳光煦暖的清晨,醒来细听妻讲的梦境,然后到楼前公园里健康地跑上一段,聆听鸟语,欣闻花香;返回的时候,沿街买上几根油条和半袋豆浆;简单早餐后全家要到公交车站,女儿总是扬起粉嫩的小手向我说再见,然后,健康的我坐在车上总会有意无意地觉得邻座的漂亮女孩在向我瞟着妩媚的眼;我还怀想起办公室里那清幽的书香,和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着玩笑,笑容绽放,心情是那么愉悦……
而现在的我呢?独自窝在家里,相伴的除了牙齿的彻痛就是由此引起的如同神经紊乱般的聊赖和孤寂。
终于又挨过一个无眠痛夜,大清早我习惯地拉开窗户。窗外依然闪动着匆匆鲜活的影子,每一个平常的再不能平常的景象都能让我痴望好远。连那些我时时不屑一顾的人和事儿,此时我竟然投以欣羡的眼神。急着赶班狼狈地挤公交车的,我羡慕他们匆匆的脚步,别看他们着急的样子可笑,我们心中却充满希望,待会儿到单位便可以正常工作;身上披满霜花,奋力脚蹬凌晨从郊区批发货物的小商贩,我羡慕他们拼辛苦摆常摊挣小钱的知足;年逾花甲无事背着手闲逛或者三五成群张家长李家短谈笑着散步,在街角草坪上舒缓的打着太极拳的,我羡慕他们心境的超然和悠闲,如天上飘过淡淡的云,聚散随意,无牵无绊;我甚至羡慕对面正在施工大楼上的民工,他们几乎两头不见太阳靠出卖自己的苦力,无论严寒酷暑,吃着馒头加咸菜的粗饭,一身褴褛,却可以在完工的深夜在大街上亮开嗓门尽情歌唱,甚至可以偷偷地觊觎围观的打工妹的脸庞……
临近中午,楼前对面小道上蹒跚走来一个掏粪孔的老人。他肩上搭一件灰粗布衫,佝偻着身子吃力地推着粪车。殊不知,八旬高龄的他推这辆粪车已经推了二十年。九一年,我参工时他就为五六个单位掏粪孔。那时人们喊他“大老李”。我亲眼见过他掏粪的过程。那天我闹肚子,正巧碰见他。他先用一个带长木把儿的铁舀子,一舀舀的挖入黑胶皮桶里,然后拎到厕所外面的推车上的大皮罐,倒入。再到附近水沟里取水,配合笤帚,冲刷茅房孔。人们见了他都远远地躲着或者实在躲避不了就赶紧屏住呼吸,捂住鼻子急急而过。
我见过他好几次躺在马路边上休息,旁边就放着他的粪车。果然,他又躺在对面小道上休息了。席地而躺,率意小酣,那么怡然和安详。这样让人不屑一顾的一个画面,我今天竟然看呆了:已是风烛残年仍然能起行自如,悉听自然;不为衣食所困,不为疾病所扰,不为高贵贫贱所左右。人生倘达到如此境界,更欲何焉?
当然,酣睡的老人是不会感知他正拥有人世间最为平淡、真实而又最宝贵的东西。更不知道他的悠然快乐正如此真切地眩惑着一个牙痛郁闷的小伙子的心,并让他驻足留恋,久久凝视。
坦白地讲,我在以前的日子里,整日奔波追逐高贵,根本没留心身边匆匆而过每一个细微的凡人凡事,没有将欣羡的眼神投向那些在钢筋水泥中挥力流汗的建筑民工,更没有去留恋一个掏粪孔老人的简单无忧。
朋友,也许你高考落榜精神郁闷,也许你职场落魄爱情失意,也许你正因人情是非磕磕绊绊而耿耿于怀,也许你为社会龌龊人心叵测而忿忿不平……
但是,上帝造人是公平的,不可能将所有的美貌都赐予一个人,人无完人。也不可能将所有的好事都归一个人,事事如意。珍惜你平常的每一天吧,也许你真的没想过,你拥有世间最富大的财富,那就是健康。你也许真的不知道,有多少双渴望健康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你!天灾人祸,命运坎坷跌宕,有多少人羡慕你拥有着世间着最真切的平实和幸福!
真得感谢牙病,是它让我得以在漫漫的苦痛中领悟出生活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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