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6-06-23 22:04 点击数:968
只有熟知风楚寒(《心祭》)和唐语冰(《暗香》)的故事,你才可以看懂。所以,只能算作“外传”。
——紫裳 写在题前
当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轮椅上的风楚寒缓缓抬头,只见无数雪片如碎玉琼花,纷纷扬扬旋转而下。
这每片雪花都轻如飞絮身似飘蓬,看似不经意的坠落肮脏地面,明知下一刻就会被人兽玷污、践踏,却那样冷冷地假作无动于衷。太阳一出,生命就走到了尽头,一向漠然的它们,竟也会忍不住流出眼泪。
世上万物,都是惜生惧死的吧?
而每个人的生命又何尝不像这漫天飞雪?无由而来,或疾或徐,不管你愿还是不愿,最后归宿只有茫茫大地。
就像……就像那个死在自己怀中的小女孩……
身边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那般熟悉的气息传来,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风楚寒轻声道:“惊觉,推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轮椅缓缓向前,沿阶而下。风楚寒微微闭上眼,任凭雪花落上略显苍白的脸颊,点点水珠宛若泪痕。
明天又是品茗日了。好快啊。自从语冰的事之后,大家想起那次叛乱就心有余悸。如果不是语冰暗施援手,焉有今日的天下第一楼?楼主好长时间郁郁寡欢,惊觉常常一个人发呆。他还年轻。年轻人本该意气飞扬、快意恩仇的。可是他心里的结解不开,又如何洒脱得起来?好容易冷了三四年,雪儿又来了……
风楚寒心头一痛,止不住咳嗽起来。身后的霍惊觉忙跨前一步,问道:“怎么了?觉得怎样?”
澄澈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少年脸上。那样轮廓分明的脸庞、俊逸英武的眉眼、再加上挺拔的身姿和绝世的武功,是无数少女的梦中之人吧?难怪雪儿会念念不忘,依恋之情不亚于自己这个“哥哥”呢。
瞧着风楚寒带笑的神情,霍惊觉显是猜到了他的心意,不禁有些发窘。然而,他的眼神马上黯淡了下去,立起身子默默地走开了。
轮椅再次向前移动。风楚寒微微抬头,前面是一片繁花怒放的梅树林。
原来走到这来了。
原来惊觉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到这来。
是为了花落儿吧?雪儿也喜欢到这儿玩儿呢。风楚寒悠悠地想。
梅花还是开得那么好看。朱砂、绿萼、玉蝶……雪儿最爱的那种,就叫“玉蝶”吧?……
恍惚间,一个眉目如画的小姑娘翩然而至,笑道:“哥哥,真想你啊!你想我吗?”
风楚寒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穿过漫天风雪,仿佛又回到数年之前。
那天,他和南孤鸿、霍惊觉、新任堂主秦伤齐聚丹寒堂,以为莫楼主会有要事商议。没想到,和绯衣的莫月初一起出现的,竟还有个谁也没见过的小姑娘。
天下第一楼向来不许外人擅入,这丹寒堂更从未有过此例。一时间谁也猜不透楼主用意,连南孤鸿也懵了。
“你叫什么名字?”记得南孤鸿这么问。
那小姑娘毫不胆怯地望着他,清晰地反问道:“以前还是现在?”
南孤鸿剑眉一挑,错愕不已。只听她接道:“以前我叫什么不记得了,不过现在,我有名字了——我叫风雪儿。”
南孤鸿没有再问,而是望向莫月初,静静等着她的解释。
绯衣的女楼主安然笑着,说道:“世上有一种药,叫做‘洗尘缘’,想必大家也都听说过。”
众人心下了然。楼主是说这小姑娘便是服了这种药,失却了之前的一切记忆。
——只是又为何将她带入这天下第一楼呢?
莫月初声音不高,却足以叫她的兄弟们听到:“不是每件事都必须要有一个充分的理由的。”美丽的女楼主含笑道,“自从语冰走后,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霍惊觉抿紧了双唇。
南孤鸿脸上闪过一丝忧虑,低低地说了句什么。莫月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有意无意地向风楚寒那边瞟了一眼。依旧是笑靥如花、明艳照人,只是眼神中竟似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此时,风雪儿距轮椅上的少年不过数步之遥。那般明秀的脸庞、俏丽的容颜,是个很惹人怜爱的孩子呢。风楚寒不禁轻轻叹息,无声地将双手缩入袖中。早已不是初涉江湖的毛头小子了,他自信足以应对一切突如其来的变故。
不知为何,这叫风雪儿的小女孩瞧他的眼神竟似有些异样。风楚寒无端心头一颤。猛然间风雪儿一个踉跄,一下扑在他身上。
众人不禁失色。最近的霍惊觉出手如电,抓向风雪儿肩头。
然而,手掌在距衣衫不过寸许处生生顿住。因为,他瞧见了风楚寒眼中的神情。
也只有他瞧见了风楚寒的眼神。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一向镇静如山岳的风楚寒竟然也会有如此震惊惶惑的时刻,一向漠然淡定的风楚寒眼底竟然会有泪光一闪!
是怎样不平静的心情才会使他不经意间如此失态?
霍惊觉悄悄回手,默默退开。
大厅中一片寂静。
忽地,微微的啜泣声传来。风雪儿直起身子,泪痕未干,俯身去揉膝盖,一边哽咽道:“好痛!花落姐姐快来!”
莫月初含笑上前,柔声抚慰。
风楚寒抬起头,神色间又恢复了以往的波澜不惊。
转脸望向依在莫月初身边的风雪儿,霍惊觉却不由心头一凛,蓦然发现,她的眉眼与风楚寒竟有几分相像。
“雪儿真是你妹妹吗?”凉亭中的霍惊觉拂落满身雪花,突然问道。
风楚寒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
红尘本逆旅,我亦是行人。
但这万丈红尘中的贪恋痴嗔、爱恨情仇,却为何偏偏勘不破、看不开?
自记事起,便明白了自己是残废,更是孤儿,无时无刻不盼望老天垂怜,有朝一日亲人能出现眼前。一年年过去,直至一颗心支离破碎、无心可伤。
记得雪儿在时,不止一次向他描述他威严慈祥、叱咤风云的父亲和温柔美丽、娴淑端庄的母亲,但为何她说得越是生动,自己越觉得不真实?
还是在心底害怕,这归根到底会像雪儿这个“妹妹”一样,只是个美丽的谎言?
自从进了天下第一楼,风雪儿无时无刻不在风楚寒身边。
风雪儿做的新衣服。
风雪儿拆洗的被褥。
风雪儿烧的饭菜。
风雪儿……
风雪儿脸上总是笑意盈盈,宛如冬日温暖的阳光。
秦伤微笑。
南孤鸿皱眉。
霍惊觉不发一言。
莫月初含笑旁观。
风楚寒呢?风楚寒又怎样想?
这少年的目光能洞察人心,旁人却何尝猜得到他半点心意?
“雪儿。”手捧茶盅沉默了足有半个时辰,风楚寒终于开口道。
“哥哥,怎么了?茶凉了?”风雪儿放下手中针线,走上前来。
风楚寒摇摇头,将茶杯顺手放在桌上,盯着她道:“你真的确定我是你哥哥?”
风雪儿笑了:“这种事还有假?爹爹说我们长得都和娘很像,不信你照照镜子看。——再说,天下第一楼只有一个风楚寒吧?我又怎会找错人?”
“既然这样,”风楚寒脸色凝重,“那你为什么要瞒着大家,还骗楼主说失去记忆?你要知道,莫楼主……”
风雪儿哑然失笑,截口道:“假如我对人家说我是风楚寒的妹妹,有谁会信?——但我知道别人不认我,你一定会认的。所以,那天我只告诉你。”
有谁会信?谁不知道他风楚寒是唐老楼主抱回来的弃婴,来历不明?
没法理会这个太过牵强的理由,轮椅上的少年一时心痛如绞,不禁失声大咳。风雪儿连忙捶他后背。
半晌,风楚寒才止住咳嗽无力地微向后仰,英俊的面容越发毫无血色。
“哥哥!”风雪儿心疼地搂住他的脖子,声音不由得有些哽咽。
似乎已被折磨到不堪忍受,压制在心底的强烈感情终于一发不可收拾。“雪儿,你告诉我,”风楚寒喘息但是急切地说道,“我们的爹娘……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他们……他们……是不是因为我是残废……才不要我?!……”
昔日轻挥金线所向披靡的双手紧紧抓住轮椅的木质扶手,修长的十指因用力微微泛着青色。此刻的风楚寒显得那么无助,又何尝有往日的半分睿智与镇静?
风雪儿鼻子一酸,哭道:“不是的不是的!当日他们迫不得已才将你送走,实是为了保你一命!后来他们后悔得不得了……现在我不是来了吗?我不是来和你相聚了吗?”
风楚寒紧紧抱着怀里的妹妹,任泪水流过脸颊。
原来自己还是可以流泪的。
原来,泪水竟也会是这么甜。
“哥哥,你知道吗?我们的父亲多么英明神武。想当年,他……”风雪儿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讲述父亲辉煌的往事,风楚寒含笑静静地听着。火盆里木炭毕毕剥剥,室内温暖如春,他的心里也稍稍有了些暖意。
他宁愿相信雪儿所讲都是真的。只因为,这些虚幻的故事中,有他从未触摸过的浓浓的亲情。
风雪儿话语中越来越多地提到一个人。
霍惊觉。
“枯木逢春”霍惊觉。
风楚寒微笑不语,心里却暗自叹息。
天下第一楼的人,有谁没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又有谁没被苦难的往事磨炼得心如铁石、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装作不经意的,他向风雪儿说起“欲摧花,先折木”的由来和唐语冰的故事,风雪儿淡然一笑,浑不在意。
风楚寒在心底叹息,也在心底祈祷。
可是直到现在,惊觉也没觉察到。当时,整个天下第一楼的人都认为,雪儿喜欢的是自己。
现在雪儿已走,重提旧事,就更没有必要了。
身后的霍惊觉脸色凝重,一言不发。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到过雪儿?
风楚寒落寞地伸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顷刻间,便融化了。
“哥哥,又下雪了!”风雪儿轻轻伸手,将一片雪花接在掌心,然后回到屋里给风楚寒看,“你看,雪花的泪。”
风楚寒俊逸的脸上浮起难得一见的笑容:“雪花本就一暖即化的。”
“哥哥你说,是不是所有的雪花都命不久长?是不是每个人的一生都像这雪花一样转瞬即逝?”
风楚寒惊讶地抬头,只见风雪儿脸上两滴晶莹的泪珠。
“雪儿……”
“哥哥,你知道是谁给我取的这个名字吗?”不知怎的风雪儿的语气大异于往日。
风楚寒拒绝去想这个问题。一种彻骨的寒意自心底升起,无法抑制。
“天下第一楼当真名不虚传。”风雪儿突兀地笑道,仿佛换了一个人,“从我一进来,你们便都怀疑我的身份,——哥哥,连你都无法说服自己,是不是?”
她笑中带泪,句句说中要害,语声温柔却似一把看不见的利刃:“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这些日子,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一段时日。”
风楚寒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些,他能做的,只有静静地听下去。
“哥哥,我骗了你。我根本不是你的妹妹。”风雪儿平静地道,将脸庞依在风楚寒膝上,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过有的事我却没有骗你。你的父母都是武林之中的顶尖人物,他们都对你疼爱有加,尤其是你的爹爹,无日无夜不对你牵肠挂肚。当日他老人家从无数幼童中独独看重我,只因我长得有几分像你。你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你身份尊贵,高高在上,我假冒你妹妹,实在是高攀了。”
“自从我进入天下第一楼,莫楼主便心中生疑,她故意给我取这个名字自然含有深意。”风雪儿微笑道,“不过我不怕她怀疑。因为我来这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来的时候,宫主对我说,要照顾好你的饮食起居,却丝毫没有叫我打探消息的意思。哥哥,你知道吗?他恨不得插上翅膀亲自来这儿,他把你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你可以怀疑我,怀疑任何人,但请你不要怀疑你的父亲,不要怀疑他老人家的爱子之心!”
风楚寒再也无法保持平静,颤声问道:“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到底是谁?你始终不肯告诉我,这又为了什么?”
“您总会知道的。不过不是现在,少主。”风雪儿直起身子,恭敬地垂手说道。
风楚寒脸上痛苦神色一闪而没。这个称呼是那么生疏而且生硬。
风雪儿深深地瞧着轮椅上的少年,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我要走了,再不回来!我可不可以再抱你一次?”
风楚寒什么也没说,轻轻的伸出双手。
感觉到胸前的小女孩微微颤抖,他闭上双眼。
很奇怪的,风雪儿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哀伤,又恢复了惯常的语气:“花落姐姐好厉害。她对我说,我不可以再回去,宫主夫人不会饶过我的,青姨就是例子。宫主对夫人从没有说过半个不字,这次也绝对不会……她说若是我喝了她给我的药,就既往不咎。
“
风楚寒身躯一震。
“那不是毒药。”风雪儿微微一笑,贴紧那并不健壮的胸膛,深深叹息,“那不过是‘洗尘缘’,她想叫我留下这里的一切记忆,也给自己留下这条性命。对我来说,她真的太仁慈了,对不对?可是这份好意我不能接受。——你知道吗?这段时日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胡涂地忘记它,还不如清醒地去死。”
风楚寒蓦地双手用力,将怀中小女孩一下扳在眼前。
可是,已经晚了!
一把短剑没入她的胸膛,只余剑柄。吞口处垫了厚厚的布帕,血渗出来,不曾弄脏他的白衣半点。
风楚寒胸口一窒。
恍惚间听见风雪儿幽幽叹道:“我要……是你妹妹……多好!……我就可以……可以……陪着你,并且……可以告诉……惊觉……惊觉哥哥,我……我多么……喜欢……他……”
语声渐弱,终不可闻。
风楚寒茫然抬头,眼前无尽雪花纷纷落下。
眼前无尽雪花纷纷落下。
风楚寒强迫自己收束思绪,转头一瞧,却见霍惊觉目光空茫,宛若石像。
今天这是怎么了?两个人都这么魂不守舍的。
要是叫外人瞧见堂堂天下第一楼两位堂主不约而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怕不笑掉大牙才怪!
多少年刀尖上的打拼呀,——想不到今日竟还像青涩少年般风花雪月着!风楚寒的唇角边浮起一丝苦笑。
蓦地,四周的静谧被忽然飘起的歌声轻轻打破。他惊愕地瞧向嘴唇微启、低低而歌的霍惊觉。
“记起的时候,何妨忘记?
忘记了之后,偏又忆起。
若黄花有情,也早凋零;
若人在天涯,何妨沉醉?
醉眼中,看他人成双入对,
却独在
独在无人处,
暗弹相思泪……”
曲辞凌乱,几不成调。但风楚寒听得出来,这是雪儿在时最爱唱的一支曲子。
自己一直以为,他无意中来到落梅堂,是对花落儿并未忘情呢。原来错了。
风楚寒在心底微笑,眼底却有东西晶莹闪烁。
明日又是品茗日了!
太多的人如雪般悄然逝去,更多的人却仍在如雪般寂寞的活着……
雪落无痕,唯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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