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下说起包“二奶”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就说在城里打工的桂花，当“二奶”的历史6年，只比她进城打工的工龄少三年。

　　男人愿意背着家里老婆孩子在外面包养的女人，要么年龄悬殊，图个“老牛吃嫩草”，要么年轻有几分姿色，要么风骚勾魂，可桂花全与这些沾不上边。市供销招待所的出纳刘姐，四十出头风韵犹存的离婚女人，自打知道这个每天早上到办公室打扫卫生的招待所服务员桂花，竞然还是城里男人包养的“二奶”时，心有不平：城里男人犯贱！包个年轻漂亮水嫩的打工妹不稀奇，连桂花这样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女人，城里男人也包！瞎眼了！

　　也不怪刘姐这么想，她之所以离婚，就因为男人被一个进城打工的小狐狸精给勾走，好好的家被小狐狸精给端了，所以潜意识里她特反感进城的打工妹，特别是年轻漂亮的。

　　桂花跟刘姐年龄不相上下，9年城里的打工生涯，还是脱不去乡下女人的印记，高高扎束马尾巴，烫得膨松干燥焦黄，衣着时髦，一眼瞅出是廉价的地摊货、清仓货，城里女人穿的连衣裙、吊带衫、七分裤、紧身背心，桂花样样不缺，穿起来还自我感觉良好，瓜子脸还算清秀，可被乡下的太阳晒黑了，比不上刘姐那种风吹不到、太阳晒不着的细皮嫩肉，刘姐眼热的是桂花1.65米的高挑身板，结实、匀称、苗条，背后一看40岁的女人还能让人误以为是姑娘，这点就算刘姐天天花钱去健身房也做不到，人家桂花那是天天做体力活的结果。

　　貌不出众，既不年轻又不漂亮的桂花，凭啥能耐让城里男人包做“二奶”，还一包就是6年，这着实让知道的人觉得奇怪，刘姐心里就有个问号。

　　（2）

　　“早上好，刘姐！”

　　一脸笑嘻嘻的桂花，普通话夹杂着乡音，打扫办公室来了，她从不管刘姐的反应，打了招呼就动手自顾干她的活。平日，刘姐对桂花是爱理不理，心情好时应一声，心情不好时一声都不吭；桂花从不介意，人家是城里人，自己一个进城打工的，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轻视的态度。桂花听说过刘姐离婚的事，心里倒觉得这个城里女人也可怜，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多不容易，她也是做母亲的人，能理解。

　　因为听说桂花是城里男人包的“二奶”，因对这个乡下女人好奇，今天刘姐脸上绽开桂花难得一见的亲切笑容。

　　“桂花，有什么开心事呀，一大早这么开心！”

　　“没啊，刘姐，我天天都这样！有什么好愁的！”桂花依然笑呵呵，跟刘姐搭话也没停下手中拖地的活，拖巴一下一下伸向刘姐脚边，刘姐只好抬起脚。

　　“桂花，前些在我看到有个男的骑摩托车带你来上班，是谁啊？”刘姐虚胖的脸泛起暧昧的表情，盯住桂花问。

　　“呵呵，是我男朋友！”没想到桂花说得大大方方，全没一点羞涩，倒让刘姐自觉得不好意思，原以为桂花会遮遮蔽蔽，可这乡下女人却不知羞耻！勾了别人的老公还好意思说是自己的男朋友！

　　“哦，多大年纪啊？长得好象还不错嘛。”刘姐是真的见过一个中年男人骑摩托车带桂花，咋一看感觉他俩般配，只是当时不知道他俩什么关系，没往深处想。

　　“是啊，我也觉得他帅！过几个月就快退休了！不过他身体很好！”桂花一脸小女孩的幸福口吻，着实让刘姐嫉妒，她想不明白自己有工作，长得也不错，怎么就落个被男人抛弃的下场，连眼前这个乡下女人都不如。

　　“桂花，那他没老婆孩子吗？”如果是城里女人之间的谈话，刘姐绝对不会问得这么直白，但在桂花面前，她还是有一种城里人居高临下的优势感，她就故意让这个抢了别人老公的乡下女人难堪那才好。

　　“有啊，他老婆没工作、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工作了。”桂花还笑呵呵，一副胸无城府的样子，拖完地，又开始麻利的擦起桌子。刘姐看她那样子，不得不在心里直摇头，这乡下女人怎么回事呢？做第三者插足别人家庭还不知道脸红！

　　“那你还说是你男朋友？桂花！你这是第三者，知道不？”刘姐为桂花的无知难过，桂花笑笑，没作声。

　　“嗯，刘姐，她老婆有病，身体一直不好，我和他好6年了，我俩是真心相爱，他说等他退休了就什么都不怕了，就跟她老婆说我俩的事。他在单位里原来是个小领导，退体前不敢跟老婆说，怕老婆到单位闹事，不好。”桂花一脸满足，刘姐一脸不解，原本她最恨做第三者的乡下女人，女人的善良使然吧，此时她倒替桂花担心，桂花不会是被骗的吧？在她眼里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他要离婚，然后娶你，他说的？桂花，你太天真了，你信他的话啊？你以为自己才二十岁，貌若天仙啊？骗你的吧！她老婆才不会同意离婚！”

　　“没说他要离婚啊，他老婆都50多岁的人了，又没收入，离婚她靠谁啊！刘姐，我们说好了，等他真的退休时，我们就可以向他家人公开关系，我后半辈子好好去服伺他老婆，当她是自己的亲姐！我的孩子就认她做干妈！”桂花说的是掏心窝的话。

　　“怎么可能？！我要是她老婆，绝不会答应！爱情是自私的！”刘姐激动起来，仿佛被羞辱的是她。

　　“刘姐，没什么不可能啊，到时他老婆同意我们就住在一起，不住在一起也行，反正老刘给我买了一套旧的三居室，我们另外住也可以啊。”桂花很感激刘姐今天能这么耐心地听自己的心里话，办公室打扫完了，她还倚着办公桌满足刘姐的好奇，其实她的心事也憋得难受，正好找个人聊聊。

　　“桂花，还是你厉害！刘姐还比不上你呢，你从乡下到城里打工才几年就有男人给你买房，每个月还给你钱花，那你还用得着到这里打工挣这点小钱？”刘姐嘴上调侃，想到自己心里有些酸楚。

　　“刘姐，我俩是真有感情，真的相爱，他好爱我，我以前提出分手好几次，他都不愿意，我也真的爱他，离不开了。他也没多少钱，前些年做小领导还有些私房钱，现在退下来，没钱了，每个月工资全交给他老婆，我不打工，吃饭的钱都没有，我乡下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呢。”桂花一口一个爱字，刘姐听着特别刺耳，这个乡下女人呀，没一点矜持，这样的年龄，大声说爱一点儿都不害臊。

　　桂花做完卫生走了，隔壁办公室又传来她朗朗的笑声，同事们爱跟她开玩笑，她在这里干了好几年，吃苦耐劳、勤快、麻利，人缘极好。

　　（3）

　　说来奇怪，刘姐自打桂花对她倒出心里话后，那条横在她心里的那条城乡分隔栅栏不见了，每天早上桂花来打扫办公室，俩人总聊上一会儿，一来二往，关系不错。但刘姐心里总觉得桂花的想法天真而幼稚，哪个女人愿意二女伺一夫？老女人也是女人啊！她提醒桂花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桂花却笑嘻嘻不作声。

　　每次回乡下，桂花会给刘姐带些乡下的新鲜水果青菜。刘姐时不时拣些旧衣服送给桂花的女儿，桂花也大大方方收下。桂花算是“二奶”吗？刘姐有时想不明白，不过倒对桂花经历了解更多。

　　九年前，桂花随老公从乡下老家到城里一家工厂打工，老公会开车，承包了厂子的货车，起早贪黑两年下来，挣了不少钱，回家盖了楼，日子正红火着，一次意外车祸却让老公命丧黄泉。家里的主梁塌了，为生活，为抚养三个女儿，桂花不得已狠下心把孩子扔给公婆，继续到原来的工厂打工，现在的男朋友老刘，就是那家工厂供销科的科长，没少给桂花关照，俩人好上后，怕别人的风言碎语，桂花才到供销招待所做服务员，老刘还买了套旧三居室算是“金屋藏娇”。放假时，桂花把三个女儿接来住上一段，老刘对她的女儿们极好，在一起其乐融融，倒也有点象个家的样子。桂花唯一的愿望就是盼着老刘老婆接纳她跟老刘相爱的事实，让出位置来，哪怕她不愿意离婚也行，只要接受她和她的孩子，两家合成一家，能和平相处就满足了。

　　看着桂花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更挂不住，刘姐打趣她，是不是要请刘姐喝喜酒啦？素来大方的她羞答答象个小姑娘，说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啊，还想请刘姐介绍对象呢。刘姐便啜她一口：装！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

　　刘姐却极不赞同桂花的想法，老说桂花你这是犯重婚罪，知道不？！桂花笑嘻嘻不在意说，现在包养二奶的男人多的是，判重婚罪的有几人？只要老刘老婆愿意，不告他，大家就相安无事，好多人都这样！桂花后半生押在老刘老婆那里，她会同意吗？桂花想她应该同意，都快60岁的老女人了，常年病着，老刘说她连那事都干不了，还在乎什么？有吃有住有人服侍那还不好啊？！又没离婚，也没抛弃她，还有啥不同意的？！

　　不过，桂花这些日子心情并不爽，前些天她在公园意外看到老刘的老婆在锻炼身体，起初怀疑自己眼花看错人，特意悄悄躲到近处偷瞄，果真是老刘老婆！真没想到！几年不见，她倒胖起来，显得精神，病好啦？以前在工厂刚和老刘好上那会，常在厂子里看他老婆瘦得皮包骨，有气无力，病怏怏的样子，以为她活不了几年，说桂花心里盼着她死，有些不人道，可那时桂花和老刘真的认为她捺不过几年。

　　桂花不笨，原先她就担心，老刘退休后他老婆不同意她和老刘相处，后半辈子可就成问题。桂花心里精明着呢，老了干不动的那一天，不能在城里打工了，迟早得回乡下，得趁还年轻为日后做打算。别看桂花衣打扮不如城里女人，可热情开朗、勤快能干的她，还偏偏就有城里男人喜欢，招待所旁那家摩托车修理店死了老婆的老板，就老请她喝茶，桂花从没答应过。这次忽然看到老刘老婆精神的样子，思前想后，桂花还是瞒着老刘偷偷赴约，给自己定下规矩只喝茶决不干别的，可还是被修理店老板那油腻腻不老实的手摸了一把大腿。

　　桂花悄悄约会一事，还是被男朋友老刘知道了，老刘铁青着脸，坚决不让桂花跟别的男人来往，桂花也不示弱，逼问老刘能保证退休后他老婆同意俩人的关系吗？老刘憋了好久，说：能！桂花说不敢信！老刘逼无奈，道出了一段不光彩的往事。原来十多年前，那一年他老婆病得厉害，干不了夫妻间的那事，为了讨好老公，老婆把乡下的远房表妹接来，让表妹跟老公同睡另一间房，后来以老刘给表妹找了份工作，嫁人而告终。所以老刘说，他老婆当年都能容忍主动做到这个程度，现在老都老了，哪还有不同意的道理。

　　有了这么一段曾经的故事在前，桂花更有理由相信自己的选择没错，坚定了等下去的信心。刘姐同情桂花，担心桂花做白日梦，经常说桂花是法盲，有时还劝说桂花早日跟老刘了断，另在城里寻个归宿，还要给桂花介绍对象，当然不是做第三者的那种。

　　刘姐的关心和热心让桂花感动，却未能让桂花改变主意，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正确，她把老刘家曾经发生的故事告诉了刘姐，刘姐只有目瞪口呆、哑口无言的份，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事？她不敢相信生活中真有这样的故事，可从桂花嘴里出来，她只能相信。桂花的事把她的是非界线给弄糊涂了。

　　（4）

　　“刘姐，我跟老刘分手了。”

　　一天，桂花破例不是早上做清洁时来找刘姐聊天，一脸苦笑，一屁股瘫坐在刘姐办公桌对面；刘姐很诧异，这在预料中，又在预料外。

　　“他老婆不同意！唉，我俩真是有感情啊，快7年了，别的男人追我，我都拒绝，俩人分分合合好几次，就是离不开。现在老了，等来这结果，不甘啊！真想不明白他老婆为什么就不同意！”平日里给刘姐印象乐观的桂花，今天说着说着，泪水哗哗直落，手不停抹泪。桂花的手很粗糙，刘姐这才发现。

　　“他退体了？”

　　“退啦，所以他才敢跟老婆摊牌！”

　　“桂花，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爱是自私的，没有哪个女人能容忍和别的女人共同拥有一个丈夫，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不同意也好，同意了你们是犯重婚罪啊！”刘姐还是很同情桂花，她愿意祝福她；可想到另一个女人受伤害，又不知该如何说了。

　　“刘姐，我想不通，她以前都能容忍老公跟表妹睡在一块，为什么现在就不能容忍我和她老公的关系，况且我还愿意侍候、照顾她后半辈子，怎么就容不下我！”

　　“桂花，你怎么老这么想，去侍候、照顾她后半辈？不觉得委屈自己吗？”刘姐一直觉得桂花的想法不可理喻，两个女人可以同时爱一个男人吗，换了自己做不到。

　　“不委屈，我愿意，只要能跟老刘一起生活！”

　　“桂花，你太天真了。换了我是他老婆，我也容不下你俩。他家的孩子知道吗？什么意见？”

　　“知道了，都反对！全家人把他臭骂一顿，还骂我想分他们的家产，他儿子女儿扬言要找我算帐！我俩的关系公开后，老刘家里人就不让老刘出门，怕他来找我，已经两个星期了，人见不着，电话也没有，真受不了！刘姐，你知道，我真的爱他，要不，我怎么会等他这么多年啊！唉，说什么都没用了，断就断吧！”桂花神色暗淡。

　　“那这回是真断了？！”刘姐心里感叹桂花的爱情，理智却不赞同。

　　“还能怎样？断吧，我不能看着他好端端的家为我散了。刘姐，你给我介绍一个男朋友吧。”桂花笑了，笑得很勉强。

　　刘姐笑不出来，自己跟桂花一样都需要一个家，可自己已经不相信爱情，她甚至已经没有桂花那样追求生活和爱情的勇气。

　　“桂花，老刘也真的爱你吗？现在既然已经公开谈了，为什么他不提出离婚？”

　　“刘姐，我俩是真有感情才会在一起六年。离婚？他不忍心，我也不忍心。”

　　“如果他真的在乎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如果他真的爱你、离不开你，桂花，有机会见到他，你坚决要求他离婚，否则就彻底了断！”刘姐说完，即刻为自己违背原则的话羞愧，这不是怂容桂花争取“转正”嘛。

　　桂花一脸愁容，嗫嗫说了句什么，就不再作声，坐了一会，有人来找刘姐办事，桂花就走了。刘姐看着桂花出门的背影，发现她的腰身毕竟也抵不过岁月，雍肿的咆咆肉也从她紧身的外衣下凸显。

　　刘姐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给桂花介绍个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