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穷婆子小传 之二
二 一张五十元大票 慷慨递过去
这几天,自行车的内、外胎,还有其他一些零件不够用了,万业听老婆要上街,便把买的自行车件品种,数目说给了她,另外,还告诉她顺便买盒大号鞋钉回来。
他们修理部这地方,离街里不甚太远,两条腿量,也就是十多分钟吧,就到了热闹街。到了街里,琼娟并没有去自行车商店买件,朝一家兽药店旁的小胡同拐了进去,这条小胡同很窄,很直,很长。胡同里人们往来不断。迎着小胡同的前面,有个黑色的大门,门旁挂着个白地黑字的牌子,牌子上有四个大字:黄家算卦。从琼娟对这地方周围环境熟悉的样子看,她到这里来已经不止一次了。
琼娟进了算卦先生屋里,嗬,不少人了。算卦先生家,是里外屋,外屋很大,有三十多平方米,这里已经有二十多人了,他们很觉悟,按照先来后到,自觉地排着队;里屋呢是黄先生算卦的地方。她打量了屋里的人,她想,轮到她,中午差不离,没办法,排吧。她站在排尾那人的后面,嘴上嘟囔了一句:“咋这些人呢?”
她前面的是六十来岁的老头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酒香不怕西巷子深吗,黄先生灵验。”说话就带着酒味,看样子是个酒“搬壳”。
中午,琼娟已经饥肠辘辘了,她前面还有两个人了,等着吧,她向来是很虔诚的。
轮到琼娟时,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
琼娟坐到黄先生面前,他们间有张古里古董的长方桌子。她一坐下,黄先生问了句:“您爻啥事?”“啥”字,音拉的很长,还有点拐弯,口音不大象本地人。
“您给爻一卦,我现在租的房子,我不打算住了,另租了个房子……”
“啊,您是要迁移,选个黄道吉日?”黄先生扬着头,用手正了正眼镜,象是看着琼娟说。
其实,黄先生的眼睛在小的时候就失明了。瞎子带眼镜──白塔。这句是俗话,并不完全对,起码对黄先生是这样。他带上这眼镜,不止是庄重,风度,重要的是从镜片看进去,黑洞洞的,让人感到深不可测,这一点对他从事这行业大有益处。
“您说对了。”琼娟说:“我新找的房子,离我们那小铁房近,道还好走。屋子不大,可暖和啦,正好我们两口人住。”
“房子找多长时间了?”黄先生问。
“五,六天吧。”琼娟说:“我们和房东商定了,这月十五号搬家。”
“啊,十五号?”黄先生重复了一句。
“是,十五号,定钱都交了。”琼娟说。
“这个日子……,您怎么定了这么个日子?”黄先生扬起头,似乎在朝棚上看着什么。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这月十五号到期吗。” 琼娟无可奈何地接着说:“这不是吗,我这几天,心里总觉得不落体,发慌;晚上做梦也不好,眼皮还总跳。我自己寻思,是不是我们搬家的日子犯说道。”
“十五号,阴历初七。”黄先生自言自语。
“是,那天是阴历初七。”琼娟应道。
黄先生仍在自言自语,声音很小,旁边的琼娟断断续续地听着点:戊寅月,甲癸旬,寅亥日,……,突然,他的声音大起来:“大忌,大忌呀!
琼娟听了黄先生后面的话,心里很是惊愕,她睁大眼睛看着算卦先生。
“不宜迁徙。”黄先生看着琼娟接着说,好吧,我给你一占上一卦,选个吉日。”
“老先生您给用点心,一定得给选个好日子。”琼娟话里带着乞求。
“唉,您家这日子可是不那么好选啊。”黄先生移了移眼镜框,摇了摇脑袋:“不好选哪。”
琼娟疑惑地问:“我们家……,我们家咋不好选呢?”
“咳,你们家搬家?……你们家,就两口子吧?”黄先生很随便地问。
“是呀,我们家就两个人呀。”琼娟惊愕带着天真地说。黄先生的记忆力还是神机妙算的作用,说不清,不过,确使琼娟对黄先生越发虔诚起来。
“就你们两口子搬家?”黄先生问。
“是呀。”
“不对吧。”黄先生卖起关子:“您好好想想。”
“不是我们两个人,还能多一个?”琼娟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没想出来。
“你再想想看。”黄先生耐心地说。
琼娟眼珠子转了一会,没转过弯来。
“是你们一家吗?”黄先生慢腾腾地开导说:“您好好想想,你们屋里住了几家?”
琼娟想了好一会,猛然醒悟道:“啊,啊,我明白了,明白了。先生您是说,我家供奉的保家仙……”她一连串把她家供的仙、神、佛都说出来了。
“您家仙、神、佛,供了三个牌位。”黄先生笑着冲琼娟说:“我说的没有错吧?”
“先生您……您,您是咋知道的?”琼娟惊讶地问。
“您一进屋,我就看着了。”黄先生说的神乎其神:“我这眼睛,凡人看不见的,我都能看见。”
黄先生这几句话,把琼娟说得五体投地,心里想,怪不说,人家都说黄瞎子算卦灵呢,看来,真是有两下子。这时。她那样子象是要给先生跪下了,这可是遇上神人了:“先生,您可得给费费心,给我占个好搬家日子。”
其实,黄先生并没有什么特异的功能,凡人看见的他看不见,凡人看不见的,他也是一样看不见。那么,他是怎么知道琼娟家供着仙、神、佛三牌位呢?这还得从琼娟的自身说起。
琼娟是位虔诚的信徒,家供着仙、神、佛三牌位,一天之中要烧三遍香火。每天的饭前,在三牌位前面,要摆上供品,糕点和水果,还要分别烧上三拄香。一天三遍,他们家屋子小,没有开门的习惯,她家的屋里的空气,充满着禅香的气味。她和她的丈夫万业,两个人无论走到哪,他们身上全是禅香的味道。他们夫妻俩习惯了,对身上的气味不以为然。别人就不行了,大老远就能闻到他们身上的那股禅香味。
黄先生呢,他的眼睛不行,身体的其他感官有的就得到了特殊的发展,这也是一种生理的本能。这先生的记忆力很强,耳朵也是特好使,鼻子的辨味能力没有什么障碍,正常。就是这“正常”,就足以闻到琼娟身上带着浓烈的禅香味。再加上他们算卦人他那机灵,转数特高的脑袋瓜,道出他前面这人,是个信神信鬼的,那还不是小菜一碟。琼娟一坐到他对面,他就闻到了她身上浓重的禅香味,立马判断出,坐在他前面的是位忠诚 的香客,而且,他推测出,眼前的这位香客,家里供的不是一位,至少是两位。但是,在他和琼娟说时,说了“几家”,在这个具体的数字上,他也拿不准,他的办法,就是他尽量是先不说,让对方先说。今天琼娟先说出来了,他是正中下怀。要是对方不说,逼着他先说呢,那他就得说了。要是说不准了,那他还有诡辩术,这些年他干啥来的,就是炼的这个,咋也能把话圆下来。
黄先生摆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说:“你们四家一起迁徙,要择个四家都吉祥的好日子,难哪,难哪。”
“先生求求您了,求求您了。费费心,择个吉日。”琼娟说了这些好话,还怕感动不了算卦先生,又补充一句:“您给好好择个日子,我不能亏了您。”
“既然,您有了难处,求到了我的府上,我黄某向来以慈悲为怀,哪有不帮的道理。”黄先生还是很怜悯人的。这时他正襟危坐,嘴里嘟嘟囔囔,听不出来他说的是什么,只能看着他嘴唇在动弹;他那放在大腿上的右手指头,在不断地搓动。
过了好一会,他朝琼娟说道:“ 庚辰月,甲寅旬,丁巳日;官旺相带财福龙喜……”为了表示他的不凡,他故弄玄虚几句易家术语。然后,才把他的话拉到正题:“你们搬家的好日子,我算好了:“农历四月初六。这可是个大好的日子。”
“农历四月初六?”
“是呀,这是个大好,大好的日子。你们搬家两天,就是庙会。你们家安置完了,人家都去庙里上供,烧香。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琼娟听了黄先生的话,心上高兴的就没法说了,她也接着黄先生的话说:“好日子,真是好日子!”过了一会,她忽然问道:“那天,阳历是几号啊?”
黄先生说:“这我就不给您算了,您自己看看日历,就知道了。”说话时,把他身边桌上的一本日历推到琼娟面前。
琼娟翻了一会日历,找着了农历四月六号这天,她有些迟疑地自言自语:“五月十二号,这,这……”
黄先生在琼娟的语气中,听出了琼娟的心思:“这吉利的日子,您可是千万不能更改,千万不能更改!”
琼娟言听计从地说:“不改,不改。这么吉利的日子咋能改呢。就是农历四月六号。”
卦算完了,该给先生报酬了。黄先生的酬劳和其他的算命先生一样,十到三十元,少的也有五块的,当然,多的也有超过三十的,一般都是有钱人。
琼娟站起身来,她从兜里拿出一张五十元的大票,慷慨地递过去。
黄先生接过去票子,说:“五十,多啦。”他的手很好使,钱的面值多少,手贴上就知道。
“先生,您掐算的准,就这些吧,多了,就算是我对您的孝敬。”琼娟的心里确实是很佩服黄先生的易术,真有两下子,给他五十,不少。
琼娟有这种心理,是来源于她心里的一种特殊的比较:和他们家的收入比起来,那是多了,她家万业,辛辛苦苦地忙乎一天,才能挣到五十块钱,有的时候还挣不到五十块钱呢。她没有和她家万业挣钱比,是和她请人跳大神看病比。琼娟没有什么大病,比如什么癌症,什么中风啦,可是,她小毛病不断,差不多十天半月的就有一次,什么脑袋疼啦,什么腰疼啦……。她这个人有个习惯,从不相信大夫,有病从来不去医院。一有病,她就去找大神,或是那些专门看邪病的人。哪一次看病,最少的得给五十,一般的都是一百,二百的。琼娟在这方面舍得了,为了好病吗,不能心疼钱哪。年年她花在这上面的钱,就得三千,五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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