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系列小说 之二

老穷婆子小传 之一

  一  梦里事是和生活里的事反着

琼娟打量着自己穿的衣服，乐得珉不上嘴：大红的裤子，不用走路，就是她那腿稍一动弹，就颤微微的，象绸缎一样；紧身的上衣，绿色的布地上，绽开的颜色缤纷的小花，招惹着艳蝶翩翩起舞……她在伴娘的搀扶下，走在撒着红色，金色，绿色……万紫千红的路上。路两边的人，今天这么多，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人的脸上都是笑容，都是喜悦。小伙子们把各种颜色碎花纸片片，扬到她头上的空中，然后，象是五彩缤纷的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头上，落在她身边的地上。接着，她觉得那落在头上的雪花，不再那么轻飘飘的了，变了，变得硬邦邦的，大的是包米粒子，小的是麦子，还有落在她的头皮上，稍稍有那么一点感觉的，这是人们扬在她头上的五谷杂粮。这是习俗，祝福她一辈子丰衣足食。老百姓求个啥呀，不就是一辈子吃不愁，穿不愁吗。小伙子们总是那么淘气，调皮，他们不满足把这些五谷杂粮扔到空中，慢慢地撒落到新娘的头上，这样，不够刺激。他们把手里的五谷杂粮，大把，大把的，用劲地朝新娘的脸上打过来，象冰雹一样，只打得她的脸皮火辣辣地疼，她急忙去用双手捂住脸。冰雹越来越猛，她真想偷看一眼，这是谁这么缺德，是那个有娘生，没娘教的……，正在她火气时，“咣”，在她两手没捂到的额头上，哪是包米粒子？分明是个石子，足有鸡蛋黄那么大，打得她的脑门一阵巨痛，她不自觉地“哎哟”一声……

琼娟从梦里醒过来，丈夫万业的胳膊正压在她的脑门上。她明白了，方才梦里打在脑门的石子，准是丈夫胳膊轴撞的。她丈夫睡觉有这个恶习，总是扔腿，扔胳膊的。她，自然是唯一的受害者了。她使劲地把万业的胳膊扔了回去，嘴里嘟囔骂道：“该死的，去！”

万业没有醒，照样睡着，甜甜的。

琼娟睡不着了，让丈夫这一胳膊轴子给打精神了。她侧过身来，脑子里浮出来梦里的情景，那是结婚，上轿……不吉利，不吉利！她对术士之道，情有独衷，说不明白吧，她觉得比起一般人来讲，还算得上有点明白。梦里的事情，都是和人们生活里的事情反着的。这时，他情不自禁地想起这几天夜里做的梦，不是做新娘，就是穿花衣服，她想，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她已经是五十出头的人了，还常做这样的梦，她，或是他们家这几天要有点什么灾星。

想到这，琼娟的脑袋清醒起来，一点困意都没有了，她在被窝里，一会把身子翻到这边，一会把身子翻到那边，折腾了三、四个点，一直到起床。

早上，琼娟忙活一气，她和丈夫吃过饭，便和丈夫上班了。

琼娟上班的地方是自家的，大点说，也算是个修理部吧，经营范围：鞋，自行车修理。他们这个修理部有很多特殊的地方：就有一个工人，是她的丈夫；她呢，是会计，收银员，兼保镖。保镖，琼娟？按说，象他们夫妻厂，进项一笔就是十块八块的，哪里用什么保镖，退上一万步说，就是有的话，保镖也不应该是女性，应该是个男性，男性保护女性，常识吗。到她这里，为啥翻过来呢？琼娟保护万业，就是不让他的丈夫受到异性骚扰。

他们的修理部，座落在一家国营单位大墙外面，是一间不到六平方米的铁皮小木屋。

你可别看这行当小，人们看不起眼，收入还可以呢。他们这地方，是在十字道的拐角，跟前有两所学校，一所中学，一所小学。中学生骑自行车上学，不少都要经过他们这里，车子坏了，自然要到他这里来修；那小学生呢，他们一般不骑自行车，都还小，可是小学生的家长，要接送孩子，他们多数骑自行车，自然经过琼娟小修理厂门口的也不少，还有过路骑自行车的行人，再家上万业干活细致，认真，还有不少回头客，这样她家生意的兴旺就可想而知了。每天，收入都能达到五十上下，一个月下来，也不少。她家就两口人，她和万业，没啥大的花销。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合法，不合法收费的，从来不光顾他们的门口，实际上，这也是他们一个变相的收入。

按道理琼娟家的日子应该是很不错了，可是，事情却恰恰相反，他们家过得很穷，而且，不是一般的穷，他们两口子虽然没正式登记，在一起也近二十年了，不但没有一个安身的窝，一台小屏幕电视，和一个电饭锅，算是值钱的，还是打收废品那里买的。她家可以说是穷到了一定程度了。为此，人们给她个外号，叫她老穷婆子。不过，她的这个雅号，实在是不那么吉利，人们只是背地里叫叫，当面呢，还叫她万嫂。“万”，让人听着多入耳呀。

琼娟家唯一值钱的东西，是她家那台旧的，三个轱辘的外代已经起包的脚踏三轮车，那费用也是极低的，不但不用大价钱去修理，而且还不烧油，更提不上交养路费了。

他们的修理部──铁皮小屋，晚上没有人在这里打更，自然就引来一些小偷小摸的光顾。为了避免经济损失，两口子上班要把修鞋和自行车的工具，还有些自行车的配件，从家里用三轮车拉来，捣腾进小屋；晚上下班，再把这些工具和自行车的配件，从小屋捣腾到三轮车上，推回家。琼娟丈夫身体有点残疾，小的时候得过小儿麻痹，一条腿不好使，干不了太重的力气活。这些东西的拿上拿下，自然都是琼娟跟着干。

琼娟和万业把三轮车上的东西拿进了小屋，摆布停当以后。她和丈夫说，上趟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