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8-07-09 22:35 点击数：754
人到中年很忙碌，但总归尚有静默的闲暇，也有睡觉做梦的时候。静默时想的、梦中梦的大都是些在自己生命历程中根深蒂固的人和事物。故乡的老屋便似一尊刻满沧桑的雕塑，时常引起的我的怀想走进我的梦萦。
老屋曾见证我们家一段四世同堂的温馨生活。老屋共有四间正屋，三间东厢临街。村里规划四间一户，老人两间。当时，四曾祖母孤寡，爷爷奶奶主动要求赡养她。这样爷爷奶奶住西两间，四曾祖母住东两间。侄子赡养婶婶，与婶婶同用一院，这在当时称为远乡近邻的美谈。
母亲的讲述，让我知晓老屋是全家人节衣缩食筑成的。我能想象，朴实厚道的一家人付出的力气、心血，所倾注的燕子衔泥般的孝道和希冀。奶奶命短刚六十就走了，之后母亲在那里侍候四曾祖母一段时间，四曾祖母活了九十四岁，在老屋居住了三十多年。如今，老屋惟剩下耄耋的爷爷两相依存。
老屋筑成的第三年，我出生。奶奶把我看大，后来又看大了弟弟和两个叔伯弟弟，一共四个男孩。直到我十五岁离开村子到镇里上初中，老屋就一直是我的乐园。我们家在东头，老屋在村中心，下雨阴天，奶奶做了好吃的，过节来客什么的，我们像小鸟归巢似的吃住在奶奶家。老屋是我的港湾，它给了我无尽的温暖和庇护，让我在清苦的岁月得以快乐成长。
老屋，坐北朝南，土打墙，草胚灰瓦顶。一间是灶房，另一间是火炕。后窗极小，屋内暗暗的。木制窗格棱上蒙一层薄膜纸或旧报纸，却常常被风吹破，发出“哗哒哗嗒”的响声。晚饭后，我收拾筷碗到灶间，回来时端一盏煤油灯，摇摇晃晃从暗里走出来，心里却老怀疑后面有个魔鬼在尾随着我。有时走到小窗边，窗洞里的风呼的一舔，灯便熄了，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直感到头皮发麻头发上竖，屏息不动。但很快便会听到堂屋里爷爷问奶奶火柴在哪里或奶奶的呼唤声。我立时全身像补充了血气，豪气陡增，嬉闹又起。
自记事起，我就感觉老屋很旧了。屋顶的柁梁、檩条、屋蔓、麦草，皆幽暗昏黄。常见某一根麦草被黑黑的尘灰裹住，在屋顶上悬吊着，晃晃悠悠，却又不肯掉下。蜘蛛在屋顶和墙角的高出布防，织出很多精致规则的网。墙壁上的白石灰蒙上薄薄的尘，混浊不清的颜色；有的甚至脱落，斑驳的样子像我们捉泥鳅时抹出的花脸。晴朗的日子，我们会看到一束阳光从墙的某一处裂缝里探进来，像一根柱子，笔直笔直。光柱里还有许多飞舞着滚动着四处翻腾的灰粒。日子久了，墙壁上又添了许多的裂纹和小孔孔，不规则的；夏日的中午常见黄蜂“嗡嗡”地飞进屋来，盘旋一段时间便选择一孔钻进去。我们赶紧找来一根或一粒土疙瘩，把洞口塞住。不消一会，洞里便不再嗡嗡，我们便拍手跳脚的大笑。
我最为感到神奇的是老屋的搁棚。就是在借屋中间的三角横梁底再排上几道木梁，做成一个平底锥体的棚子。人们一般用来存放地瓜种，冬季和人一起栖居，冻不坏，宜于来年发芽。由于棚子很高，大人上去还要在炕上垫放凳子，小孩们只有“望棚兴叹”大人们有个不想让孩子动的东西都藏进去。譬如，刮胡子的刀子，零用钱，过年蒸馒头的红枣，来客用的糖块什么的。我不知道亲四曾祖母，但我知道她亲我。每次到她那边去，她都会费事扒力的从棚子上够下一些瓜桃李子枣好吃的东西，并嘱咐我别跟其它的孩子说，再没有的分了。
而我是为好奇付出代价的。有一次，趁爷爷奶奶不在家我垫上凳子，用一根木棒从搁棚上探下一包东西，一看竟是爷爷千藏百躲的刮脸刀。我便如获至宝，拿了去削木棍，结果削掉了自己的右手食指肚子，淌了我童年最多的一次血。怕母亲知道，我没敢回家。躲在奶奶的炕头上睡，半宿痛起来。幸亏奶奶用草木灰拌了尿液涂满指头止血，否则不堪设想。
住在老屋里，最好玩的是冬天。融化的雪水顺着檐下的麦草胚“嘀嗒嘀嗒”慢慢往下掉。一夜过后，屋檐下便缀满长长尖尖的冰凌子，晶莹剔透。我们拿木棒把它敲下来，捧在手里把玩，有时放在嘴里吮，感觉钻心扎冷，却又刺激好玩。还有漏雨。一到下大雨，家中地上就摆了很多接漏的盆盆罐罐，这里那里都是。若是夜里我们睡得甜，床顶上漏雨也不知觉。爷爷常常半夜起来，在床顶放上盆子。每年父亲就会在某个晴好天为老屋更换麦秸草。但是，来年雨季，“叮咚叮咚”的滴漏声仍会响起，年复一年，不肯停息。那时父辈们就嘱咐我要好好学习，将来盖上青砖大瓦房。
而现在，我早已住进城市有了自己的楼房，窗明几净，不用担心漏雨，但不知为何，我却常常怀念起幼年住过的老屋。我每年过节都要回去看望爷爷，然而这次我思乡太迫切，实在找不出回去的理由，竟独自不由自主地回到老屋。
门没上锁，敲门无人应。我推开门一眼就瞧见堂屋里冒出青烟，走近才看见是爷爷在烧火。“爷爷！”他耳背，我大声地喊道。
“嗳，大孙子回来了？”爷爷停下拉风箱望着我说，“下雨，炕潮湿，昂上火就好了。”
久不回去，上炕一坐，显得异常陌生。本不打算住宿的我临时决定，陪爷爷住一宿。我依然睡在炕头，就是削着手痛了一夜的那个炕头。这一夜，我辗转反侧，偶然翻身手会触到报纸糊的墙壁，我不知道这些被烟火熏黄的报纸何时糊的，也不知道上面记载了些什么。然而，三十多年了，奶奶、四曾祖母、母亲相继去世，东面的两间里还放着母亲出殡时的纸钱，人们说要留到母亲十年坟。老屋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我百感交集。
正当清晨我迷迷糊糊睡着时，火炕又热起来，爷爷早起做早饭了。我极愧疚，然而温暖却仍然升起，在老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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