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纪》里看浮生，说尽人间几许愁！

　　——雨夜读安意如《惜春纪》，有感

　　一部《惜春纪》洋洋洒洒数十万字，中间断了几次，终是不忍弃，便在这样的一个天气里静静读完了。于是心也跟着斑驳了，仿若窗外不合时节的雨，明明该是盛夏的惊雷骤雨，偏偏这样萧萧簌簌的，连绵成秋的瑟瑟如愁，不经意间便入了心怀，莫名伤情。

　　《惜春纪》不关《红楼梦》，或者说只是嫁接在红楼上的一朵白花，根出一脉，枝蔓却是截然不同的，甚至就连根，也只是无足轻重的细细蜿蜒罢了。所以，无须苛责她是否违背了原著，即或是红楼本身，也不就是雪芹先生的杜撰而已，何必当真？只要能打动了读者，本身就是好故事，而一个好故事的背后，蕴藏的就是一个好作者，一只妙笔生花的好笔。

　　我是看过多遍《红楼》的人，却总是固执的只看前八十回，直至今日也不甚清楚后面的情节为何，不过私底下是认同电视剧里宝玉出家那一节的，总觉得雪芹先生的本意，收笔处也该是“只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寥落，远比那再度光耀门庭，再复那繁华热闹要来得透彻，警醒，至于高鹗为何偏要续那么个结尾，是不是和封建思想有关什么的，也不关我们的事，说书的只管说，只看听书的是个什么心境罢了，各有各的遭际，各有各的境遇，原不是一人可以把握、说透的。

　　不过，安易如却着实让我震颤了一下，且不说文笔如何，单只是那份娓娓的淡定和安静，那份冷冷的透彻和清醒，像一支浮世尘埃中的拂尘，在世却不入世，出世却不厌世，只是静静的，浑不在意地扫平眼前的一切迷障，容得你一点点剥离尘心的虚妄空幻，迷离伪善。待看得清楚明朗时，天还是天，人还是人，一切的一切依然存在，只是心，更加超拔、本真了些而已。这与沧月不同，同是网络中出类拔萃的写手，安易如叫你看的是心的本真，沧月更注重的，是执念里萌生的欲望，为爱而活的欲望，两者相较，倒是一冷一热的性情，尽管外表看来是如此相近，毕竟是质的不同，难以殊途同归。

　　而我，很难说得出更爱哪个。安意如的书我是照单全收的，有的甚至能大段背诵，谁管她是抄袭还是仿照了多少，因为自己心里知道：如果没有那样透彻明了的心境，即使再好的笔也写不出感动人心的文字来，她能感动我，就表示她在写的时候起码是用了心的，唯这一点，就值得我尊崇。

　　许是骨子里爱慕那些盛世苍凉，湮灭尘埃的诗词曲赋，更多的是认可那份冷眼看世事的超然之态吧，所以，看沧月的故事会看得无力和心痛，看她，却只得一个“寂”字，然而又不是空乏的一个字，是看尽浮华之后方知聚散无常的醒觉，有“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的感慨，有“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无奈，心知即使再是怎样的挣扎，浮沉，终不能脱出天地的掌控和摆布——这是她比沧月看得透的地方，也因此会在文字里，透出淡淡的绝望吧？

　　而我们，其实大多数时候，真的不能胜天，因为，我们做不到无情。所以，剩下的，唯有炼心，直炼得流年似水，天塌地陷，独我波澜不惊，抱元守一，直看得沧海桑田，变了模样，唯心不变，也不惊。其实，哪里是真得不惊啊，只是在这个尘世里打滚跌爬，历练的久了，再没什么可以打动，于是心也变得静了，铁了，寂了，如此而已。

　　《惜春纪》里的那女子便是如此，（原谅我不愿提及她的名字，因为我不认为她就是红楼里的惜春）沿着斑斑驳驳的竹影姗姗而来，伫立窗下，眼波依然明净如混沌未开时的模样，任谁也难从中看出一丝浮光掠影，世态炎凉。可是，她又分明是经历过的，那身后沥沥的秋雨婆娑，就是最好的见证。然而，那又如何呢？她来浮世一遭，为的原就是这样的历练一回不是？最终，还是要如那青埂峰下弃而不用的顽石一样，来之于斯，归之于斯的，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证明，证明她没有白来这一场，走过了也便放下了，甚至，就连脚印也不留一个。至于回忆，也只是封存在心底的一个角落里，偶尔触及，也再难动得禅心半点，鸿影不留痕，波心荡，冷月无声。

　　那么冯紫英呢？那个有些软弱，却又分明多情的公子哥呢，身上该是有容若的影子吧？“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他的惜儿醒觉了，彻悟了，看破了浮世虚华，梦幻一场，他却依然不悔，即使身死，也留痴魂一缕，等在忘川之畔，期许着她也来时的那一天，一起同登彼岸，一起见证那个“塞外牧马放羊”的美丽誓约。只是，可惜了，他怕是等上前年万年，生生世世也等不到了，因为一个灵魂的醒觉者，是永不会到达忘川，也永不会踏上奈何桥的。

　　“忘了吧？好不好？也许会比忆起更来得心痛、心灰些，可总比永远痴盲要好，是不是？这个世上没有永远不变的爱，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情。你看，即使再如何惊世的爱过，化了蝶的梁祝，终将学会拈花惹草，银河两岸的双星，也会随着时节改变方向，我和你，又有什么可以维持不变？”他的惜儿喃喃絮语着，身后是一片落英残红。

　　“说你爱我吗，紫英？可是，我已不能感受你的爱，妙玉最后的那句‘前因化尽，不再相遇’蓦地将我一棒打醒，连梦醒前的最后一丝懵懂都没有，清醒的可怕也悲哀。”惜儿的脸上透着茫然：“我是如何激烈地爱过你啊，紫英？如今想起，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连同你的气息，你的脸，你的一切，都和那个未及出世就失去的孩子一起忘记了，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一丝忆起的痕迹都没有留，这样的我，该如何爱你？如何在忘川的彼岸，和你一起登岸？紫英啊，我十四岁就已经爱上的紫英，二十年后的今天，当我再看见你，再容你站在我的眼前，波光潋滟里，我却已经忘记……”

　　“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紫英啊，惜儿总是这样绵软地叫着：我曾经爱过的紫英，你可有后悔？后悔遇见我，在那青青翠竹里，眼眸的一瞬交集中爱上我，然后又在彼此的身世、世俗的束缚中无奈错过；再度重逢的时候，你可有后悔？后悔你的软弱留不住久经忧患的我，留不住你依然深爱着的我？可是我却不悔呢，不悔曾爱上你，然后错过你，也不悔再遇见你，然后忘了你……

　　可是，为什么？听到你身亡的那一刻，惜儿我一点也不觉得痛，只觉得沉重，和心灰？我不是、早已不爱你了吗？我不是、早已忘了你吗？我不是、早已心如止水了吗？可为什么？我记得与你的塞外盟约，记得与你的竹林初见，记得你收起的素帕灰烬，记得你的生日祭日，却独独、独独忘了你的脸，和你的气息？

　　紫英，我——你深爱的惜儿 如今缁衣倦染风尘，可还会在你的祭日里，去关外你身亡的地方遥遥祭奠，只要我活着，这个就不会改变。只是，我却说不清，我去祭奠的到底是你，还是你留给我的那个不曾实现的盟约；我出家到底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自己？

　　漫天的黄沙里，我一个人，注视着落日余晖，大漠孤烟，心里想着你，想着我自己。想着想着，浮生掠世一一划过，忽然就想明白了，明白人为什么胜不了天。不是苍天无情，是我。是我在遇见你的刹那，就已注定要心灰一世——用我的心灰，偿你一世痴恋。所以，我什么都可以忘记，独独不能忘记你；我什么都可以想着，独独想不起你的脸，不为别的，只因为我的心，任我再怎么炼，再怎么修，于你，也还是三生石上的旧精魂，此身虽异，性长存啊……

　　“若一朝情冷，请君随缘珍重。”香火缭绕中，忽然忆起初见即写下的诗句。如今思及竟是一语成谶，即使化了灰也如此清晰地映入眼帘。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到最后，这劝谏的话要劝得，竟然是我，是从一开始就已看到这样荒芜结局的我——你的惜儿啊。

　　回头看去，天地荒芜，静寂如斯，竟比心来得更甚。于是，这一刻，她恍然又明白了：其实天和地本身就是寂寞的，自他们被盘古的大斧劈裂，最终分开的那一刻起，剩下的就只有俯视和仰视的对立，永远不会、也不能再有交集……

　　雨还在下，缠缠绵绵了一夜半，如今听来不觉沉闷，倒觉得抑郁。恍惚中，《惜春纪》里的那女子就站在窗下，烛影摇红，琴音瑟瑟，娓娓中似要诉说什么，到最后却什么也不说，只得了低低一叹，余音缭绕，摄了心魄。而我，灯下闲卧的我，明明什么也没听见，却又分明字字入了心窍。正是：

　　身前身后事茫茫，

　　欲话因缘恐断肠；

　　吴越山川寻己遍，

　　却回烟棹上瞿塘。

　　紫英，我不期与你来生再见了，不是我不想，而是不敢，怕老天会嫉妒。可是，我要你记得：当我说不再爱你的时候，请你相信，也许不是我不爱你，而是，我已不能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