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底层生活中对人性的呼吁

——郑小琼诗歌印象

◆子墨/文

“可我要像破晓晨鸡在栖木上引吭啼唱，只要能唤醒我的左邻右舍就好。” ——梭罗

毫无疑问，郑小琼是2007年度最受关注的80后诗人。她先是捧走“利群·人民文学奖”的奖项，接着是拒绝加入中国作协引起广泛的争议。我对诗人郑小琼的关注，缘于评论家张清华主编的诗歌年选。在诗歌年选里，介绍了郑小琼的几首诗。后来阅读《诗刊》，读到她发表在2005年12月《诗刊》“南疆•第21届青春诗会”上的《坚硬的铁，柔软的铁》（组诗），还有发表在2007年7月上半期《诗刊》“每月诗星”栏目的《黄麻岭：生存的火焰》（组诗）。今年8月去新华书店，看到陈列在书架上的《郑小琼诗选》，毫不犹豫地买回来，成为案头必读书，陪我度过一个个失眠的夜晚。

郑小琼1980年生于四川南充，2001年南下东莞打工并写诗。她的诗歌，字里行间充斥着揪心的力量，“诗坛出了个郑小琼”在读者的心里呼之即出。一个在流水线上打工的诗人，能够将生活的细节写进诗里，化为浓浓的诗意，内心要忍受多大的巨痛，正如张清华所言，“她那些带有痛感的书写，是来自她自己身心的践行和生命的参与。”读她的诗，总感觉到她诗句中“蕴含着地下岩浆般的爆发力”（郁葱语），情感丰沛而磅礴。她不同于一般的女性诗人，内心的“大情绪”是普通诗人所难以企及的。

超越性别意识的书写

女人天生情感细腻，温柔贤淑，多愁善感。在她们的作品中，往往会无意识地流露出明显的性别意识。然而，“中国长期的女性写作，大体总处于无性别差异的状态。”（谢冕语）总的来看，随着中国新诗发展成长起来的女诗人，经历了“女性意识写作”到“无性别差异的写作”，再到“回归女性自身写作”的历程。诗歌从“女性写的诗”转入“写女性的诗”，回到了女性自身，女性的自尊和价值得到了重新肯定。

“五四”时期前后，尽管一些女作家在作品里表现出女性对自由与平等的向往，并且含有女性视角及修辞方式的自觉，但是她们所表现出来的自身特征是有限度的，多半会为无性别之分的知识分子精英意识所遮蔽。在炮火连天的战争岁月，女诗人身上应有的一切都被无情地剥夺，她们的性别优势得不到充分的发挥，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新时期。

新中国成立前，诗人们思考的是整个时代，整个国家的命运，很少去考虑自己的生存处境和际遇。女诗人也如此，同男人一样肩负着时代使命。而新中国成立之后，举国上下都在为新中国的建设添砖加瓦，贡献自己的力量。在话语权受到粗暴践踏的时代，女诗人丧失了身份认同感和个人话语权，积极地融入到集体中。它不仅显示着胜利者的强势与权威，而且闪现着理想、道德的光辉，对于处于孤独绝望之中的女性知识分子自有一种吸引力，仿佛只要也加入到集体中去，渺小的自我就能获得强大与崇高。

“文革”结束后，“整个文学处于开放的态势，以及朦胧诗引发的一场大的艺术变革的机遇，再加上这一时期的中国社会基本上处于和平状态，这些诗歌内外的条件促成了中国新诗史上罕见的女性诗创作的全面繁荣。”女诗人郑玲在1981年的《诗刊》上发表了《给他》，隐约流露出女性所特有的感情。朦胧诗代表诗人舒婷创作的爱情诗《致橡树》，大胆而炽烈地表达了女性与爱情的看法。诗歌开始回归女性自身。

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由女诗人书写的女性诗歌，进入一种“私语”和“自我抚摸”状态，充当了先锋和前卫的角色。正如诗歌评论家谢冕先生所言：“年轻的和更为年轻的女性诗人大踏步地超过了‘朦胧诗’造就的成果，她们无拘无束地一径向前而去。她们进军的方向不是向着外界而是向着自身，向着女性自身丰富而隐秘的内在世界。”她们要提倡的，是充分表现自身的“性别意识”与“性别自觉”。这种写作倾向所展现出来的女性视角，更多地聚焦于个体的生命体验中，以独特的个人话语来描绘女性的个体生存状态（包括相对私人性的生存体验，也包括女性的躯体感受、性欲望等感性内容）。“事实上，每个女人都面对着自己的深渊——不断泯灭和不断认可的私心痛楚与经验——并非每一个人都能抗拒这均衡的磨难直到毁灭。”（见翟永明：《黑夜的意识》，1996年8月21日《诗歌报》）翟永明的大型组诗《女人》宣示了女性自觉写作的开始，唐亚平的组诗《黑色沙漠》、伊蕾的组诗《独身女人的卧室》、翟永明的组诗《静安庄》、《人生在世》，都是意在表现女性个体生存体验的抒情诗。

在新世纪，女诗人的诗歌创作呈现繁荣景象。安琪、娜夜、路也、杜涯、李小洛、李轻松、林雪、三色堇等女诗人的创作，给诗坛带来更多的赞誉。这些诗人，摆脱了性别意识的束缚，参与到无性别意识书写中来。而近年来迅速崛起的诗人郑小琼，超越性别意识的步伐，走得更远。她的诗歌让你感受不到她作为一个女诗人的存在。她诗歌里巨大的情感震撼力和冲击力，像一匹膘壮的骏马在草原飞奔。诗歌的容量和密度加大，临近爆炸点的边缘。最典型的是长诗《魏国记》。开头如此写道：“巨大的悲剧在旷野上弯曲，沿着秋天的头颅/它们返回一株植物的肩膀/庄子，一只蝴蝶，飞过魏国”，这种气魄强大的建构，形成有力的冲击，掷地有声。它超越了性别的意识，内心里的大气度、大胸怀展现出宏伟的图景，描述着社会的真相本质。

郑小琼超越性别意识的书写，具体表现为情感的大开大阖和场景的宏大叙述语境。一个诗人，如果限定自身的性别，无疑是圈地为牢，为自己设置一个埋伏圈，难以僭越半步。郑小琼的诗歌，也有一些如《她》、《他们》重在表现个体生命对生存体验的诗歌，然而这不影响她诗歌的整体形象。她对情感的把握，对词语得心应手的运用，具有不可抵挡的“吞噬力”和岩浆般的“爆发力”。长诗《人行天桥》，最能体现她超越性别意识的写作。诗歌里所张扬的凌厉的、犀利的、自由狂放的诗风，把诗歌写作提升到一个宽阔的语境，对国家对民族作了全面而深刻的思考，使广阔的历史纵深感和明确的社会使命感完美地结合起来。

深入人的内心隐秘处

诗人郑小琼说过：“一首好的诗歌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它穿越语言技术题材这些表面现象，直入人类的内心挖掘处，寻找人类内心最深处的共鸣，一首好诗应该有这种力量，这种来自诗歌的力量，能够挖掘到人类内心的源泉的诗歌才是真正的好的诗歌。”（2008年5月下半期《诗刊》）她的诗歌创作，是沿着这一条道路前进的。好的诗歌，总在生活的深处挖掘诗意，向人类的内心深处进军。郑小琼的诗歌引人瞩目，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此。

郑小琼的诗歌创作，很多是生活的实录和诗意化。正如有的评论家所说的那样：“她置身其间就是一个确证，她不是一个站在高处的隔岸观火着，不是悲天悯人的局外人，她那些带有痛感的书写，是来自她自己身心的践行和生命的参与。”她诗歌里的抒情主体，很少出现第一人称的“我”，大多数使用的是第三人称的“他”或“她”。而这个抒情主体“他”或“她”，似乎是她自己，甚至可以把她还原成诗人自身。

她的诗歌往往借助抒情主体感受、检验、思索的直接陈述，以与客体世界的直接融合而激动读者的心灵。《黄麻岭》叙述了自己在黄麻岭的人生经历和命运，它通过抒情主体“我”的主体感受，将个体体验融入客观生活中来抒发情感。“我把自己的肉体安顿在这个小镇上”，诗人将主观感受融入到这个小镇上的“荔枝林”、“街道”、流水线上的“卡座”等物象中。在它的上面，安置着“我”的“理想”、“爱情”、“美梦”、“青春”、“情人”、“声音”、“气味”、“生命”，就在这样一张“小小的工卡”上，摆放着“我”生活的全部。主体与客体完美地融合起来，诗人因此感慨：“啊，我把自己交给它，一个小小的村庄/风吹走我的一切/我剩下的苍老，回家”。

《生活》以写实的笔法客观地记录着真实的生活，在客体中融入主观感情，从而激动读者的心灵，去打动和感染读者。在诗歌里，我们读到的是苦难的生存处境和艰难的命运。诗歌开头使用冷调的叙述道“你们不知道”，似乎在提醒读者，要向读者倾诉自己的“生活”：“我的我的姓名隐进了一张工卡里/我的双手成为流水线的一部分，身体签给了/合同，头发正由黑变白，剩下喧哗，奔波/加班，薪水……”在白炽灯中看见疲倦的影子沉默如铸铁，诗人因此发出“啊，哑语的铁，挂满了异乡人的失望与忧伤”的感慨。她的生活完全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铁”。这是一种“无声”的生活，“丧失姓名与性别”的生活，“合同包养”的生活。“在哪里，该怎样开始，八人宿舍铁架床上的月光/照亮的乡愁，机器轰鸣声里，眉来眼去的爱情/或工资单上停靠着的青春，尘世间的浮躁如何/安慰一颗孱弱的灵魂……我还忍耐的孤独/与疼痛，在奔波中，它热烈而漫长……”使人感到一种揪心的疼痛，生活原来如此啊，何等的沉重，何等的无奈！

在郑小琼的诗歌里，常常出现荔枝林、铁等抒情意象，她把主观感情融入这些特定意象中，抒发感情。《寒溪》、《莲湖》、《垂柳》、《碎石场》、《白桦林》、《飞鸟》最具有代表性。《寒溪》是叙述“忧伤的黄昏”的景象。“低头不语的灯”、“潺潺的水响”，坐在河边的老人们的“谈论”、“我”坐在河边的所见所感，无处不洋溢出诗人的主观感受。诗人在客观对应物中找到抒情的载体，融情于物，充满着对这个“工业时代”的思考。《莲湖》的色调较为明亮，它挖掘了内心深处的隐秘，诗人在早晨绽放的莲花中找到慰藉。“缓慢升起的朝阳”，“缓慢移动的光线”，“云朵”，“树丫间的清晨”，“在晨光里飞翔的虫子”，“公园里的鸟鸣”，“内心含苞欲放的喜悦”等等，让“我”“幸福”，“感激”。“我有幸啊，遇到一缕内心的光线/它让我的一生，在不幸中充满了喜悦/这些孤独的喜悦，像莲花一样开着”，这种欣喜的感情跳跃纸上，让我们看到生活的另一种风景。诗人将个体体验融入客观景物，在景物中抒发情怀。

她的诗歌不仅将个体体验融入客观事物中，还把丰富的感受融入自己的内心体验，以致触摸到生活所特有的厚度和广度。她诗歌里的特定意象“铁”，其实就是生活中的一部分。“铁”经过诗意的处理，不在是冷冰冰的具体物体，而是具有某种抒情性的抽象物质。正如有的评论家所说：“‘铁’的频繁出现在郑小琼这里不是偶然，铁的冷硬、铁的板滞、铁作为工业化生存的象征，作为流水线一般的生产程序的隐喻，作为与细弱的人性与肉体相对照的异化力量的化身。”

她的以“铁”为标题的诗中，铁的形态多种多样，有“十匹马力冲撞的铁”，“孤独的铁”，“纸上的铁”，“图片的铁”，“机台的铁”，“骨头里的头”，“停顿的铁”，“弯曲的铁”，“沉默的铁”，“说话的铁”，“生锈的铁”，“巨大的铁”，还有“铁架床”，“铁样的打工人生”。在其他诗篇里，铁这个意象也经常出现。“铁样的打工人生”里，是她生活的概括，揭示出内心隐秘处的痛感，触摸到生活的厚度和广度。有批评家认为，郑小琼的诗歌“在表现‘工业时代的美学’方面，它可以说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它统治着这个世界，这些血肉之躯的生命，让他们更显卑微、无力抗拒。某种意义上，如果说郑小琼的诗歌是有着不寻常的美学意义的话，那么她为这个时代提供的最具有隐喻的扩张意义的，就是着以‘铁’为关键词和标志的冷硬的工业时代的新美学。”

底层中对人性的呼吁

郑小琼的诗歌在展示作为社会的人的感情复杂性同时，敏锐地表现了我们时代的某些东西。抒情主体绝不是单纯的诗人的自我或抽象的集群，实际上它在诗中已经成为一个由切身体验、时代情绪与历史趋向合成的血肉丰满的实体。这在她的长诗《人行天桥》、《魏国记》、《完整的黑暗》里表现得尤为突出。

在《人行天桥》，诗人在“被这个城市分流的外乡人挤上世纪广场的人行天桥”上观察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景象。城市里的人生世相都呈现在诗人的笔下，简直是一副浮世绘的画卷。在“人行天桥”，聚集着“广告牌”、“霓虹灯”、“巨幅字幕上微笑着的明星”、“乞丐”、“商贩子”、“流浪汉”、“一个不合法的走鬼”、“三个证件贩子”。在“这个玩具化的城市”，出卖肉体的暗娼，算命的江湖处士，来不及躲闪被城管将摊子推翻在地的卖水果的老妇人，讨不到工钱而跳楼外来工，在卡拉ＯＫ搂着从乡下妹发泄兽欲的公仆和商人，出卖良心和血肉的传销公司，走私犯，海关员的情妇，霓虹招牌，晚报……这些都是城市特有的。诗人通过写实的笔法，敏锐地表现了这个时代城市的种种弊病和丑恶现象，对城市的丑行作了有力的审讯，发出悲天悯地的呼喊，对扭曲的人性作了强烈的批判，呼吁着人性的回归。

《魏国记》借历史写现实，巧妙地将现实融入历史的语境之中。它表面上是在书写历史，实际上是在揭露当今社会的种种丑行。诗人通过建构宏大气魄的语境，去解构当今社会中的种种城市现象。“宽恕吧，宽恕所有的人”，诗人发出如此悲天悯地的呼吁。一个诗人的良知和责任，无不在诗句中表现得淋漓。

《完整的黑暗》在展现城市种种行为和现象的同时，字里行间始终洋溢着一种批判的力量，一股强烈的情感贯穿其中。“湿漉的风吹拂着性爱的黄昏/三个下岗女工唱着‘下岗女工流汗不流泪，/不卑不亢走进夜总会，陪着局长市长睡’/国有企业的池塘里孕育着吸血的蚊蝇/帮民工讨欠薪的站在报纸上演说”“……出卖女血的/姐妹，冬天街道上饿昏的乡下人/在最为浓密的孤寂中，证件的国家/压得她憔悴，在南方海洋/她必须雇一辆卡车来拖这些证件/身份证  流动人口证  暂住证  务工证/计划生育证  未婚证  毕业证  专业技术等级证/英语等级证  健康证……”诗人极尽笔力描绘着种种城市现象。这些冷意的叙述，在诗歌后面隐藏着强烈的情感和尖锐的批评。她好像只是一个叙述者，一个见证人，言说着城市的种种“黑暗”，实则不然，这是在为后面的叙述蓄势。诗歌一直在铺陈，在蓄势情感，等待着爆发。在后面，我们看到，叙事不如前面稳定，变得十分急促，像决堤的河流汹涌，“马赛克贴面  人造美人  电视塔/经理人  决策者  股东  原罪  官商/红顶商人  世袭制  法律  八旗子弟/立法机构  流言  信仰  撞人的宝马车/二奶经济  顾问团  一号文件/新招5000000名警察  飞车抢劫  谋杀案/旅馆  保护私有财产  公务员加薪/贪污案  男扮女装的娼妓  可惜喉结太大/课间操  鸭吧  甲A赛  黑官  黑哨/黑金  双层巴士涨不涨价  米价上涨了/高速公路通到每一个市  公交汽车通到每村/风水学  攀龙术  厚黑学  循环赛/黑匣子  马车  上访者  后视镜”意象密度之大，令人瞠目结舌，就像坐在车上风景，来不急回味就被抛入身后。这不是意象的简单叠加，量的简单堆积，而是源自诗人巨大的联想力和建构力。这种形而上学的书写，将现实处境作了整体的临摹，在读者面前迅即展现一副城市浮世图，像手术刀或显微镜一样解剖着种种人生世相，直击人的内心世界，对城市里“完整的黑暗”尖锐地批判，并呼吁着道德和人性回归到精神中来。

郑小琼的诗歌叙述“凝重、细腻、尖锐、粗粝”，语言“充满暗示性和弥漫性”，充满了“陌生而熟悉的尖锐性与震撼感”，直抵人的内心深处，对自我世界和工业制度作了深刻的反省和有力的批判。正如批评家谢有顺所说：“她在与底层现实短兵相接的写作中，通过对自身卑微的经验以及对这种经验的忠直塑造，分享生活的苦，陈述正直的良心，并在一种痛彻心肺的书写中，为漂泊无依的灵魂得不到根本的抚慰而深怀悲悯。”

2008年11月24-26日于延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