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6-03-09 22:31 点击数:1399
五百年爱恋如风
——“三界情缘”系列(一)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常阴。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此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 小记
竹心(妖界)
我是一棵竹,生于寒山僻岭、幽谷明溪。无尽的霜雨将我千年的寂寞凝成明净如水的气质,也坚定了我修炼成仙的执念。
我因此而快乐。
我的快乐本可以坚持很久,甚至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可是,我偏偏遇见了她……
那夜,当我从惺忪睡意中醒来,挣脱绑在腰上的绳索,遣夜的清风吹起她微乱的发丝时,那双朗若秋水的眼眸中深深的痛楚和忧郁让我莫名的一颤!
我本是一棵竹,一棵无心的竹啊……
从那一眼起,我知道:我的修炼遭遇了所有关卡中最难勘破的情劫。我知道这很危险,可我无法摆脱,也不想摆脱。因为,一种甜蜜而微痛的感觉正在我的枝枝叶叶间泛滥,使我甘为沉沦而绝无怨悔!
这是一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我那么急切得想要尝试!
于是,我为她暂停了修炼,为她幻化成人形。在月明溪畔为她吹笛排忧;在夜雨草堂与她围炉小酌;在朝云晨光里为她舞剑助兴;在烛火微明中与她吟诗诗而歌……
她眸中的忧郁渐渐淡去,而看我的眼神日日深情。这深情让我陶醉,而越来越多的却是无休止的痛苦:
我仅仅是一棵竹,一棵修炼千年而幻化人形的竹!她的深情我怎能接受?又怎敢接受?!
可是,当初我救下她、呵护她,甚至情不自禁地爱上她,都只是为了让她快乐;如今她是如此快乐、满足,我又怎忍心让她失望、伤心?!
我把痛深深埋进了心底。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察觉、会惊异:一个给她爱却不敢接受她爱的人到底是怎样的人?而我,本不是人却有了人性的我又该如何面对她再次的绝望欲死?
我失眠了。一千年来,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我是如此迫切得想做一个人,做一个真正的人!
可是,人妖殊途啊!自天地分明至今,还没有谁能逾越得过这条遥不可及的鸿沟天堑。我也一样!
痛苦让我变得沉默,也清醒:既然爱她,便让她永远幸福!
于是,一千年来,我第一次离开寒山石径,碧波林泉,去了喧嚣纷扰的尘世间。我去找到了一个人--一个酷似我模样的真正的人。
我把千年精气灌入他体内,让他有了我的高洁雅致,有了我的光风霁月,有了我的磊落胸襟,我的一切一切……
我渐渐枯萎了,可我很快乐-——因为她的快乐。
他们要成婚了。修整田园时,她又一次站在我的身前,像初见时一样,明眸中有深深的忧郁。我感觉到她纤细的手指抚过我的身体,听见她轻轻地叫道:“吟风。”
这本是我的名字,如今她叫的却不是我。
那用我千年精气重塑的人就站在她的身边,淡淡的目光扫过我枯萎的躯干,冷冷道:“别多愁善感的,一棵老竹子而已,砍了当柴烧吧。”
当斧头砍落腰间时,一颗凉凉的、清清的水滴从我指间叶里划过。
竹片碎裂的声音让我感到像有一颗心正被扔进炙热的火炉里煅烧。看着她眸中闪过的一抹惋惜,我欣慰地笑了……
谁也不曾想到:一棵无心的竹用生命成全了他一生仅有的一次爱恋!
莲心(仙界)
从不曾忘却:我是佛前座下的一朵青莲,因着一时的执念飘落红尘,守候那频频入梦的寻芳之蝶、最后幻化成的白衣湛然。
只是,世间容不下悲凉的寂寞,世俗容不得美丽的容颜。二十年的痴守再次归于无望后,我选择了放弃。明山秀水间那片深碧的竹林,将成全我今生为人的最后凄美。
当白绫绕过柔细的玉颈,当脚尖离了苍黄的泥土时,我浅浅而笑:这该是我流落在红尘的最后一滴清泪了。多少年后,当那翩然入梦的一袭白衣姗姗来迟时,不知守候在忘川以畔的幽幽魂灵可还依稀是去年模样?
我的心一阵深痛:这是从未有过的酸楚和凄落。
凄落的心痛里,那一袭白衣忽然入梦……
当眼眸再次张开的一刻,我知道了什么是“人的幸福”:那映入眼帘的白衣湛然,分明是前世的企望和今生的痴守!
浑不理会他的震惊和失笑,我心痛、欣喜得投入他略带馨香的怀抱——我整整十世五百年的守候啊,终于不再是梦里的若即若离、未敢一顾,终于是如今的执手相看、心犀相通!
我是佛前的一朵青莲,本不沾世俗的一粒微尘。可我庆幸,在十世轮回里终有一颗人心,可以这般强烈地感受到甜蜜和幸福。忽然觉得:佛前的无数岁月,都不及这一刻的短暂拥有。
在我而言,看他抚琴吹箫的潇洒悠倦,挥剑如流的飒爽英姿;听他围炉夜话的逸兴遄飞,吟诗作赋的文采风流,甚至是一展眉、一回眸的风情,都是一种最美的享受。
我很快乐。
只是,快乐并不久长,即使用尘世的计时,也不过是短短的一季秋凉。
当晚秋的风吹黄了竹叶,吹开了瘦菊伶仃,也吹皱了一池深愁:我的吟风,为什么你的脸庞日渐消瘦?为什么你的眼眸忧郁重重?为什么你的箫声渐渐沉寂?为什么你的琴韵落寞凄凄?
我的吟风,我已不是佛前的那朵青莲,如何能借佛的智慧猜透你的七窍玲珑?如何能用仙界的幻术打开你对我紧锁的心扉?
惆怅如风,渐渐散入每一个可以触及的角落。而那种叫“痛”的感觉又在心底层层郁积,最终泛滥。
当最后一片竹叶别了枝头竹梢,当又一滴清泪落入尘埃时,你终于要舍我而去了——尽管你说只是一月小别,可我却知道:那是再见无期的遥遥相望了……
在你最后的一回眸里,我读懂了深情和余恨。我笑——对你,也对自己:我整整五百年的寂寞守候啊,我苦苦十世的六道轮回,等来的原不过是这般的水月姻缘、镜花如梦。
后悔吗?我笑若流萤,明澈如波,淡淡含愁。
多少年前,就听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
多少年后才恍然明白:我与吟风,正如这冬雪与夏花,永远不能并存,只是,早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一片冰玉痴心便融进了我的伤情血液,再也不曾离开过,一如他临去时留给我的那个属于他却并非他的躯壳空空……
尘心(凡界)
我不是她的吟风,一开始就不是。
可是,直到如今我也弄不明白:是怎样的一段缘起,而后匆匆寂灭。
那天,宣州的谢朓楼并不寂寞,因为有我的诗情和雅兴伴随左右。可是,当那白衣清隽的男子拾阶而上时,我原本傲世不俗的心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自卑和颓废——世间竟有这般清逸无尘的翩翩佳客!
惊异未定的一刻,他却向我走来,那般绝俗的清华本不是红尘该有的气质,却偏偏溢出俗世的忧愁。他说了什么,我已不记得,也难以记得。
只是再睁眸的那一刻,恍若梦中的突然乍醒,那惊碎我一世旖念的水样女子分分明明地站在了眼前。即使用尽胸中所有也难以描绘的清丽容颜啊,瞬间让我疼惜得心痛如诗,惜重若词。
她看到我的一刹那,满天的竹叶纷飞、黄花曼舞,这本是世间最美的风景,却也不及她一笑的风情。我为此而痴迷,甚至沉沦,却并无怨悔!
她一直叫我“吟风”——尽管我并不是。可是,为了她,我愿意放弃我属于红尘的所有骄傲和尊严,甘心做他人的附属,甘心为博她一笑而远离尘嚣、永居荒野。
我喜欢她,是那么强烈而真切的喜欢着。可是,她并不喜欢我——我知道。自我出现的那一刻起,她近乎痴迷的眸光里看到的全是那个如风而遁的绝世男子;即使在睡梦中恍然惊醒,投注于我的一脉深情,也还是对 “吟风”的追念和爱恋。
那种爱恨交错的感情啊,在她如水秋波中纷纷呈现,幽怨如歌。却让我的心疼痛如刀,连寒冬的雪花淋漓了眼目也浑然不觉凄寒刺骨……
她说要跟我成婚,我的心忽然有承受不住的欢喜欲狂。哪怕只有一天的情分,在我而言,也是一生的无悔!
修葺田园的时候,她风姿缥缈,站在一棵老郁的竹子旁,挺秀如竹,怔怔出神。我过去,正看到她眼角的一点晶莹。是为了一棵频临死去的竹子吗?我苦笑。
她那日渐忧郁的容颜啊,让我几曾放下?又怎忍心决绝而去?
当她的泪珠终于滑落,那棵苍郁的竹子微微轻颤时,我忽然觉得:吟风,他其实一直都不曾离开过,正如这晚香如绸,淡淡随风。而我,也正如这风中过客,尽逐了落花缥缈,流水无踪。
然而,于我,这山中一日,却抵过世上千年……
无心(佛界)
佛前,我依然故我。
佛看着我,举起右手:“痴儿,可曾放下?”
我不语,只笑。笑意里,浮光掠影,淡淡摇头。
佛问:“可要继续找寻?”
我摇头。
佛拈花,微笑。
于是,过往种种,皆成虚妄……
(完)[/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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