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6-03-10 20:09 点击数:1961
暗香
——“天下第一楼”系列(二)
这青衣坚忍的少年啊,是怎样将如火的真情藏到心底最深处,任冰结霜封到寂寞如斯,也不曾吐露半分的情感,却在那女孩子决绝而去时怦然碎裂……(写在文前)
月夜如霜,好风似醉。
丹霞绝顶,天下第一楼。
落梅堂的梅花开得正艳,浅浅淡淡中暗香浮动,花影扶疏。
溶溶月色里,一绯衣清丽的少女正散着发髻,伸手攀折墙角半开的一枝寒梅,嫣红的脸颊笑意盈盈,星眸微眨,沉醉里犹带着好梦初醒的娇憨和轻柔,在凄迷的云天里飞扬着裙裾、缥缈了思绪。
这样的美丽不可方物,直让树下被拉来深夜折梅的白衣男子心疼心动,心喜心痛,清雅中不掩温柔、却分明爱怜横溢得低声轻斥:“花落儿,快下来,小心冻着。”说着,早轻巧地飞身而上,用手里的貂皮大氅把绯衣的少女严严裹起,低笑着跃下树来,犹不忘疼惜得揶揄一句:“堂堂‘天下第一楼’的楼主原来是个爱半夜折花的采花女贼,这要被江湖中的朋友知道,看你怎么统领一干豪杰?”
莫月初不以为然得浅浅而笑,手中梅花辉映着绝世容颜,一时人花相映,明艳无俦,让白衣的男子沉迷半晌,忍不住低头吻住她娇艳欲滴的红唇。
园门一角,那青衣冷睿的少年楼主霍惊觉眼眸未动一动,自始至终痴然而望,似亘古弥久,不曾轻移。单衣上厚厚一层白霜在炙热的眼神中悄悄溶解,化了水滴在脚下,又凝作冰侵入心房,冷寒刺骨。
多少次了,只敢在这样的夜晚看着她美丽的背影羽化飞升,变作红梅一枝,为着身边的男子绚然绽放,亮丽着容颜,却不曾有一刻把眸光留驻给自己。
明知这样的痴守注定无望,明知这样的折磨会痛苦终生,却为何还如此执迷?寂寂得默默守候?他淡淡想着,微微苦笑,笑意里分明感觉一个声音在心底挣脱束缚,大声呼喊:“花落儿!花落儿”,喊声穿越时间亘古,源远流长。恍惚中,似又看见多年前那个还是小姑娘的莫月初,向着自己伸出的纤纤玉手,软语温存。
早在十年前,霍惊觉初见莫月初时,心就颤了一下:像春意笑闹了枝头、秋雨洗涤了尘埃般,微微颤了一下——就是这样一个摒弃浮华、超脱了尘世的水样女子,改变了他的宿命,给他带来了如今说不出是幸运还是苦涩的一生。
闲暇的时候,常常看着梅花林里绯衣窈窕的背影出神地想:“没有她,也就没有现在的我吧?”
如今,事隔十年。可是即使在梦里,犹能忆及当年那一瞥留存下来的惊艳,成为一时乃至一生永久的回味、不倦的思绪——
少年的霍惊觉身世孤苦,在一姓黄的大户人家做苦工,因身体荏弱,备受欺凌。有一次,不小心惊了大小姐的马,那刁蛮任性的女子便把他抓进“犬社”,扬言要给自己的三只狼獒开开“人肉荤”。
就在他即将成为狼獒的口中美食时,一道流光飞过,灿烂得像一朵烟花,迷醉了他年少的目光,今后的岁月。三只狼獒半声未吭,毙命剑下时,他茫然抬头,正看见一只莹白若玉的小手伸到眼前,然后听到一个温软曼妙的声音低低询问:“你没伤着吧?”
那仿佛来自天籁的一声问候温暖了他久涸的心灵:。温柔恍若梦中的一刻期许,只敢念想,不敢奢求。他低下头去这样想着,眼眶一酸,便有什么潸然而下。
模糊的视线里,那明媚如春光、纯洁若冬雪、却又娇柔似秋水的绯衣少女正把一柄流银短剑装回鞘里,回眸笑对身侧的白衣男子道:“大哥,好不好?”那样的风华愧煞百花,直叫东风也为之一颤。
还记得她身边那清雅而高华的白衣男子调侃笑道:“花落儿的‘余情’剑从不拿来杀人,却是用来杀狗的吗?”好看的眼中写尽说不出的温柔和疼惜。
……
那是霍惊觉第一次见到“梦里花落”莫月初——在他最落魄凄惨的时候,这美丽的少女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给了他出人头地的信念和企盼。那一天后他就暗暗发誓:绝不让自己第二次这么狼狈地出现在她眼前!也绝不让自己再受到任何欺凌!
那一年,他只有十二岁。
十二岁的他为这一时、一世的执念七年磨砺,历尽万险。
再出江湖日,他只手杀尽当年欺凌他的黄家大小138口,就连那位已经出嫁的大小姐和她稚气未脱的孩子也未能幸免!
之后一年,他凭一柄木剑单挑“中原第一快剑”沈岳风;力挫“剑外飞仙”南宫无伤;又以一人之力连败五岳剑派掌门于一截竹枝之下!
“名剑山庄”年届花甲的老庄主石枕流晚年无子,愿将庄主之位禅让,却被他一口回绝。
号称“不老神仙”的武当掌门青云道长为羽化登仙,五十年来不曾下山一步,因爱他之才,欲收其入门,屈尊亲往,也遭拒辞。
“浪子神剑“邱无心败其剑下,心甘情愿将神剑“长青”拱手相送,并告喻武林:有生之年绝不用剑!
“枯木逢春”霍惊觉名声鹊起。近百年来,还没有谁的名气可以这么响彻云天,这么张狂无忌,这般骄傲放纵、睥睨群雄,甚至不把天下武林放在眼里!
江湖一时哗然!
这个似乎是一夜成名的少年剑客单剑匹马,只身浪迹,既不买好名门正派,也不摒弃邪魔外道,行事随心所欲,喜怒无常。正当所有门派的知名人物拉拢不成,都在费心疑猜这来历不明的弱冠少年要以怎样的身份、怎样的心态立足武林时,他却毅然决然地投身到当时并不起眼的丹霞绝顶、天下第一楼!
无人能臆测他此举为何,就像无人知道他“枯木逢春”的名号何解一样。各种猜测纷若流水,潮袭而来,却一直不曾有谁能够猜到:他来这里,不过是因为莫月初的缘故———十年前,那绯衣少女的温言笑问留给他的,竟是如此刻骨铭心的思念!就像枯木逢春、久涸遇雨。
“十年磨一剑,只为博红颜一笑吧?”霍惊觉时常望着梅花林中绯衣的背影自问,不觉迷了幽思,倦了记忆———尽管这两年里,他早已知道:莫月初心中有的只是一个“红叶公子”南孤鸿。至于他,在她忘却的故事中,恐怕也不曾留有一丝印象吧?
明知应该放弃,却难自弃。
霍惊觉就在这样的苦恼中沉迷,再不肯泄露了过去的身份,他怕这并不光彩的过去玷污了这女子对他如今的倚重和信赖——他绝不容许、也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此,一直以来莫月初并不知道:这个三年前进入楼子的冷睿少年,这个凭手中“长青”神剑铲除异党、扶自己登上楼主之位,又鼎立襄助的忠实下属便是当年那个犬口逃生的荏弱孩童——尽管能感觉到他眼神的炙烈,却并不曾想到:这样的缘起,本来自于十年前的一次举手之劳。
这就是天意弄人吧?宿命的改变往往只在不经意的一瞬间呢。昔日清纯如雪的少女,因着年少时的一次无意之举,因着这样的一位少年,成就了如今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楼”和她这唯一的女楼主。
时也?运也?缘也?命也?说不清楚,也难以清楚。只是,整个第一楼,乃至整个江湖都清楚的是:欲摧“花”,先折“木”——没有人能在他霍惊觉活着时杀了莫月初。这是他入主天下第一楼年时给自己的唯一使命。
既不为她所爱,那便如此为她默默守护吧。哪怕是一生一世咫尺天涯般的无望痴守,也胜似一刻不见的相思若焚呢。
霍惊觉又一次在如霜月色下自慰、自嘲地笑,浑不理会那般在夜深人静里的浅浅低语原躲不过内功深厚的女楼主敏锐的耳目。
感觉到那来自园门一角的炙热目光,莫月初轻轻一叹,终是忍住了不曾作声,轻轻推开正自情迷的南孤鸿,寞寞转身,留一段暗香似醉,浸入夜色,溶进月光,让那少年的心煎熬如沸,久久未曾平静。
梅香疏淡,渐远了女子清丽的背影,模糊了少年凝霜鬓角和沾衣的薄冰。身后一声低笑,却分明含着深深的怨艾:“惊觉哥哥,人都走很远了,你还在这里站着,难不成想要站成化石守着她吗?”
霍惊觉一惊回头,正看见梅影遮掩的花墙上,一袭浅碧衣衫的美丽少女巧笑倩兮,眼波盈盈。一时间他冷峻的脸颊更冷,声音也冷漠如冰:“语冰,你来多久了?”
花墙上的碧衣女子眸光瞬间冷漠,却也是电火石光般的一闪即逝。等仔细看去,她正微歪了头,调皮得一吐舌头,道:“虽然不是很久,但也足能看够你的呆样了。”她紧咬着下唇,似是极力忍住了笑,“嘻嘻,惊觉哥哥,你喜欢楼主,是不是?”
霍惊觉心头一震,脸微微发烫,低斥道:“胡说!没有的事!”
女子显然不信,眼波如黛,疑惑顿生,“没有?”她慧黠的眸光莹莹如玉,“这么说你不会在乎我告诉楼主,说你夜夜都在她窗下痴守到天明,是也不是?”
“你敢!”霍惊觉双目冷寒,望着她笑颜甜媚,有恃无恐,终是无可奈何的一声叹息,“说吧,你要什么?”
绿衣的唐语冰眉梢眼角俱是笑意,在清冷的月光下如昙花一现,美不胜收。她轻巧地跃下花墙,款款走近霍惊觉,低声道:“惊觉哥哥最是聪明,我要什么你一定是早就知道的。”
霍惊觉蓦然抬目,正迎上她玉颊绯红,脉脉含情,禁不住心里一跳,淡淡道:“不行!”语音冷定,简淡如冰。
唐语冰倏然一怔,微微的愠怒在眼眸深处迅速泛滥,却并不荡漾开来,如一朵花开在深水潭中,艳而不露。她笑,笑意里有淡淡的寂然:“这么说惊觉哥哥是不愿向我求婚了?”
“是!”霍惊觉道。
唐语冰又笑,妩媚而凄楚:“那只好对不起了。”她莲步款款,绿衣摇曳,经过霍惊觉身边时,附耳低语,“明日辰时等着看好戏了。”清亮的双眸冷若盈星,爱恨交错。
看着她眼眸深处转化决然的惨淡凄凉,霍惊觉冷静而睿智的心,乱了。
一夜无眠。
空守一窗冷月、到天明。
农历正月二十一,卯时。
今天是“天下第一楼”一年一度的品茗日。这位年轻美丽的女楼主一贯的喜梅嗜茶,常说梅冷茶暖,品茶赏梅正可互补。于是,自她接掌第一楼以来,每年的这个时候,即使有天大的事,也都暂且放下不表,以防冲淡了她积聚了一年的品茗兴致。
霍惊觉一进落梅堂,就觉与往日有些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却又说不上来。临窗案几上一束半展的红梅,在火盆温躁的烘烤下,散发着清新恬淡的气息。一丝落寞在心头闪过,昨夜的情景又浮现眼前。
他勉强一笑,向早已落座的三楼主孟浮生、四楼主风楚寒点头示意,在莫月初下首位子落座。昔日能与她咫尺为邻,即使不说话,也觉是莫大荣耀,可今日却生起逃离的念头,总想离她越远越好。
因为什么?
是这雾气缭绕的氛围让人徒增伤感?还是这幽幽淡淡的茶香惹人遐思?
是因为唐语冰捉摸不透的笑意?还是萦绕耳边一夜不觉的温言警告?
他说不清楚,只是心头猛得一颤,极快地望一眼绯衣清丽的女楼主,并不见有何异样。尽管他知道:即使有天大的事发生,这位看似年轻柔弱的女子也绝不会在脸上表露一丝一毫;再看她座下笑意盈盈认真泡茶的唐语冰,那般遮掩不住的似喜似悲,反倒更容易感觉到不同平时。
霍惊觉忽然觉得惊惶:没想到终究还是有这么一天,把自己见不得光的痴恋赤裸裸暴露人前,那感觉就像青楼里最下贱的妓女妄谈情爱,遭到所有嫖客的笑骂蹂躏一样,把尊严摔在脚底,任人践踏!
他冷隽的脸颊倏然而怒,然后红透,一双冷目狠狠掠过唐语冰,有些垂死的凌厉与决绝。唐语冰微微一怔,低下了头。再抬起时,甜美中带着一丝揶揄的笑容已晕染双颊,很是娇俏动人,那藏在鹅黄苏袖中的右手纤纤若素,向着霍惊觉轻轻摇了两下。
“我什么也没说”。她显然是要告诉他这句话。
霍惊觉竟然忍不住长舒了口气:幸好,幸好她什么也没说。这一刻,他忽然对唐语冰生出深深的感激之情,袖中双手合拳一抱,淡淡点头示意——示感谢之意。
唐语冰眸中有种叫“失落”的情愫便在这谢意中焚化成水,化做泪珠,沿着白玉的双颊缓缓落下。
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响起。霍惊觉不用看也知道是风楚寒的叹息。他很清楚:自己与唐语冰虽不交一语,然而那电石火光中的几次交目,已足够这位能洞察世事人心的少年猜到些什么了。他心虚地侧目,正看到莫月初斜靠椅背,闲坐品茗。一种风轻云淡的优雅从容便在淡淡的茶香中感染了在座的每一个人,整个落梅堂氤氲于袅袅升腾的云雾中,恍如春梦。
春梦了无痕。
“好个‘春梦了无痕。’”莫月初浅啜一口,放下茶盅,悠悠叹道,“果是人间绝品。浮生,你从何处觅得此茶?怎从未听过有这等茶名?”
那绿楼的三楼主孟浮生并不因楼主的一声赞誉而稍有得色,胖的过分的脸上一派恭谨:“属下月前攻打洞庭水帮时,在其总舵一处秘密花圃发现此茶。因为不愿暴殄天物,故而献于楼主。至于为什么叫‘春梦无痕’,请恕属下孤陋寡闻,无从知晓。”
莫月初明眸一转,如水秋波望定了风楚寒,笑问道:“楚寒,你对茶经多有涉猎,想必知道其中玄妙吧?”
白衣清倦的四楼主微微一笑,很有些片尘不惊的温雅淡定:“楼主恐怕要失望了,属下也不知道。”他说这话时,抬目望了望莫月初,深邃的眼眸清湛如潭,让人分辨不出他心中所思。
“这个我却是知道的。”一直沉默的唐语冰忽然开口。
霍惊觉没来由得一阵紧张。
唐语冰有意无意地看他一眼,缓缓道:“这茶的来历虽在江湖,却关于情事。据说十多年前,洞庭水帮的第三任帮主唐君笑嗜茶成痴,为此专门娶了一位茶农的女儿做妻子。这名茶女心灵手巧,凭着自己高超的茶艺和对茶的独到见解赢得了唐君笑的喜爱。可惜,好景不长,唐君笑在外另结新欢,很快就把她给忘了。茶女悲痛欲绝,使尽全身解数也不能让他回头。百般无奈下,她去龙神庙求助洞庭神君。”
天下第一楼难得有这样闲暇的时候,楼中的四位领主聚在一起,不是为了江湖中的纷争而耗尽心计,也不是为了扩张领地而商讨决策,却是在听一个所谓的“传说”故事!这要传到江湖上,只怕没有几个人会相信。然而,它却是那么真实地存在着。
整个落梅堂静悄悄的,梅花的芳香掺合着茶的余香在温燥的空气中静静流淌,恍然生出些许“大梦浮生”的寂寥和淡泊。
虽然是在讲述十多年前的旧事,唐语冰却带着浓郁的惆怅:“果然,洞庭神君没有辜负她。在梦中送她一株茶树,并教授了栽种之法。茶女醒后立刻依法栽种,精心呵护,六年乃成。这六年中,唐君笑没有回来看她一次。后来他回来,却是被这神树的茶香吸引而来。据说茶女采摘新叶炮制的茶香百里可闻,经久不散。”
绯衣的女楼主伸手斟上第三杯茶,轻抿一口,笑道:“语冰,这个不过是后人杜撰出来的故事而已,陈词老调,岂可当真?”
唐语冰美丽的脸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悠悠沉沉的音调却沧桑而憔悴:“这不是故事,因为你手中的便是‘春梦了无痕’;这也不是陈词老调,因为结局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很明显的,被她异样的音调所吸引,莫月初水气朦胧的明眸微微透出一丝难得的困惑:在天下第一楼、乃至在整个江湖中,敢不以“楼主”称呼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南孤鸿,一个是傅婉词,今天,唐语冰是第三个,她的称呼是“你”。
直觉地感到有什么不对,却又察觉不出错在哪里,这年轻而美丽的女楼主微微坐直了身子,左手不经意中抚上袖中的白玉笛。“余情”剑在手,她的心才有了一刻安定。
霍惊觉的心却再也安定不下来,他知道这个故事一定与他有关!他还知道这绝不会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他的手已在不知不觉中抓起了神剑“长青”。
三楼主孟浮生那挤在一堆肥肉中的小眼精光一闪而没。
只有风楚寒白衣湛然,清倦依旧。
日头渐高,落梅堂中的沙漏静静流淌,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唐语冰目中泛起些许嘲讽的意味,在看向霍惊觉时又转为浓郁的爱念,就连声音也变得旖眷:“唐君笑并没有喝到这茶树上新采的第一片茶叶。因为茶女说要感谢那位六年来一直替自己照顾夫君的女子,愿将这第一杯茶奉给她喝。唐君笑拗不过,便把自己在外的相好带回了家。”
“你猜,结果如何?”她忽然笑着问霍惊觉。
霍惊觉心头一寒,几乎想也未想,劈手便夺莫月初手中茶盅!
“大胆!”孟浮生厉声一喝,自座上站起。风楚寒手中金线也跟着飞出。
孟浮生要阻得是霍惊觉,风楚寒金线到处,阻得却是孟浮生。
孟浮生一怔,急喝道:“楚寒,你干什么?”一语未毕,两人已交了二十六招。
风楚寒逼退孟浮生。
霍惊觉夺下莫月初的茶盅。
敢从天下第一楼的楼主手中夺物,先不说能不能夺得下,只这份胆气便可独步武林,睥睨天下!
要是能夺得下呢?
霍惊觉夺下了,所以他坐了天下第一楼的第二把交椅。
不过,今天他能夺下茶盅,是因为莫月初让他夺下。仅此而已。
“惊觉以为,那茶女毒死了她丈夫的心上人吗?”莫月初如是问,秋水为神的双目中满载笑意地望着唐语冰,并不因为刚才的混乱而动容。
霍惊觉没来由得面上一红,看也不看她一眼,就着夺下的茶盅一饮而尽!他似乎忘了:这个本是楼主的东西。普天之下,除了南孤鸿,还没有一个人敢未经允许,擅用楼主用过的东西!
看到莫月初不易察觉的神容一冷,清倦若风楚寒者,也不禁动容。
孟浮生却是一笑。
“有毒没毒,我都陪着你!”霍惊觉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不过唐语冰却听到了。她的心莫名一痛,就像蝶舞秋风般的决绝而凄然:“茶中无毒,”她的叹息在略显幽暗的落梅堂中徒然有了曲终人散的苍凉意味, “因为已无需用毒。”
晨光正好,透过篆花的窗棂,辉映出她秀美凄清的忧郁容颜。
四声异样的响声纷沓而来,丹霞山的上空忽然绽开了四朵硕大的绿莲。
一向沉默的三楼主孟浮生自椅上跃起,直奔门口,望着空中绚烂的烟花,笑了。他缓步走近唐语冰,伸出右手拇指晃了晃,笑道:“不愧是风雨亭最好的女杀手,心思缜密,出手无情,而且还能洞察先机、事先布局!佩服佩服!”
唐语冰不说话,神容淡淡的,只是望着座上的霍惊觉。
霍惊觉看到外面经久不散的烟花,倏然变色!绿莲信号弹一起,他至少确定了三件事:
一、孟浮生、唐语冰联手叛变天下第一楼;
二、红、绿、黄、蓝四楼遭袭,无人救援;
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中毒被困,功力全失!
楼主呢?她怎么样?他急忙转目望向正位上端坐的莫月初,只见她清丽无双的脸颊早失了一贯的红润光泽,淬玉也似的白,隐隐有细密的汗珠自额上渗出。
“楼主!”霍惊觉再也忍不住怆心而呼,勉强站起,用仅存的一丝气力向她走去:纵然是死,也绝不能让这心中的女神受到半点凌辱!
唐语冰静静伸出手,扶住他将倒的身子,坐到落梅堂最远的一角,幽幽叹道:“惊觉哥哥,我说过,要你等着看好戏的。你为什么不信?”
“语冰,你……”他怒极而呼,却被唐语冰纤指拂过哑穴,在耳边低笑道:“惊觉哥哥,你乖乖的,看戏是不用嘴巴的。”
霍惊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全身血脉贲张,双目喷火,似要炸裂一般。
莫月初并没有他这般失措,甚至在唇边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孟三楼主要取我而代之,可又没有十足的把握以武功取胜,因此不辞辛苦寻得此茶,投我所好,又让语冰以传说相诱,趁机下毒,是也不是?”
孟浮生笑了,他笑时脸上的肥肉便把眼睛挤成一条缝,让人不能从眼神中看出他心中所思:“莫楼主好快的心思!属下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请楼主见谅。”他臃肿肥胖的身子微微一弯,算是行礼。
莫月初苍白的容颜在晨光下竟有种别样的魅力,动人心魄:“楼主之位能者居之,你有本事打败我,就有能力坐稳这把交椅,何必客气。”
孟浮生细目中精光连闪,上下打量着主座上的绯衣女子:淡定从容的表情,处变不惊的眼神,虽说容颜有些惨淡苍白,却并未见一丝痛苦异常。这般模样可真不像是……他心中一惊,前所未有的疑惑陡然生起。
唐语冰显然知道他心中所思,眉梢眼角涌现淡淡的嘲讽:“她要不是真的中了毒,又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兵器都拿不住,任由地上的尘埃亵渎了它?”
果然,那令江湖中人人闻名丧胆的白玉笛,此刻正静静躺在明黄的地毯上,玉白的笛管中露出一截短短的淡红剑刃,在渐强的阳光下散着冷冷青光。
孟浮生毫不自知得长舒口气,放声笑道:“楼主的‘余情’剑染血无数,是时候该歇歇了。” 莫月初轻轻一叹,悠然道:“是啊,是该歇歇了。孟楼主,”她忽然改了称呼,“若我愿意禅位,你当如何?”
孟浮生一怔而笑:“古语有言:‘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在下好歹也读了几年圣贤书,自不敢忘了前辈的教导。莫楼主以为呢?”
莫月初低下头去,眼眸深处的凌厉之色一纵即逝。再抬起时,眼波已如阳光也照不尽的古井,偏又灿亮如星地望着他,柔声道:“孟楼主要杀我,也让我死个明白,如何?”
不知为什么,被她以“楼主”称之,孟浮生全身的不自在,肥胖的身子不觉微颤,竟想也未想道:“是。”这一字出口,他马上后悔了,恨不能扇自己一个耳光:难道天生就该居于人下,只会答“是”的吗?
果然,那绯衣的女子轻轻笑了,如石入镜湖,荡起圈圈涟漪:“这件事你预谋了多久才敢行动?”
孟浮生愣了一下笑了,答非所问:“我以为你会问南孤鸿的下落。”
“不问是因为我已知道,”莫月初淡淡道,“你再大的能耐也不能毁却枫林山庄,不过是利用了孤鸿对南老庄主的愧疚之心,假传书信,诱他离开而已。他既然如你所愿离开了这里,你自然不会对他怎样。‘江南第一庄’能不惹还是不惹的好,不是吗?”
孟浮生情不自禁地点点头,等意识到又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以前接受命令时的习惯,他懊恼得狠狠攥了攥拳,避开莫月初洞察一切的眸光,低声道:“也不怕告诉你:自你掌管天下第一楼,我便等着这一天了。”
莫月初不怒反笑:“能让‘笔落惊风雨’的孟楼主筹划五年才敢举事,看来我也并非无能之辈,”那清丽的绯衣女子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四朵烟花,如是说,“而能包藏祸心多年未被识破,你的心机与耐性也着实让人佩服。”
她眼波清寒,冷冷得不带一丝笑意,孟浮生在她手下多年,情知她现下已无力还手,还是被这眸光震慑,不觉退后几步,握紧了手中的判官笔。
外面的嘶喊渐渐逼近,隐隐能听见兵器碰撞的脆响和频临死亡时的惨嚎,莫月初也终于露出一丝怯意,然而更多的却是冷寂:“绿楼出其不意发起突袭,红、黄、蓝三楼防不胜防,故才被你攻个措手不及。我想知道的是:绿楼的兄弟叛变是为你所迫还是主动跟随?”
他本不用回答这些问题,直接杀了莫月初的。可是在那般明澈寒寂的目光注视下,他竟一次次违背了自己的心意:“这点我倒不能不佩服你。他们在我手下多年,却全无叛你之心。要不是我以利益或权势、家眷相要挟,再施以毒药,只怕能追随我的寥寥无几。莫楼主,你的驭下之术的确厉害呀!”
“你的手段也不简单”,莫月初迎着朝阳深吸口气,“冷静如惊觉、谨慎如楚寒,竟也未曾发现你何时下的毒,看来不只是心机,你其他功夫也是深藏不露啊!”
孟浮生不自然得一声干笑,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听唐语冰幽幽道:“我说过,这里没人下毒。你们也并没有中毒。”
随着她脚步渐近,一缕浅浅的暗香如夜,微微散开。她要不开口,莫月初几乎忘了:那茶本来就是由她冲泡 出来的,要说下毒,她本是最有机会的。可是,自己可以防范身边的每一个人,甚至是南孤鸿,却从未想过要防范这个虽仅十八岁,却已跟了自己整整十年的女孩子。
十年,是怎样的艰苦求存,向阎王买命?又是怎样的风霜血雨、在刀尖上打拼!可是,无论怎样恶劣的环境,这女孩子从未有一刻背弃自己!如今,好不容易得来这一片基业,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所,她怎么可能会反戈相向,与己为敌?
莫月初不信。
然而,也由不得她不信。
一直沉默的三楼主白衣清倦,摒弃了俗世浮华的欲念,冷冷道:“你是没有下毒,却下了‘春梦’。”
“这么说三楼主是知道那故事的了?”那一袭黄衫的少女微歪了头,带着甜美的笑颜和淡淡的期待轻轻问道。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春梦’,”风楚寒看着茶盅中仅剩一半的绿茶,冷笑,“这茶本是洞庭湖畔生长的‘碧痕’,虽然极其难得,却也不是什么绝品。显然,如今我们喝下的并非纯正的碧痕茶,而是与春梦草合二为一的碧痕。”
唐语冰静静地听他继续说道:“‘春梦’说起来该是一种麻醉人们神志的药物。其实也不应该说是药物,或者说是一种香料更确切些。这种香料本身无害,但经热水冲泡会产生清淡如茶的淡香。人只要闻到这种香气,就会不自觉地放松心神,闻的时间一长,便会全身发软,恹恹欲睡,却又绝对没有半分不适。等到茶冷香消,体力不仅会自然恢复,且让人更加神清气爽,如酣睡方醒,丝毫察觉不出有何异样。是已也有人把‘春梦’当作一种提神草。这种草生长极其不易,且与碧痕茶树天生相克,所以没有人会把它们放到一起来用。可是,想不到竟有人如此能耐,让这二者合二为一,培植出这‘春梦了无痕’……”
唐语冰毫不掩饰对他的赞赏,轻轻拍掌道:“起先大家说风四楼主惊才绝艳、胸罗万物,我还有些不信,今日看来倒是真的。本来我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它了……”她拈起一片干叶执于掌中,小心翼翼地细细观赏,神情专注而凄凉。
风楚寒虽终于想到了“春梦了无痕”,却终究猜不到唐语冰与这东西有何渊源,也不知她所说的那个故事是真是假,结果如何。然而,有一点可以确定:她的确是孟浮生的同党!但在帮助他成功挟持了众人之后,自己却并不开心。
莫月初显然也意识到这点,不无痛心得低叹:“语冰,你不开心,是吗?为什么?”如此险境,她竟不顾自身安危,一心牵挂唐语冰之情绪变化,可见的确对其情义深重。
唐语冰娇躯狠狠一颤,秀目微红,险些掉下泪来:是啊,已将他心爱的女子擒在手中,可以任意宰割,泄却心头之恨,可为什么还不开心?她凄楚的目光落到霍惊觉因急怒而涨红的脸上,忽然微微笑了。
也许,一切来之于斯,当终之于斯吧?
她极其动人的微笑,莲步款款行了过去,带着浅淡如夜的暗香似醉,温柔低首,将芳香柔软的朱唇吻上他冷隽的脸颊。
一室皆惊。
满座寂然。
霍惊觉紧闭了眼,感觉那冰凉的唇吻在脸上时,留下的印痕带着咸涩的苦楚,清凉如泪。一时间,他什么也不能想,任热血冲上脑门,填塞胸口,却堵在喉间发作不出。那般进退不得的无可奈何,正像这风入愁肠,烈酒穿心,躲也躲不过。
他知道:从此以后,自己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本是缠绵悱恻的动情一刻,在这冷寂冷清的落梅堂中,却凄美凄凉的动人心魄。霍惊觉的震惊茫然和唐语冰的哀婉孤清竟是如此不可思议的契合成一幅绝美的图画,现于人前。
没有谁愿去破坏这奇异的一幕。
或许是没有破坏的理由。
只有孟浮生。
他已等不及了。似乎等待的时间越长,心中的恐惧就越大。这般迫人的压力让人几致疯狂!于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判官笔终于出手。
目标——莫月初。
风楚寒一声冷哼,右手微抬,尽力压向轮椅上的扶手。随这一压之势,六枚销魂针自扶手的锦缎下成“品”字飞射而出,直袭孟浮生上中下三路。
孟浮生回臂一抡,六枚销魂针打在判官笔上反射出去,以快于来势几倍的速度射向风楚寒。风楚寒临危不乱,左手一拍,三支柳叶镖借左轮机簧暴射而出,击落销魂针,直打孟浮生!
孟浮生欺他内力已失,镖上无力,竟然弃笔不用,赤手连抓,将三支柳叶镖捞在手中!
风楚寒色变。他向来自负,从不用暗器伤人,即使在轮椅上装了这两道暗器机关,也未用过一次。今日事急从权,施放救援,不想尽皆失手。任他冷静深沉,也不禁汗湿重衫。
孟浮生看他神情便知他已镖尽,当下得意大笑:“风楚寒,你也试试我的暗器功夫!”手中柳叶镖徐徐飞出。起先镖缓,到了中途忽然加速,分成三路直取风楚寒、莫月初、霍惊觉!
“噗”的一声,鲜血飞溅。
风楚寒苍白了脸,任血自左肩伤处汩汩流出,,染红白衣,却看也不看一眼,清俊的眼眸盯着另两支镖的去向,忧心忡忡。为救莫月初,他勉力施为,强开两道机关,耗尽了仅存的一丝气力。这一镖,却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
而飞向霍惊觉的柳叶镖未到眼前,便被唐语冰苏袖挡回,叮当落地。
莫月初更妙。镖到时连躲也未躲,只是将身体往后一靠,黄梨木的宽背靠椅便带着她一起翻倒在地,柳叶镖“哚”的一声没入身后的朱红厅柱里。
三镖中一。
孟浮生怒。
莫月初眸中嘲讽的笑意在眼前逐渐扩大,他再也忍受不住,抡起判官笔迅捷地刺下!
“楼主!”风楚寒失声惊呼,不见了昔日的出尘绝俗,只有关心则乱的彷徨无助。
却听莫月初清泠泠笑出了声,然后是悠倦地一叹:“浮生,你输了。”
“你输了”,寥寥三字,宣告了孟浮生的死即成事实。
孟浮生不甘心地低头,睁大眼看着胸口直没入底的“余情”剑,终于明白过来:莫月初躲避飞镖时就已算准了他这一步,也早想好了借靠椅倒地拾剑反击!而他,不过跌入了一个早就设好的陷阱而已。
他忽然觉得自己死得何其不值!
一声长叹,死不瞑目。
莫月初大口喘着气跌坐在地,刚才一剑用上了积攒下来的所有力量,此刻,就连喘气也觉得如此耗力。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近,但显然一时半刻还冲不进来。天下第一楼最精锐的“白楼十八卫”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呢!她放心地松了口气。
唐语冰阴晴不定的神情与她清新而秀气的脸颊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诡秘的气息。她痴痴地凝视着霍惊觉许久,柔声道:“惊觉哥哥,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的,我要永远留在你心里……”
霍惊觉一惊抬目,接触到她炙热而痴迷的眼眸,不禁暗暗心惊。她弯下身,最后吻了吻他的唇,翩然而去。
霍惊觉看她拔出孟浮生胸口的“余情”剑,轻轻拭去血渍,缓步走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绯衣楼主,柔声道:“你只要还有力气站起来,我就不杀你。”说着,剑徐徐刺下。
莫月初苦笑:她确实已无力站起。甚至,连说句话也是不能。
这一次,真的在劫难逃吗?她闭目,幽幽地想。
剑到胸口,熟悉的气息切肤而入。那是伴随她近二十年的兵器呢,在尝到自己主人的鲜血时,犹自微微地颤栗。
这一次,谁还能救她?
风楚寒星目已闪烁泪光。
暗香浮动,梅花的疏影错落有致。
“不!”一声嘶喊仿若惊雷,自霍惊觉的胸腔轰然喊出。他来不及思索自己的哑穴如何得解,也来不及考虑自己的体力何以恢复,他只知道:决不能让莫月初死在自己眼前!
欲折花,先摧木!这是自己亘古不变的誓言!
他的长青剑早已在手,他的怒火早就燃烧。他几乎是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冲上前去,一剑洞穿了唐语冰的身体!
“惊觉,你……唉!”莫月初清丽的脸上掩不住惊异与痛惜,似要说什么,却终是黯然一叹,无奈住口。
眼中的赤红怒火终于退去,等冷静了一刻,低头看去,才赫然发现唐语冰手中的剑不过割破了莫月初肩头的一点皮肉,沾了数滴鲜血而已。
他一时怔立。
唐语冰笑语嫣然,轻轻道:“惊觉哥哥,你再不会忘了我吧?”她努力吸口气,“那个故事的结局是:茶女给两人……喝了茶……然后在他们……面前自杀身亡……用自己的死……成全了丈夫,也让她的丈夫……铭记了她……她是……是我的……妈妈……”鲜血如泉涌,佳人已逝。
是笑逝。
霍惊觉站在血泊中,半晌不能回神:春梦了无痕。原来,这就是“春梦了无痕”。
“惊觉哥哥,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的,我要永远留在你心里……”恍惚中,他终于明白了那一句话的真正含义,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力量的来源:那最后一吻中入口的一片干叶——她藏于掌中的一片‘碧痕’!
她是早就想好了要死在自己的手上了!她本就打算用死来禁锢自己的情感和灵魂!
霍惊觉想笑,却笑得比苦还难看。
“语冰,这一辈子,我是再不能摆脱你了。就像你爹爹,即使活着,也是再不能忘却你妈妈一样。”望着血泊中含着甜美笑颜永远睡去的女孩,他悠悠地想。
“楼主,绿楼叛乱,现已破白楼外围!属下无能……”一白衣浴血的俊秀青年踉跄着进入落梅堂,显然未预料到如此惨况,话只说了一半便愣在当堂,竟然连觐见楼主的跪拜之礼也忘了。
“跟我来!”霍惊觉看也不看那绯衣的楼主一眼,嘶哑着喉咙对身后的青年发出号令。他木然伸手从唐语冰身上拔出长青剑,率先冲了出去。
白楼前。
那青衣冷隽的少年已杀红了眼。只见剑光到处,血肉横飞,惨嚎不绝。曾经的兄弟在他剑下成片倒下,尸骨渐渐累积成山……
瑟瑟风中尸横遍野,宵小叩拜,唯有霍惊觉青衣卓立,神情寂寥:原来所谓的生死存亡,所谓的仇恨爱恋,所谓的霸业江山,到头来,不过一场幻灭。正如那:
在野秋鸿来有信,而世事,却如春梦了无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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