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6-07-29 13:36 点击数：1123
流泪，是因为真诚
台湾著名女作家琦君的《金盒子》是一篇至情至性的散文，其文笔之优美、情意之深重，可以与韩愈《祭十二郎文》、欧阳修《泷冈阡表》、归有光《项脊轩志》相提并论。我喜欢它，不仅为此，还因为它在感动我的同时，所带来的心灵上的震撼——那来自于初二学生的、最善感的思想和最灵澈的眼瞳。
我本是多愁多情的女子，为人师表后，尤其如此。总喜欢在完成既定的学习目标后，从文章深处发掘最亮的闪光点，引导学生反复阅读、体会，并一贯固执地认定：这才是作者美好的灵魂所在，可以意会，却不能言传，胜过一切被肢解后的词句解释和牵强附会的考题问卷。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我的语文课堂变得趣味盎然、灵动飞扬，学生的情绪也在课文的感染下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课堂上，我从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因为在我眼中，语文本身就是以感性为主的文学积累。因此，我尽可能得让学生知道：我会为《出师表》中的鞠躬尽瘁而钦服不已；会为《背影》里的拳拳父心而感动莫名；还会为《世说新语》中的睿智说辞而拍案叫绝……投注在课本中的这诸多情感，唯一缺乏的，只有悲伤。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我怕因为悲凉而落下的眼泪会教会他们懦弱，还有恐惧。
从教三年，我一直刻意回避着“伤感”出现在课堂，直到琦君《金盒子》的出现。它如一条最凄美的琴弦，在最不经意间撩拨出我久藏的眼泪。在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一直刻意维护的学生们，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成熟和坚强。
拿到新教材的时候，通读全本，便被这篇文章深深打动，心情异样的沉重。维系骨肉情爱的“金盒子”见证了手足兄妹的情深意重，见证了兄弟父母的撒手人寰，也见证了“我”的痛悼追悔……整篇文章凄美惋伤，动人心魄。我不敢保证，自己在讲解中不会因一时失控而落泪；也不敢保证，学生能接受如此殷殷伤情。可是，不管如何，我最终抛弃了自己的初衷，带着淡淡的惆怅把《金盒子》搬进了教室。
这次破例，我没有让学生朗读课文，找寻最受感动的段落，而是把自己的感受通过阅读，传递给他们。哥哥的病故、弟弟的夭折、作者的锥心之痛深深感染者我。整个教室静悄悄的，几只不知名的昆虫意兴阑珊地飞来飞去，但是谁也没有注意，连最调皮的孩子也不分心。从脸上专注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正在认真地听我讲课，并且听得十分入迷。远山苍茫，几声鸟啼隐隐传来。“人生仇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的感慨与无奈随着我哽咽的语音油然而生，一行清泪再也忍耐不住地，泫然而落。
课文的最后，作者写道：“哥哥与弟弟离开了我，年迈的双亲也相继去世，暗淡的人间，茫茫的世路，就丢下我踽踽独行。如今我又打开这修补过的小锁，抚摸着里面一件件宝物，贴补烂泥兵的美丽花纸，已减退了往日的光彩，小信封上的铅笔字，也已渐渐模糊的不能辨认了。可是我痛悼哥哥与幼弟的心，却是与日俱增，因为这些暗淡的事物，正告诉我他们离开我是一天比一天远了。”读到这里，我轻轻叹了口气，透过模糊的视线，发现几个大点的女生正悄悄地抹着眼泪。
一霎时，忽然觉得我做错了。这些孩子，不过十二三岁，正是心无旁注的花季年龄，正该好好的享受青春快乐，享受这个年龄的美好无暇，而我却在警示他们生命的易逝、情感的流觞；在告诉他们人生的痛苦，世事的无常，这是一个疼他、爱他、教他、促他的老师该做的吗？风吹到身上，顿生微寒。我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讲下去。
我的班长忽然站了起来：他是个看上去沉稳、老成的男孩子。在课堂上，我允许学生阐述自己的观点而不用举手。他迅速看我一眼，缓缓道：“我觉得作者的痛苦，不只是因为哥哥和弟弟的去世，还有她对自己的痛恨。恨自己没有在亲人活着的时候，多些时间陪伴他们。等他们死了，才觉得追悔莫及。老师，我觉得作者写这篇文章，是要让我们学会珍惜，不要等失去以后才觉得珍贵……”
他的发言让我微微一怔，还来不及说什么，田浩林又站了起来，大声说：“其实也不全都是后悔，金盒子虽然会让作者想起伤心的往事，但是也让她回忆起童年的快乐，是一半喜一半忧，要不，她还留着这东西干嘛？就为了让自己看着难过吗？”这小子是个“马大哈”，“喜忧参半”的成语平时不知用过多少遍，想不到现在他还是只会说“一半喜一半忧”，不过，分析得倒是很有见地。我心里一阵微微的喜悦。
“老师，作者说她的眼泪早就干枯了，其实也没什么，世界上有很多的清泉，足够让她的眼睛更加清澈，我们都愿意做她的弟弟妹妹。”平时最胆小的孙晓彤竟也站起来主动发言了，清润的嗓音软软的，便如她的心灵一般美丽纯洁。
这几位同学一打开话匣子，其他学生再也坐不住了，纷纷起立发言，课堂气氛空前热烈，霎时冲淡了我因为阅读带来的伤感。当然，很多学生的语言十分稚嫩，甚至并不连贯，可是，他们情感的丰富和态度的乐观让我震惊。一直以来，我仅仅当他们是孩子，是一群童心未泯、调皮捣蛋的孩子，根本不懂得什么世态人情，浮生余梦。所以我心甘情愿当起了遮风挡雨的“伞”，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们头顶那一方晴空，避免他们受到任何伤害（包括情感）。我以为我做得很好，却几乎忘了：只有在风雨的洗礼中，他们才会长大，长大到有足够的力量撑起属于他们自己的天空。这，不正是我所期望的吗？
眼前再次模糊了，不是因为那篇叫《金盒子》的课文，我知道：我所付诸一切的孩子们正在迅速长大。
为了回避什么似的，忙转了头望向外面：窗外天很高，风清云淡，明朗的阳光洒在青绿的叶子上，闪着银光。七彩的月季吐着娇嫩的花蕊，一切显得平静而安宁。我清清嗓子，觉得心里很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下课铃响了，走出教室的一刹那，几个女生忽然叫“老师”。我回过头去，只见绿茵茵的墙板上，一行醒目的大字：
流泪，是因为真诚——您为我们，我们为您。
一霎时，我泪如泉涌。原来，《金盒子》所承载的，不仅仅是痛悔和哀悼，还有理解和交融。
这一课，我必将受益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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