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博客网首页
  叶小灯的博客首页 | 天一论剑 | 神女生涯 | 心若琉璃 | 梦里江湖 | 词风雅韵 | 锦瑟成灰 | 灯下品茗 | 逍遥七剑 | 流年四卷


本文发布时间:2006-09-13 22:49 点击数:1229


流年 (上)
    ——“逍遥七剑”系列


  总在淡淡风里,看锦江以畔,巫山峰头,那淡定宁静的少年披了雪衣,轻轻吹笛。笛声倦雅,清韵流光,让人没来由得淡泊从容。可是,等一曲终了,才恍然发现:泪,早在不知不觉中湿透衫袖;而心,则痛得如此苍凉……

  原来,所谓的坚持,便是如此锥心的生死相随,永不背弃。

                            ——题记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甚至,就连思念,也慢慢酝酿,在这样的时节里,蓬勃了起来。
  蓬勃到不甘于心底那一方天地的狭小。
  于是,只能静静地坐在观雨亭,望着雨中一丛正好的芭蕉,出神。
  “芭蕉绿了的时候,春便老了呢。哎!”这个是她说过的吧?正是那尾音处一声缠绵悱恻的忧叹,波动了少年心底深处最柔软的一处琴弦,把心颠覆沉迷于那一刻的温柔,再不曾醒。
  从此,沈郎腰瘦,潘鬓消磨。
  从此,衣带渐宽,为伊憔悴。
 
  细细春雨里,叶飞少年的容色依旧英挺,却在英挺里掺了风霜的痕迹,一如无暇的白雪,沾染了世俗的尘埃。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是风里的尘,在不经意里,随了风雨,飘洒而来吧?
  是消融的雪,在一刹那间,因着初阳,凝练而就吧?
  没有谁记得,也没有谁知道。只是在淡淡的时光里,渐沉了心事。
  于是,他试着再如从前那般听风,看雨,舞剑,踏花。等风吹落了花,雨淋蚀了剑,他便知道:自己再没有从前的心境了——因为手里的同心结。
  精巧的,绯色的同心结。
  他喜欢在倦了的时候,把它贴在心口,便如那双温柔的手握到身前。
  他愿意在痛了的时候,把它执于掌心,便如那丝妩媚的笑浮现眼前。
  它在,犹如她在。
  “重重少年誓,生死同心结。”她分明是这样说的,话里还带着少女的羞涩,一直晕红了双颊。
 
  可是,为什么要离开呢?甚至不曾给他任何的理由?就这样匆匆地消逝无踪?让他的心没来由得深痛。
  然而,即使痛到深处,也无怨尤。
  他依然相信桑冰,相信她有她的理由。
  所以,他愿意等她。等她站在倦倦的斜阳里,温柔地叫:“叶飞”,然后便轻轻握了他手,执手相看,无语凝噎。
  这一刻,定是十分的幸福。
 
  为此,叶飞等了三年。
  他本是淡定以及的少年,却在看罢黄花病瘦、芭蕉枯黄的日子里,懂得了思念。
  或者说,是叫“相思”吧?
  欲待不相思,相思使人老。
  可是,等到月上柳梢、晓星沉沉的时候,从无例外的,夜夜有她入梦。那梦里的软语温存,浅笑轻颦,成为他梦醒后的唯一慰及。
  为此,他觉得还是相思好,尽管是费尽思量。
  偶尔不眠的夜晚,他习惯躺在屋顶上看月亮;没月亮的时候,就看星星。于是,很自然的,在温柔的星光月色里,便一次次忆起桑冰,忆起与桑冰的初见:
  还记得烟波江畔的芦花荡,沙鸥翔集;烟波江上的点点扁舟,如叶如梭;
  还记得那年的自己年少单纯,温润如玉;那时的剑圣师父潇洒来去,道骨仙风;
  还记得那天的黄昏夕阳微醉,暖风轻扬;那天的桑冰容颜凄绝,美不胜收。
 
  纯白的芦花飘飘洒洒,飞扬了整个黄昏,正如一场未醒的春梦,在时节里酝酿。叶飞正陶醉于那一片无暇之中,却在微微的惬意里,听到凄厉牵肠的嘶喊。
  芦花荡里芦花雪。
  拨开如雪芦花,在淡淡的青苇中,那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正紧紧拉着扯碎的衣衫,躲避三名强盗的调笑和侮辱。血从她苍白的唇角缓缓流下,沾染了颈边一片玉色的肌肤,轻捷的芦花在她身边无力的飞扬。
  夕阳无限,霎时泣血如荼。
 
  便是在那一刻,叶飞平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恨”,也是平生第一次有了杀生的冲动。
  于是,几乎想也不想地,他挥动从未沾染血腥的浮生剑,斩下了强盗的头颅。
  当第三颗人头滚落地上的时候,他听到了剑圣师父的低低喟叹,还有那女孩子的微微啜泣。
  他的心忽然振颤着痛了。
  是疼惜地痛。
  在剑圣师父深邃的透出怜悯的眼眸里,叶飞拉了那叫桑冰的女孩子跪在了他面前。那美丽而宁静的大梦谷啊,从此多出了一份前所未有的缱绻与温柔。
  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叶飞心里有了牵挂。他总是有事没事得往桑冰房里跑,带她一起习武练剑,一起吟诗作画,一起泛舟碧波,一起流连山野。月色如水的夜晚流水潺潺,暗香浮动,叶飞常常在如豆的萤火里,出神地看着身畔的桑冰,等着时间在指尖悄悄流走。
  在叶飞以为:他对桑冰,亦或桑冰对于他,这种感情是微妙而甜蜜的,彼此心照不宣才能变得更加悠长而久远。而这种久远,该是一辈子的守望。
  他以为桑冰是明白他的,就像他以为自己也明白桑冰一样。可是,他偏偏忘了:人心的距离,即便是咫尺,也成天涯。
 
  还记得那一天,在薄雾晨曦里,剑圣师父传授了他们“融融剑法”。
  “心心相印,不离不弃,双剑合并,两两归一,是为融融剑法”。剑圣苍老中饱含安慰的疼惜,向来看破世事的老人,竟在此时也有片刻的感动。
  叶飞在微微风雨里悠倦了思绪。现在回想起来,乍听见这话时候的自己,应该是幸福的吧?以至于,失却了惯持的淡泊和冷静。否则,怎么可能未发现桑冰忙于掩饰的仓惶无依?怎么可能未察觉她欲言又止后的最终沉默?
  沉默,意味着反抗,还是无声的对垒?
  亦或者,象征着——离别?
  离别在即,欲语无言。
 
  “她是不曾喜欢我的吧?”每每闲暇的时候,叶飞常常会这样想,“即使当初在一起时,她所给与我的,也不过是本性里的温婉和烟波江畔的感激之情,何曾有一分是我想要的呢?”
  卿所予者,非我所欲啊。
  如愁风雨中,叶飞怅然一叹:时隔三年,本以为记忆淡去的时候蓦然回首,才知道自己再不能从容观雨、笑看风云;再不能心无挂碍,恬淡萧然;再不能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那叫桑冰的女孩子来时缥缈,去亦匆匆,却在不经意间,铭刻在少年轻狂的心底,宛若天边原本普通的孤月,因为看得久了,竟再也不能忘却。
  相逢何必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
 
  叶飞伸手,有雨温凉如玉,坠落掌心,一如情人的珠泪,晶莹剔透。一如在秋天的大梦谷,她用温润的苏州软语带着郁色念起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她曾说:巴蜀的风光比不得这烟雨江南,却也美得如诗如画;她曾说,巴蜀的秋雨比不得这萧萧瑟瑟,却是敲在竹叶上最清倦的曲子词;她还说,巴蜀的男子比不得他温润雅致,却最能猜透女孩子的心思……
  当初说这话时,叶飞看到她的容姿淡了颜色,有种浓浓的、化不开的愁。他忽然间就觉得:其实,他一直都没有走进桑冰的心里,就像这烟雨江南,她仅仅看在眼中,并不曾用心铭记;而她用心铭记的巴山蜀水,却是自己去也不曾去过的梦里水乡。
  是无缘吗?
  即使梦中行尽,亦不曾相遇?
 
  三年光阴里,能忆起的,曾忘却的,还有,藏在心底不会消散的,过往种种,在这场江南的杏花烟雨里,在渐渐老去的芭蕉叶下,忽然清晰了起来。一如当日浮生剑上浴血的光芒,妖艳得不敢入目。
  “‘浮生’染血,却未蒙尘,要是有朝一日,你的剑惹了尘埃,那么,便离了这避俗的大梦谷,去红尘中把它洗净吧。”还记得剑圣师父在漫天的芦花如雪中,挥袖弹去剑上血珠的时候,曾带着感喟得这样说道。话语里,微微泛着悲悯的无奈和苍凉。
  这话,三年前叶飞不懂,也不必懂;只是今天,他恍然明白:原来在自己援手桑冰、剑上沾血的那一刻,师父早料定了这样的结局:浮生剑,来之于尘,最终还是要归之于尘啊——尽管他曾多么努力得要去逃避,却终敌不过命运的安排。
  叶飞低首,注目剑上积尘,微微一叹,说不清是因为宿命,还是宿缘。他踏着微微润湿的泥土,走进竹林深处的洗心小筑。原本些许苍凉的心境瞬间变得淡淡,如风。
  那名震天下的剑中圣手全没有一丝昔年肃杀的模样,宛若修行多年得道的高僧,盘膝静坐,燃薪煮茶。不远处暗碧的几上,一本《南华经》随风而动,簌簌有声。
  叶飞越槛而入,放下手中宝剑,引火烹茶。一老一少不交片语,各忙其事,各怀心事。等到融雪渐沸、茶香缭绕的时候,已是暮色黄昏。他斟上第一杯茶,恭恭敬敬递上。
  剑圣抬目望他一眼,不看茶,却道:“茶很清。”叶飞一笑,淡淡道:“来自深山,不染片尘,自然很清。”
  “可是水却浊了。”说着,将手里的茶盏一倾而尽。碧绿的水色氤氲着雾气,流下。
  叶飞沉默着,另斟一盏擎在手中,静静道:“流水无心,其质无尘,奔流来去,无影无痕。”不动声色地将茶一饮而尽。
  剑圣怫然而叹,敛眉闭目,再不看他一眼。
  叶飞微抿着唇,跪拜,磕头,转身,离去。行云流水样的一番动作,不带离情别绪。只是一步跨出门槛的时候,因着剑圣最后一语而顿了顿,却并未停歇地步步走出,再不回头。
  这一走,便是整个暮春,一世浮华。
 
  流火七月,落日楼头。
  千帆过尽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叶飞一盏在手,凭栏远望。浩浩长江水,过尽千帆,却终没有自己要的那一叶扁舟。桑冰,宛若自己梦里的蝴蝶,春华老去时,梦醒了,蝶影无踪。
  邻座里琵琶声响,一个清亮清丽的歌喉破帘而出,一时珠玉满堂,原本喧闹的落日楼瞬间静寂。叶飞凝神听时,却是一曲《蝶恋花》。词原本普通,却不知为什么,在不知不觉中便入了心窍: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销魂无说处,觉来惆怅销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沈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最后一句嘈嘈切切,如夜雨芭蕉,秋桐凋敝,连这盛夏的暑气,也被消磨了不少。叶飞心有所感,禁不住随手拍着栏杆,轻声相和。
  “哗啦”一声,随着杯盘落地的碎响,邻间雅座里传来极不耐烦的骂声和女子怯怯哀告的哭音,隐隐夹杂着裂衣碎帛的断响。他头脑轰的一热,五年前芦花荡里那凄楚欲绝的容颜再现眼前。几乎想也未想地,他大踏步走上前去,欲掀帘闯入。
  半空里青衫一闪,挡住了他的去路。叶飞脚下一顿,静静抬目,望向面前这青衣冷隽的男子:夏阳迟暮,烈性仍足,却似无一分照到他身上,那宛若刀削剑刻的冷隽脸颊上,一双凝若寒冰的眼眸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敬畏的寒意。
  叶飞浑若未见,淡淡道:“让开”。冷寂中失了惯有的从容,多了几分疏离。
  青衣少年一怔而笑:“你要英雄救美吗?”眼神中颇有些玩味的意趣,仿佛春回大地,冰雪初融,不复刚才的冷隽。
  叶飞不语,只静静地看着他,澄净的眸子恍若秋野晴空,不带一丝世俗的污浊与机心。青衣少年凛然一怔,竟有些自惭形秽得无地自容,微低了头,却并不让步。
  只这一迟疑间,雅座中数人已鱼贯而出,为首的中年男子紫衣潇然,怀中小鸟依人般偎着一碧色衣衫的美貌少女,颜色清绝,顾盼生姿。看她神情,丝毫没有被迫的痕迹,反倒是“投怀送抱”的意思多些。
  “为什么?”叶飞低问,眸中的清冽不减分毫,却夹杂着一丝难言的厌恶与迷惘。
  青衣少年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道:“世道如此,何来此问?”
  叶飞一怔,继而苦笑,于是,大梦浮生、红尘十丈便在悲悯的笑意里一一掠过。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菩提,各有各的机缘,各归各的业障,如是而已,何须他来逆转?
  微微迷蒙的思绪里,听着那青衣的少年冷冷道:“江湖多风雨,就算是须眉男子也举步维艰,更何况是弱质女流?不过,”他忽然淡笑,笑里带着轻寒酸涩,“她是个例外,一直都是。”
  叶飞恢复从前的淡定后静静抬目,倏然发现这青衣少年不笑时寒如坚冰,拒人千里;笑起来却如阳光般明澈无暇,暖入心肺。当下便也淡了感慨,一笑释然。
 
  日薄西山,乡关何处。
  叶飞重新坐下时,茶还未冷,他端起轻泯一口,便有淡淡的倦意袭上心头。
  才下心头,却上眉梢。
  等一盏茶尽,目光已飘远了几回。那般神情,即使处在繁华如许的落日楼,仍旧淡定从容的近乎孤寂。正如桌上的浮生剑,光华内敛,不求世赏。
  青衣冷隽的少年隔座看他许久,忽然起身,微笑着提起酒壶,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的杯子里斟满了酒。
  叶飞微微蹙眉,淡淡道:“我不喝酒。”
  “因为酒能乱性?”青衣少年话里带着一贯的冷静,却意外的夹着零星揶揄。
  “因为茶洗尘心。”叶飞答非所问。
  青衣少年静静点头,目光清亮如星。叶飞也不作声,只望着楼下烟波江上,白帆远影,碧空无尽;只听着画舫之中觥筹交错,轻歌杀伐,忍不住微微蹙了眉。
 
  酒上六壶,茶已三泡。
  暗沉的夜空无星无月,隐隐带着山雨欲来的燥热和烦闷。
  叶飞喝尽最后的一壶茶,拂平衣上皱褶,起身欲行。青衣少年将身隐在窗口暗影里,看不见神情,却能感到微微的失意:“你要走?”他问。
  叶飞也不回头,只淡淡道:“总是要走的。”
  “我以为,你会问那位‘姑娘’的下落。”青衣少年话里带着些许试探。
  叶飞回头,一双明眸湛如春水:“何须我问,那里已见分晓。”他的神情冷静而疏离,“天下第一楼的杀手又岂是普通姑娘!”随着他手指所指,那泊于江心的画舫中惨呼声起,一条碧影翩若惊鸿,踏波而至,手中一管白玉笛绯红半露,分明是一截带血的剑尖!
  另一手纤纤若素,提着的、却是斑斑血渍的人头!
  血未冷,人已至。
  那一袭浅碧衣衫的女子裙裾飞扬,飘然立于落日楼头,含笑回眸,向着一路追来的数十江南好手,悠悠道:“唐君笑立身不正,治帮不严,尔等既不欲其生,何憾其死?”目光流盼间风情万种,清丽绝俗,全没有适才的娇柔婉转,却是睥睨天下的傲气英姿。
  楼下一众窃窃,而后沉默。
  碧衣女子明眸一湛,蝇蝇苟苟俱落眼中。她语音清越,义正词严:“半年前,唐君笑因一己私怨毁我杭州楚箫堂,杀我楼中弟子三十二。月初曾于灵前发誓:半年内一定亲自取其首级,祭奠泉下兄弟!”她目光泠泠,清冷幽寂,“月初亦非嗜杀之人,如今元凶已诛,尔等去留可自作主张。”
  嘈嘈切切的私语中,终有一人敢抬头面对这炙手可热的江湖女主:“可是,你……莫楼主杀了唐君笑,我们……我等岂非要被‘春风玉露’之毒折磨致死?那……那……”
  碧衣的女楼主玉手轻摇,淡淡道:“风四楼主精研天下药草,区区‘春风玉露’还不在话下。各位如若有意,我自会将解药奉上。”此言一出,楼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数十位洞庭帮的机要人物齐刷刷跪倒地上,恭声道:“我等愿投靠天下第一楼,誓死效忠莫楼主!”
  不过寥寥数语,这江南最大的帮派——洞庭水帮便归她旗下。莫月初笑意生处,颜若春花,在沉闷的夜色里微微泛起些许莫名的悸动。叶飞冷眼旁观,禁不住心头一叹:这将人心、欲望、权力和智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子啊,竟是如此惊人的明艳无俦!就连机心暗藏时的慧黠一笑,也美得这般耀目。
  可是,终究不是他梦里的那脉馨香如故。
 
  叶飞怅然若失,一叹举步。
  “公子留步。”早已空寂的落日楼里,莫月初语音清越,低声留客。暗影里青衣陡出,迅急如风,瞬间挡住他的去路。
  叶飞停步,转身,静静问道:“你要留我?”
  青衣的霍惊觉眸光冷湛,一字字道:“楼主之命,莫敢不从。”话里七分犀利,三分坚定。
  叶飞清眸一闪,淡淡道:“我不是你天下第一楼的人”,顿了顿,再加上一句,“我非江湖人,不理江湖事。”清朗中有一贯的疏离。
  霍惊觉青衫磊落,语淡如冰:“任何人都一样!”
  叶飞皱眉,神容清雅依旧,却在眼眸中掺了冰霜的痕迹。
  “惊觉,不得无礼,”碧衣的莫月初秀眉一扬,眸若晨星:“月初别无他意,只想请教公子:
  茶如能洗得尘尽,可洗得心清?”她浅笑轻颦,随手把玩着桌上茶盏,悠悠问道。
  叶飞一怔:是啊,心清何需茶洗?心若蒙尘,茶又如何洗尽!这一恍惚间,莫月初一语惊雷,振聋发聩,“如非江湖中人,便不应踏足江湖之地,既已踏足,便再也不能回头了。”倦懈中带着沧桑余梦,深深感喟。
  叶飞静默。记忆深处,四个月前的那句话轰然跃出:“‘浮生’染血,却未蒙尘,要是有朝一日,你的剑惹了尘埃,那么,便离了这避俗的大梦谷,去红尘中把它洗净吧。只是,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临行前,师父虽意味深长得谆谆告诫,却不曾有半点挽留。那看破世事人心的老人家其实早就知道:自己便如这手中的浮生剑一般,来之于斯,归之于斯啊。
 
  “轰隆”一声闷响,大雨倾盆而下。
  叶飞怔怔望着窗外,默然无语。骤然划过的闪电映亮他少年英挺的容颜,淡淡得带着迷惘。那不过稚龄便跻身武林之巅的女子全没有年少得志的意气飞扬,只将一身锐气化作柳絮和风的绵绵话语,步步攻心:“既然不能回头,那么,何妨前行,看看沿途风雨如何?风景如何?”在雷电交加的落日楼头,她字字如金,掷地有声,“至少,他日回头,十丈软红看到的,不是壮志未酬、书生嗟叹;不是镜花水月、一枕黄粱……”
  原来,自己说过的话都入了她的耳目,不曾遗漏一句。
  叶飞淡笑,“你在做说客?”话里有微微的意气飞扬。
  莫月初展颜一笑,美不胜收:“那又如何?”不过寥寥数字,惺惺相惜之意尽在其中。
  叶飞望着窗外雨大如瀑,忽然道:“为什么是我?”
  碧衣女子在昏黄的烛光里微眯了眼,望着他手中蒙尘之剑,一字字道:“五十年前,君自故凭一把浮生剑打遍天下,博‘剑圣’之名,然其壮年携剑归隐,未免有憾于后。如今此剑重出江湖,锋芒虽敛,然剑气更胜。”她微微一顿,目光深注,“就凭这一点,你值得我游说。”
  她不过看了一眼,便道破浮生剑来历和自己出身,好个目光犀利的女子!
  叶飞既不见疑,也不过问,只是淡淡一笑,并不作声。眼看沙漏里流沙渐尽,才在雷声轰鸣中倦倦问道:“我如帮你做事,你可愿为我寻人?”桑冰只身一人隐匿于天地之间,如沧海一粟,寻访维艰,如能借助天下第一楼的势力,在他而言,无疑是最快捷、最有效的方法。
  “你要能为我找到她,我便投靠天下第一楼。”在渐渐凉爽的空气里,叶飞双眸清亮,语音清绝。
  “好”。莫月初笑着答应,心中却自感叹:如此少年,怎会踏足这江湖凶险,人心鬼诈?等接触到叶飞深湛清澄的眼眸,又恍然生出愧疚迟疑之念:自己这般做法,对还是不对?
  这样想时,不禁再次凝眸,却在不经意里陡然发现:叶飞与白衣残足的风楚寒,竟有七分相似。
  “这二人一清冷若九天孤月,不求世赏;一静谧如幽谷深潭,纯净清爽,若真能凑到一起,恐怕……”她悠悠冥想,不觉入神,直等警觉那探寻的眸光里微微的疑惑之意,才收束心绪,笑着承诺:“你如为我楼中‘揽雪使者’,天下第一楼的人马便随你驱策。要寻人,岂不容易?”
  伴着窗外风雨如骤,叶飞毫不迟疑地拜倒在地。
  莫月初碧衣飞扬,眉梢眼角遮掩不住的如花笑靥,直醉了霍惊觉年少冷隽的心,却让落日楼下疾风骤雨中的数十高手莫名胆寒:这看似清丽柔弱的女子,竟在一夕之间,杀唐君笑,收复江南第一的洞庭水帮,同时不着痕迹地谋划人心,轻易招揽了“剑圣”之徒为己所用。就凭这份心机胆略,他日江湖驰骋,便少有匹敌!
  可笑当世勇士多颓,有巾帼不让须眉啊。
 


回复(14) | 推送到朋友圈 | 投票支持



目录 | 下一篇

  共14条回复
叶小灯 发表于 2006-09-13 22:53
#1
占1,呵呵
返回

guest 发表于 2006-09-14 18:11
#2
呼啦啦,貌似看过,喜欢~~~
占了这里,师傅应该不会砍我吧,嘿嘿~~~
返回

guest 发表于 2006-09-14 20:12
#3
我到过淄博,也到过梁山,山东不但出英豪,还出侠女,出秀才,鬼神写的好:蒲松龄,小灯您可到梁山召开天下群英会,我一定赞成您为武林盟主!:)
返回

guest 发表于 2006-09-14 20:12
#4
ma5730
返回

guest 发表于 2006-09-14 20:52
#5
哈哈,我正是蒲翁故里人
返回

guest 发表于 2006-09-14 21:53
#6
需要静心来读的文字。文字是如此的华美!

个人观点:用这样华美的文字来写武侠,有点减弱情节的吸引力。武侠故事毕竟得用情节来吸引人的。我还觉得有些情节部分,不宜做过多过于细微的描写。 写的哪个MM读者都想要,后后。

我得好好修炼一下,争取赶上你,以后咱俩得互相适应 后后

贼眉.
返回

guest 发表于 2006-09-15 08:31
#7
呵呵,佛性、理性并存的男子不知如何面对他所喜欢的桑冰?期待中……
返回

guest 发表于 2006-09-15 08:31
#8
继续等待
返回

guest 发表于 2006-09-21 08:51
#9
喜欢这样的女子,莫楼主……
返回

guest 发表于 2006-09-27 21:55
#10
女子武侠……
返回

guest 发表于 2006-10-14 22:40
#11
yuyan tai huali le
返回

guest 发表于 2007-08-28 20:35
#12
如果作者有时间,把剧情丰富一下 也可以出一本 长篇的 巴蜀雨   凄美的单恋,我觉得最好是冰 将 飞 杀死 ,,更加好看
返回

guest 发表于 2007-08-29 19:14
#13
回楼上,这个本来就是减缩版的,那个长篇的俺还米写完哈,等《醉东风》结束再来填土
返回

guest 发表于 2008-01-03 00:44
#14
跟"幻雪江湖"的感觉相似,很好看
返回



发表评论


请输入验证码: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
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博客基本信息
用户名:叶小灯
建立时间:2006-03-09
等级:一星会员
威望:311
金钱:775
日志总数:140
评论数量:359
总访问量:169483

用户公告
灯下往生(原创作品,谢绝转载)

  柳外楼高西北望,巾帼不让须眉。笑当世勇士多颓,横笛一曲,便壮志可追。     青鸟有心窥画栋,应惭无力徘徊。何时换取旧宫闱,白衣素袖,清丽雪中梅。

  夜夜入眠,总能梦见白衣清倦,绝世风华,持一箫一剑,一琴一书,一觞一壶,一舟一辑,放歌于江湖之上、漾舟于河川之间,逍遥于林泉之内、游兴于山野之泽。昏昏然不知我在梦中,亦或梦中如我,故兴庄周一叹,蝴蝶浮生。

  待得花落归尘,铅华洗尽,我愿重塑清灯,为君一顾,因名《灯下往生》是也。

      ——“梦里花落”叶小灯 题前






2008 10.7 Tue
   1234
567891011
12131415161718
19202122232425
262728293031 
« 月 » 2008 - 10 « 年 »



 XML   RSS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