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6-09-17 11:06 点击数:1085
【天一系列】流年(中)
——“逍遥七剑”系列
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那玄衣淡定的少年独立船头,看着过往行舟白帆点点,巴蜀群山尽入眼帘,一时有些恍惚的迷离。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只是,任时光如何流转,终不能忘却那夜夜入梦的一剪清影,仿若关山万里最寂寞的旅人,独守孤灯,静听夜雨,默默守候重逢的日子,遥遥无期。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桑冰”他低低暗唤,字字含情,眉梢眼角饱含的深情余恨,让少年英挺的容颜瞬间郁郁。在他背后,名剑蒙尘,却有光华流转,隐隐生辉,正是五个月前入主天下第一楼的“揽雪使”沐叶飞。
为访桑冰,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叶飞拼命接收任务,为天下第一楼统一江湖扫平种种障碍。他足迹所至,遍布江南,剑光到处,群雄臣服,天下第一楼的势力迅速壮大,“揽雪公子”之名响彻武林。可是,这并不是他的目的。他想要的,仅仅是桑冰的踪迹而已。然而,便是如此简单的念想,最终还是随了风雨,化作尘埃,隐遁于天地之间,不留痕迹。
等到所有思念在数不清的夜里,化作烛泪斑斑,终于在心底凝结成伤的时候,歌笙堂一纸飞传让他不远万里,直奔巴蜀。因为以刺探消息闻名江湖的“眠花公子”楚南心说:巴蜀金刀盟,桑冰现踪。
于是,过往种种,皆到眼前。
叶飞一刻也等不得,连夜向楼主莫月初请命:随副楼主霍惊觉往巴蜀一行,调节唐门与金刀盟之恩怨,洽谈联盟事宜。还记得莫月初眸中一纵即逝的迟疑,在看到他殷切的目光后,微微点头,转身递给霍惊觉一道飞花令。
令中写的什么,叶飞不知道,也不在乎。可是,霍惊觉却不能不在乎。因为飞花令中写的是:以沐诱敌,联唐破金!
“以沐诱敌,”船舱中的霍惊觉喃喃自语,怫然而叹。举目望去,只见那一身素衣的淡定少年正独立船头,发丝纷乱,衣袂翻飞,似欲乘风而去,绝迹尘踪,禁不住有些许失意,还有怜惜。
他起身,取下肩上防风雪绸,缓缓踱出舱去,披在叶飞肩头。双手触到他的瞬间,心头微微一震:原来他看似强健的外表下,竟是如此嶙峋的瘦骨!一时心有所触,低声劝道:“外面风大,还是回舱里去吧。”
一丝暖意自叶飞眼眸深处稍纵即逝,“多谢”,他笑着道谢。
冷隽少年怔了一怔:相识半年,听他说话多半清倦简约,拒人千里,看人的神情也向来淡定,清冷疏离,除了寻访那叫“桑冰”的女子,再无任何事可动他心弦。自己一时念起,以赠披风,心中早料定他会断然拒绝,却不想,回报他的,是如此真纯一笑,还有暖暖的一声“谢谢”。
一时间,他反倒不知说什么好。毕竟,天下第一楼的霍惊觉在别人眼中,只是个杀人如麻的冷隽少年而已。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在这长江波上,会因着这样一位并不十分熟稔的少年,油然升起久违的回护怜惜之情。
是因为歉疚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也说不清楚。只是微微转了身,望着滔滔江水,涩声道:“这‘谢’字你且留着,日后恨我的时候,也算慰藉。”
叶飞一怔,随即是一片了然的清亮眸光:“不会有那一天的”,他在劲风急浪中淡淡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以血祭你。”
霍惊觉豁然回头,盯上他如星双目,似欲从中看出他心中所思。然而叶飞澄静的眸中有天高云淡,有月白风清,有相思情重,有悲天悯人,偏偏没有他所要看的机心暗藏、洞察先机。
一时间,这素来冷隽镇定的少年倒有些无措的茫然,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临行前夜,与莫月初在密室中的一番言谈:
那夜,绯衣的女楼主斜卧锦榻,玉般手掌间辗转着金色的酒杯,,细细剖析川中形势:“巴蜀之地路遥地险,又有唐门坐镇蜀中,不易牵制。这次金刀盟与之火并,倒是给了我们可乘之机。你此番前去,不必急功近利,倒是可以静观其变,坐收渔利。”
霍惊觉缓缓点头,沉吟道:“苏写意虽然年少,但智能天纵,治帮有道,金刀盟这几年风头日渐,大有架空唐门,凌驾其上的势头。再加上他一口错金刀,八八六十四式‘落日熔金’刀法,只怕唐浩然这次的跟头栽大了,说不定唐门的百年基业要毁在他的手上。”
莫月初容颜淡淡,笑望霍惊觉:“你认为,蜀中武林落到谁的手上更好一些?”
霍惊觉思量片刻,缓缓道:“唐浩然虽有大才,毕竟年纪老迈,门下子侄徒孙又无可造之材,由他再领导蜀中武林,只怕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至于苏写意,”他迅速抬目,望一眼锦榻上平静从容的女子,“不出十年,可与天下第一楼一较短长。”
莫月初眸中水月清光,倒映着透明的血红液体,深沉冷遂得见不到底。她轻啜杯中酒,淡笑道:“十年的时间太久,我等不得,”她微微眯了眼,迷离的神色如下午的阳光美而醉人,“惊觉,你去,把苏写意的错金刀带回来给我看看。”
霍惊觉一怔:“什么?”
“怎么?”莫月初眉峰一挑,斜睨着他笑问。
霍惊觉被她犀利的眸光逼视着低下头去,当下肃然道:“是。”
莫月初满意地笑笑,望着月色如水银般一泻千里,忽然问道:“桑冰可是金刀盟的人?”
霍惊觉一怔道:“是苏写意的姨亲表妹,还是他的未婚妻。”
“噢?”莫月初悠悠问道,“叶飞可知道她的身份?”
霍惊觉摇头道:“不知道。据楚大哥查访,三年前桑冰为学剑圣心法,化名乔装入大梦谷,不料行踪败露,被剑圣所逐。事后,叶飞追问不得其果。只不过,有一点值得怀疑,”不等莫月初追问,他自答道,“剑圣既然不希望爱徒知道此事,又何必放任他入世寻访?既然让他出谷,又为何不告知桑冰行踪,一任他只身浪迹,漂泊江湖?”
金杯澄亮,映着莫月初绝世容颜,美丽得耀人眼目。她停杯不饮,微微沉吟道:“昔年剑圣盛名而隐,绝迹江湖,算是武林中一段悬案。这等前辈高人行事自有其一番道理,我们不用费心疑猜。不过,”她忽然笑望霍惊觉,“要是你喜欢的女子嫁为人妇,你当如何?”
霍惊觉倏然抬目,正迎上莫月初盈盈眼波,慌得他连忙侧目,一时心乱得语不成调:“我……属下……属下不知。”
这一向冷隽的少年竟也有脸红的时候呢!莫月初不禁一笑,愧煞百花:“倒是我的疏忽了。惊觉还没有心仪的姑娘吗?”
为什么这么问?是试探,还是怀疑?霍惊觉心中惊疑不定,正思量着如何对答,却听莫月初话题一转,问道:“苏写意与桑冰感情如何?”
霍惊觉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暗吁口气,道:“如胶似漆,如影随形。”
“这么说是很好了?”莫月初沉吟道,“三年相处,叶飞有情,桑冰不可能无意;即便无意,她不辞而别,亦必有愧疚之心,此番再见叶飞,心思必乱。她这一乱,苏写意阵脚定然不稳。如此一来,对我们倒是有利无害。”
“楼主的意思是,要利用叶飞……”霍惊觉一向冷静的心这一刻忽然变软,“以叶飞对桑冰用情之深,属下怕……”
“若情比金坚,又如何利用得了?”那绯衣的女楼主容颜一寒,冷冷道,“惊觉,你失言了!”
霍惊觉一惊,拂衣而跪,沉声道:“属下知罪。”
莫月初素袖轻扬,一道内劲托住他下拜的身躯,道:“算了,你倒是提醒了我。以叶飞的性情,如若桑冰求肯,他势必不忍拒绝,反成了苏写意对付唐浩然的一颗棋子。”她明眸一转,笑望着霍惊觉,“到时候,你会如何?”
霍惊觉的迟疑被莫月初看在眼中,反多了一丝淡淡的赞许。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悠悠道:“叶飞秉性淡泊,外冷内热,且自幼修习佛法,怕是见不得你这般冷厉的行事。何况此事牵涉桑冰,他更不会袖手旁观。”她秀眉一蹙,伸手揉揉太阳穴,“如有必要,让‘长青’出鞘吧。”
……
“如有必要,让‘长青’出鞘吧。”烟波浩渺中,霍惊觉青衣寥落,喃喃自语,“楼主的意思,是要我对付叶飞吗?”心念转处,正对上叶飞澄澈如晴空的眼眸,忽然有了片刻的迟疑。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以血祭你。”叶飞淡淡再道。霍惊觉抬目,看到他云淡风清的浅浅一笑中,潜藏的竟是一派了然明锐,水月清光,仿若世事浮生俱在眼底,一一看破。
唯独看不破的,是他自己。
霍惊觉无语而叹,郁色潋滟,打破眼眸深处寒冰层层。
船行锦江时候,夜色已深。
没有月白风清,却是巴蜀绵冷的细雨,凉到极处。
岸上灯火通明,红袖招摇,早有多情的女子迎上前来,秋波流转,脉脉含情。霍惊觉固然冷隽,叶飞亦是不语,二人便在一片绵软温柔的怨艾声中,穿过红衣翠袖,登上望江楼。
望江楼上望江流。
叶飞看到的不是江流千古,却是荒寂无人的薛涛井——那样绝世才情的女子,死后与生前,其实一般寂寞。
霍惊觉一如当日落日楼上,孤身坐在暗影里,看叶飞一盏在手,倚阑而立,袅袅升腾的茶香,在湿冷的夜雨中氤氲成雾气,静静地裹着他,清雅高华的气质,淡到离尘。
没来由得心里一震,霍惊觉转了目,正有刀光如雪,映入眼眸。来不及多想,长青剑离鞘刺出,快逾流光,犀利无华。
刀剑一交而收,白光金影瞬间无踪,桌上茶盏依旧如常,未动分毫。若不是烛影摇风,兵器清啸隐隐,何曾有半分动手的模样?
然而,高手过招,如此足矣。霍惊觉衣袖微放,掩住震麻的右手,向着楼梯来处的褚衣青年微微颔首,道:“好一招‘人在何处’,苏盟主的错金刀果然名不虚传。”他不赞招式,只是赞刀。
褚衣青年苏写意眉峰一蹙而展,敛目笑道:“霍副楼主的这招‘烟锁画桥’也不遑多让啊。”他却是只赞招式不赞兵器。
二人针锋相对,心照不宣,目光对接的一刹那,似有火光迸现,寒如秋雨。
秋雨连江,夜入蜀。
叶飞手中的茶盏怦然坠地,碎如珠玉。
那正拾阶而上的一剪清影,宛如梦中走出的温婉诗篇,醉人心魄。他目光深注,轻轻叫出“桑冰”的时候,才知道等待如果拖得久了,原来就是痛。
痛到深处无怨尤。
他是真的不怨。只要能再见到桑冰,对他而言,便是上苍最深的眷顾。
他曾在梦中不只一次的向往重逢那一刻,或是执手相看的脉脉含情,或是相视一笑的心有灵犀,然而,为何偏偏忘记了,还有一种正如现在这般的,叫做“相见不相识”。
那迎面而来的女子诧然抬目,眸中万般思绪一一浮现,却在叶飞一声低喊中过尽千帆,掩了痕迹,再不肯泄露半丝心事。微垂的发丝拂过她娇美的脸颊,淡漠像一张面具,盖住曾经如此熟悉的容颜。
心里一阵疼痛翻江倒海的袭来,哽上喉咙,叶飞的一声“桑冰”再也叫不出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眸中深郁如海,不曾稍掩。
褚衣的苏写意望着碎了一地的茶盏,似笑非笑地伸出右掌,握住那轻扯衣带的纤纤玉手,顺势带入怀中,问道:“沐公子似是故人,你认得吗?”
桑冰瞬间苍白了容颜,微微咬着唇,低声道:“不认识,”她躲避着叶飞眸光,“天下相似之人多如过江之鲫,这位公子认错了人也不足为奇。”
苏写意低眉沉思,抚额笑道:“也是,”他转望叶飞,神情莫测,“这位是在下的表妹雪透,舒雪透,自幼长于汉中,不通世故人情,倒要两位见笑了。”
“不敢”,霍惊觉接口道:“舒姑娘秀外慧中,性情爽直,与桑冰姑娘极为相似。沐雪使久离中原,思之情切,一时认错了人,失态在先,还请两位见谅才是。”
这位霍副楼主平日里冷隽如霜,极少言语,却不想应对起来竟是如此措辞谨致,滴水不漏。叶飞除了苦笑,再说不得什么,唯有如星双眸中敛尽风云后剩下的无边痛色。
苏写意声色不动地笑:“花无二至,人有雷同,认错了也不足为奇,霍副楼主客气了。倒是苏某,该谢谢两位才是。”
霍惊觉摇头道:“天下武林本是一家,蜀中之事便是我中原之事,苏盟主何必言谢?”他二人你来我往寒暄客套,眸中话里却隐含机锋,暗暗较劲。
苏写意干笑数声,道:“话虽如此,可两位远来是客,苏某总要一尽地主之谊才是。这蜀中的风土人情可不是谁都能够领会的,舒表妹的千金一舞也不是谁都能有福一观的,哈哈哈。”对于舒雪透的歌舞他似乎十分得意,说到尽兴处不觉朗笑出声,他怀中的女子反而微微变色,神容凄凉。
叶飞心中蓦然一痛,正不知要说什么,就听得望江楼下人声嘈杂,讥讽阵阵:“还千金一舞,是千金一觉吧,哈哈哈……”
“老三你还别笑,舒雪透那床上功夫,啧啧……别说千金,就是万金,那也值啊。”
“二哥,咱们哥几个就你有艳福,怎么这种好事就轮不到我头上呢,哎!”
“谁要你整天吃喝嫖赌,不干正事,等你把‘九转毒砂’炼好了喂苏写意那小子吃它两把,看那姓舒的丫头还不乖乖送上门来给你玩个够,哈哈……哎呀!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打老子?”
楼下话音立止,惨呼连连。
叶飞倚阑而立,双手颤抖得厉害,两片碎瓷打出本想要了那三人的性命,可不知怎么就偏了方向,只从脸颊险险擦过,划出一道血痕——他知道出手阻止的是霍惊觉。
他回头望去,正看见霍惊觉拢起的双手,苏写意眼中的难堪,还有桑冰,不,是舒雪透惨淡而苍白的容颜。
一丝难言的悲怆突然涌起,几乎想也不想地,叶飞纵身一跃跳下楼去,手掌起落间,只听“啪啪”声响,适才说话的三个人脸颊登时又红又肿,指痕俨然,一口的牙齿俱已脱落。
叶飞此举出乎意料,且迅疾如风,随即跃下的霍惊觉想要拦阻,却哪还来得及?看着三人捂着嘴巴哀叫连连,一时也说不得什么,只淡淡问道:“三位可是唐门的人?”
为首的华服男子咧嘴道:“你……你们是谁?你知道我们是唐门的人,还敢出手打人,你不要命了?”这般色厉内荏的口气让叶飞冷笑不已,右掌一起,再落。华服男子看他出手并不很快,可偏偏就是躲不过去,眼看一巴掌又要打到脸上,横空里青袖一架,替他挡了这掌。
叶飞冷笑,目寒如冰,清冷疏离如落日楼的初见。
霍惊觉微微摇头,道:“别忘了我们此行的任务。”
叶飞转目,对上他冷隽的眼眸,一字字道:“我不容许任何人侮辱桑冰。”平静淡定中有着不容质疑的决绝。
“我也一样,不容许任何人破坏楼主的计划!”霍惊觉紧扣了他腕脉,淡淡道,“何况,她不是桑冰。”
“她是。”在渐渐萧疏的秋雨中,叶飞带着深痛低声道,“尽管她不承认。”那一刻,他眸中的执著与坚守让霍惊觉眸光骤缩,寒冽如霜。
虽才仲秋,却微微有冬的寒意了。唐门三子在渐渐强烈的杀气里,忽然明白了面前二人的身份,一时三人六条腿战战兢兢,冷汗淋漓。毕竟,“枯木逢春”霍惊觉和“揽雪公子”沐叶飞名头之响,是不容任何人忽视的。
没有太多的犹豫,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恭声道:“唐门不肖子唐明、唐夜、唐谷雨恭迎两位大驾。家父身体违和,不能亲至,特命我等在此恭候。”一般的话语,一般神态,恭敬是恭敬了,可总有些口不应心的惺惺作态。
霍惊觉不以为意,袍袖一拂,托起三人跪拜的身形,淡笑道:“三位唐兄不用多礼,不知唐老门主病势如何,可容我等前去探望?”这话出口,便觉楼上如剑的目光忽然炙烈。
为首的华服男子——唐门大公子唐明迅速抬目一顾,抱拳道:“探望不敢。如能请到两位大驾往唐门一叙,在下兄弟荣幸之至。”
“三位客气了。”感到楼上楼下忽然沉重起来的敌对气息,霍惊觉转望叶飞,低声道:“眼下大事为重,你且听我安排,桑冰的账以后再算,如何?”
叶飞一双星目瞬也不瞬地望着楼上那紧紧依偎苏写意的女子,沉默。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话跃上心头的时候,雨丝正密,烛芯也正长,只是,她想要剪烛夜话的那个人,并不是他。叶飞这么想着,就有微微的甜腥涌上喉头,涩如秋雨,“不管是我不是,只要你真的快乐。”
于是,他望着霍惊觉一字字道:“她的账不用我来清算,是我过于执著了。”叶飞一如平日得淡笑,“你们帮我寻到桑冰,我也自当为你所用,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任由霍惊觉扣着脉穴,不再挣动。
霍惊觉心里忽地一松,不觉舒了口气,低声道:“如此最好。”
“也不见得好,”叶飞眸光清澄,淡淡道,“苏写意初见便以金刀相较,虽说有争胜之意,也不排除示威之嫌;唐浩然托病不出却要三子前来迎接,显是投石问路,另有后招。这二人皆非易与之辈,何去何从你该好好谋划。”
霍惊觉摇头道:“现在谋划已经晚了,你不觉得周围太静了些吗?”
叶飞目光四顾,淡笑道:“静是静了些,人却多了不止十倍。”此话朴初,杀气大动,原本湿冷的锦官大道瞬间亮如白昼,几千几百个松明子火把仿佛从天而降,把望江楼围得风雨不透。执把之人俱是身着紫金衣、腰佩长刀的弱冠少年,在见到苏写意后,齐齐下拜高呼:“盟主”,看他们坚定冷沉的神情,便知平日的训练如何严苛有素。
苏写意微微颔首,不无得色道:“霍副楼主,请看苏某的‘黄金甲’,比之天下第一楼的‘神弓奴’如何?”
“黄金甲?”霍惊觉眸中冷光犀利,杀气一闪而没,“好!好个‘黄金甲’!好个野心勃勃的苏写意!”最后一句在心中留迹,却未宣之于口。
苏写意接过舒雪透递上的酒一饮而尽,朗声笑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哈哈哈,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诗出口,无异于直截了当地告诉了霍惊觉他的图谋和野心,换言之,他并不介意霍惊觉知道这一切。即使知道了,他也有恃无恐。因为他有“黄金甲”——在蜀中,乃至在整个武林都独一无二的“黄金甲”!
以一当百的“黄金甲!”
放眼天下武林,除了金刀盟,还没有哪个门派有如此雄厚的人力,即使统领了半个江湖的天下第一楼,也没有。
深感来自“黄金甲”无可抵御的浓烈杀气,霍惊觉手中长青剑隐隐低啸,似要破鞘而出,饮血止渴。而剑的主人,竟也在一瞬之间忽然生出“以杀止杀”的念头。鲜血,总让人变得疯狂和激烈。
然而,唐门三子却出人意料的冷静。以叶飞看来,他们并不是视死如归的热血男儿,也不是什么踔砺敢死的英雄豪杰,面对如此声势的“黄金甲”,这三人竟可以面不改色,从容不迫,为什么?
不等他费思量,谜题已破。
被松明子照亮的锦江上空忽然烟花簇簇,绽放得绚丽多姿,极尽颜色。在此起彼伏的烟花盛衰处,颤颤巍巍地走出一布衣老者,若非步履蹒跚,面容枯槁,倒有几分避世遗俗的魏晋风骨。唐门三子抢着迎上前去,叫道:“爹,您终于来了,再晚一会儿我们兄弟可就没命了。”
这貌不惊人的老者竟然就是唐门第三十四代门主唐浩然。
“胡说八道!有霍副楼主和沐雪使在,谁敢把你们怎么样?”唐浩然摒住咳嗽,厉声喝道,
“没出息的东西,平素的本事都跑哪儿了?”
“不是啊爹,您又不是没见识过苏写意的‘黄金甲’,我们哪是他的对手?”那面目黧黑、气焰嚣张的二公子唐夜不服气得辩解。
唐浩然气道:“有爹在,怕什么?这巴蜀的武林可不是某一个人说了算。”他斜睨楼上苏写意,转向霍、沐二人朗声笑道,“抱歉抱歉,老夫为病困所苦,来得迟了,两位圣使见谅!”
霍惊觉笑道:“不敢,看到唐老门主安然无恙,晚辈甚感欣慰。”霍惊觉自执后生之礼,让唐浩然受宠若惊,气势上不觉又硬了几分,朗笑道:“多谢霍副楼主记挂,老夫惶恐。两位远道而来不胜辛苦,如蒙不弃容老夫为两位接风洗尘。”
霍惊觉望一眼苏写意,在看到他眸中冷冷的杀气时不觉笑道:“承蒙唐老门主如此看顾,晚辈不胜惶恐。今夜晚辈有要事在身,不能分心他务,还请您老见谅。”
唐浩然一怔而笑:“对对对,老夫倒忘了,锦江三十里处紫玉堂的五百神弓奴正恭候大驾呢,哈哈,如此老夫不敢打扰,霍副楼主请先行一步,老夫断后。”
霍惊觉谢过,抬目看着望江楼上冷笑不已的苏写意。一千“黄金甲”未得号令,无一敢动,阵势严整地立于江畔,围住大半个望江楼,就连进城的路也阻得风雨不透。
蒙蒙夜色中,天空秋雨簌簌,各色的烟花竞相齐放,却无一只掉落下来。苏写意便盯着这半空烟花怔怔出神。这“火树银花千焰阵”是唐门三十二绝技中的一种,表面看起来与一般烟火无异,然其燃放起来悬而不落,全凭施放者的特殊手法控制方向。如一旦落下,灰烬散于空气,毒气随之蔓延,中者无药可解。
显然,今夜唐浩然有备而来,听他口气,城西天下第一楼十二分堂中的紫玉堂中那五百神弓奴也已出动,不管这消息是真还是假,他都不敢轻视。毕竟,唐门的火药毒药和天下第一楼的神弓奴都太过霸道,凭“黄金甲”的锐气雄风挫其一犹有胜算,但他们若两派联手,自己便胜算甚微。
苏写意望着楼下寥寥数人,知道自己只要一声令下,他们便成了“黄金甲”的刀下亡魂。可是,他也知道,只要号令一出,自己这辛苦经营数年的精锐刀兵也有可能化为血水,尸骨无存。无论如何,他都不敢冒这个险。于是,在渐渐细密的秋雨中,他缓缓摆手道:“既然霍副楼主与沐雪使有要事在身,苏某不敢强留,改日再设宴为两位接风洗尘。”
霍惊觉笑着道谢,与唐浩然一起从杀气林立的“黄金甲”中徐徐穿过,唐门三子紧紧跟在身后,不敢稍离。叶飞抬目,望一眼楼上女子伫立的身影,随手取了竹笛凑到唇边,悠悠吹了起来。众人于音律所知不多,只听着曲声空灵清明,如桃花映水,很是受用,不觉淡了杀伐之气。唯有舒雪透花容惨变,娇躯微颤,匆匆忙忙别转了头,将一头青丝抛洒身后,任风雨洗涤。
沿江三十里,锦官城西,紫玉堂。
等送走唐浩然,再与紫玉堂堂主何玉流商讨好近日置备、行动计划等一干事宜,东方已泛鱼肚白,霍惊觉起身,亲沏了一壶“雪玉观音”,往叶飞房中而来。
出乎意料的,叶飞精神极好,但也未端坐品茗。几杆翠竹带着昨夜的雨珠微微摇曳着探进窗来,他便拿着茶盏沿叶接露,淡定清雅中带着微微的郁色。
似有些沉迷这片刻的悠闲,霍惊觉倚着门独看了许久,直到叶飞静静道:“苏写意嚣张跋扈,野心勃勃,对蜀中武林是势在必得;唐浩然老骥伏枥,虽无雄心,却不甘唐门就此沦落,故而请我们帮忙,但也并非完全信任我们,昨夜的‘火树银花千焰阵’明里是对金刀盟,也不无向你我示威之意。”他接好雨水,随口轻啜,“这两派势力均衡,各有所仗,如有一方得我们相助,情势必然不同。”他转过身,直视霍惊觉,“你,或者说楼主命你助谁?”
没想到如此直接地进入正题,霍惊觉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得微微咳着,借为他倒茶的空当里调整思绪:“让你选择,你会助谁?你想助谁?”几经斟酌,他终究还是把压在心底一夜的话问出口来。
叶飞抬眸,眼眸清明如洗:“苏写意。”他淡笑着品茶,一字字道,“这与楼主御令该是相悖的吧?”这少年,不曾看到莫月初的“飞花令”,也不曾听到他们于密室中对蜀中武林形式的细细剖析,可是,他自有他明澈如洗的双目看透世情,自有他尘垢无存的清心洞察先机,这是幸,还是不幸?
感叹之余,不觉有些微微的失望:“别忘了,你是天下第一楼的揽雪使者”,霍惊觉出言提醒道,“蜀中非比中原武林,你我一言一行皆关乎成败,甚至是性命攸关。所以叶飞,你要慎言。”
“我知道,可你也该记得,我加入你们,本是为了什么?”叶飞缓缓拔剑道,“你们帮我寻到桑冰,我帮你们扫除了妨碍天下第一楼称霸的帮派,如此,岂不两清?”他右手轻轻弹着剑身,昔日蒙尘之剑早被众生鲜血洗净,带着微微的猩红,昭示着主人曾经的杀戮。
霍惊觉无语。叶飞入主天下第一楼的确只是落日楼上的屈膝一跪,并未写什么盟书,也不曾在白楼立誓,认真算起来,他确实算不得是天下第一楼的人。只是如今形势迫在眉睫,容不得他有一丝自作主张,否则,霍惊觉不得不遵莫月初令御,出手擒他。
“剑魔剑圣”皆是武林中不世出的剑中名家,他们二人从不曾碰面比试,霍惊觉倒真的想知道:自己的“长青”是否能抵得过叶飞的浮生一剑,可是,却绝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于是,在幽幽茶香里,他长长舒口气道:“叶飞,别让我为难,我……”
“所以,我决定告辞了。”叶飞接过他的话头,淡淡道,“既不为难你,也不为难我自己。”
霍惊觉摇摇头,沉声道:“别再自欺欺人了吧,叶飞,其实你我都知道,只要桑冰出面,即使多么艰难,你也一定会助苏写意取得这蜀中的天下,甚至不惜与我为敌,不是吗?”
叶飞沉默,盯着茶盅里仅剩的半盏茶,怫然而笑:“所以,你在茶中下了唐门密制的‘化功散’,”他抬目的一瞬间,不无深痛道,“从江南临行那一刻,你便一直在防范我,防范我倒戈相向,以助桑冰。其实你们早知道桑冰在金刀盟,也早知道他与苏写意的关系,让我跟来,只不过为了能借助我破坏他们的感情,达到挫败苏写意的目的,是不是?”
好个心思玲珑的沐叶飞!霍惊觉暗叹着走过去,轻轻拍着他肩,有些无措的尴尬:“叶飞,我说过,决不能容你破坏楼主的计划”,他低声道。
“我也说过:决不容任何人侮辱桑冰。”叶飞忽然出手,对住霍惊觉前胸三处大穴,苦笑道,“唐门的化功散的确很好,只是遇上了我的‘秋水天心’也便无用。”
他端起桌上残余的竹叶滴露一饮而尽,缓缓道:“谢谢你长江之上赠衣之情,不是因此,我未必设防。”他自榻上取出早已备好的行囊,一双清眸对上惊觉冷隽的目光,“霍兄,他日回中原请转告莫楼主:落日楼上因为桑冰而结缘,如今也为桑冰缘尽于此。我非江湖人,不理江湖事,只要不涉桑冰,你们的事我决不插手。”这话说来淡淡,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魄力,让人没来由地信服。
看着他跨门而去的萧然背影,霍惊觉忽然松了口气,不管他信还是不信,对于叶飞,他在有意无意间违了莫月初的令御——这在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事。而在莫月初,也是不曾预料到的。这智计无双、算无遗策的女楼主,大概想不到:便是这一次的疏失,成了日后她覆灭的真正根由。
世事无常,尚可计算,然人心的纠缠,却是堪不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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