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6-09-23 15:08 点击数: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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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妈
“他爹,还没睡着呀?”翠翠妈这几天一直六神无主忐忑不安,心老那么揪着,既焦虑又颇有些疼痛。她听到丈夫在翻身,便忍不住开口问问。
说话也是一种解脱和释放,没处倾诉,心里就更难受。这几天,丈夫也很少说话,只吧唧吧唧地抽他的土烟杆。现在抽烟杆的人少了,大都抽纸烟了,既方便,气味也不特别冲人。低劣一点的纸烟,价格也不贵,块把钱一包,甚至几毛钱一包,铜仁烟厂出的“鸽子花”就更便宜,块钱买几包。再便宜,那也要钱,也比自家园子里种的土烟贵。于是,翠翠爹一直抽土烟杆。为这,寨东头的张媒婆还取笑过他。
张媒婆张开她那洁白而灿烂的牙,说:“你呀你,盘得个花一样的姑娘,二天肯定放个有钱有势的人家,你一个烂烟杆又丑又臭,两亲家凑一起,咋个都没有面子,咋个都败兴。”
“嘿嘿,习惯了。”翠翠爹应付着说。
他不喜欢张媒婆。烦她那肥嘟嘟的身子像个皮球一样,有事无事地这家转转那家看看,瞎编胡扯,平空扯出许多事非,纯粹一个典型的“嚼稻草的货”。
“喂,说定了哇,你姑娘的事,我包了!”张媒婆把胸脯上那两砣肉拍得乱抖,“包你翠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烂狗骗你!”
“没得那命呦……”翠翠爹喷口长烟,走了。
翠翠爹躺在床的另一头,听到妻子在问,唉地叹了一声,便索性坐起来,顺手摸过床柜上的烟杆,借着窗外洒进的月光,摸摸索索地卷一支土烟,塞进烟锅里,点燃,抽起烟来。烟火一闪一闪的,隐约可见一张爬满岁月的粗糙的脸和浑浊的目光,头发颇有些花白掺杂其间。
“他爹,”翠翠妈也坐了起来,“你莫这样哀声叹气地好不,到底咋个办,你是男人是当家的,你得拿个主意嘛。”看到丈夫几天蹙额寡语,她也越发地惶恐起来。“你就不能去找根生他爹妈商量一下,翠翠他们的……”
“好啦好啦,”丈夫不耐烦地打断妻子的话,一斜身,把烟杆锅子在地上磕了磕,烟熄了,放下烟杆。“我咋个开口嘛,人家问一声,翠翠肚皮头是哪个的?咋讲,咋个讲嘛?那不是杵死我!”语气明显的有些烦躁。
“轻点,挨刀的,你轻点!你怕翠翠听不到?”妻子用脚蹬了一下丈夫。
这木屋根本不隔音,声音稍大一点,木板哪里挡得住。白天尚且如此,更何况夜深人静的半夜。整个寨子,除了偶尔狗吠,静得连鸡睡觉的鼾声也能听见。
“是哪个的?就是根生的嘛!不是这鬼崽崽的还会是哪个的。”妻子十分肯定的说。“你个老东西,各人的女儿你还不晓得!”
丈夫何尝不是这样想。女儿的性格那可刚烈,她不愿做的,谁也不想强迫她。她就在与根生外出打工的头天,根生因为高兴而冲动,就大胆地吻了翠翠,结果翠翠羞得怒得吵了一下午,差点就放弃了外出。根生后悔莫名地赔了几坡几岭的好话,才得以缓和平息。
几天来,女儿对此毕竟一言不发,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二麻子,总有个名呀。女儿闷声不言,当爹的又咋个问得出口,这当妈的也没敢多问,问多了,女儿不是越加不愉快和难受么?搞不好,还担心出个哪样意想不到的事。
以前全寨人都羡慕他们有这么个聪慧、孝顺、乖巧、俏丽的女儿。特别是张媒婆,竟说翠翠就是当今的杨玉环,纵不是进京城的料,至少也是进省城县城的料,是爹妈的摇钱树;这个山窝窝是装不下她的,迟早是城里的人。根生想娶翠翠,那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
翠翠爹又躺下,几天都睡不好,迷迷糊糊的,浑身没劲。白天去田里土里,光撑着个锄把,也不知要干些什么;走在路上,还有意躲人避人,生怕被人看见似的,仿佛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伤天害理的丑事恶事。他瞪着双眸,屋里这看看那瞟瞟,总觉没什么地方得罪过祖宗得罪过菩萨。
皓月,将斑斑驳驳从窗口送进木屋,贴在发黄发黑的墙板上,洒在灰扑扑的地上,像是许多眨眨闪闪的眼睛,又像是许多张张合合的嘴巴。一束月光,正朗朗地照到小木桌上。上面,有一袋苹果和一条已拆封的翠翠专门从广州买回的纸烟。
那天,女儿一进门便扑进妈妈的怀抱。两年没见,自是喜讶交织,热泪翻飞,那个亲热,连隔壁来凑热闹的一时半会也没能把她们分开。小儿们吃糖,大人老人们抽烟嚼苹果,问这问那,不亦乐乎,直到留不住大家吃夜饭才散。当晚,细心的妈妈很轻松就发现了女儿肚子里有东西了。那剩下的苹果和香烟,就这样一直放着。
突然,妻子又蹬了丈夫一脚,“就是你这无用的货,要送她出去打工,要是送她读大学,哪会这样嘛。”
读大学。凭女儿的成绩,是绝对没问题的。寨子里的姚老师就是镇中学教数学的,也就是教女儿的。姚老师对翠翠又疼爱又格外多加辅导,很是倾注了一些精力和心血,成绩在学校一直处于中上等。可是,老实而负担太重的翠翠爹妈实在是出不起学费,二女儿和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小儿子,都在镇上住校念高中和初中,只巴望翠翠早点得力,帮家里分担一些负担。懂事的女儿虽想读大学,但还是选择了与其他姐妹一样的打工之路。翠翠爹不是没有愧疚的,只是不愿承认,也不想向其他人说。
妻子蹬他。他挪挪身子,没有回答;回答也没用。妻子太爱女儿了,如果女儿怎么了,那她是肯定……哎呀,咋个会胡思乱想起来?打住,打住。
“他爹,你讲讲话吧,求你了,拿个主意吧;再拖,那就大了,就出事了呀。”妻子焦虑地说。
“唉呀,吵吵吵,吵个哪样嘛,你急,我不急呀?”丈夫愈发不耐烦了,内焦外急,芒刺在身,手一撑,又爬起来,抓烟杆,卷烟点火,吧唧吧唧,喷一口又一口呛人的烟雾。
妻子也坐起来,抢过烟杆,扔在地上,烟头的火星蹦了几蹦,熄了。“不放屁,那就莫霜打茄子似的蔫头耷脑,做出一副落魄相。既然你没主意,那明天在翠翠面前,你就放轻松点,自然点,要有点男子汉和父亲那大气大度顶天立地的作派和样范!莫一天到晚像天要垮的样子!”
一个人的性格,虽是后天养成,但先天因素往往起决定作用。翠翠爹一辈子就从没顶天立地过,从来就是逆来顺受,无论在寨上还是在家中。听妻子一通硬梆梆的话,他也挺难受、委屈,说:“她妈,我咋个顶天立地,我底气不足呀。我听讲,听讲翠翠怀的那个,不是根生的。”他明显感到妻子的身子一颤,便欲言又止,但见黑暗中妻子的目光就像两柄利剑直直地剌过来,不说还是不行的,只好战惊惊地接着说,“她是,被一个港商包二奶了……”
“放屁!”妻子怒吼,扑向丈夫那头,疯狂地摇扯他的双肩,“你听哪个死八代的嚼的,嚼牙包骨呀,要遭天打五雷轰的呀!”
“轻点,轻点!”丈夫压低声音,很严厉的口吻,既像喝斥又像哀求,“你以为光彩得很是没?上邻下寨的,哪家出过这种事!”
翠翠妈不吼了,两眼直勾勾地逼视着丈夫,像座雕塑。翠翠爹急了,忙把妻子揽进怀里,用拇指狠狠地掐她人中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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