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6-09-23 15:26 点击数:751
姐妹们
清水坪,或许是得名于一泓清水,就是寨子西头那眼龙井。暴雨连天,山洪狂泄,龙井泉水不浑不涨;普天大旱,溪涸田裂,龙井泉水不减不缩。是何缘由,个个摇头莫名。桶口大的流量长年如一,滋润灌溉了清水坪方圆上千亩粮田,成了这一片千多两千人的衣食之源。就是这样一泓清泉,使得清水坪连年风调雨顺,成为遐迩闻名的山上粮仓。
龙井旁,挺一株干遒枝劲的樟树,华盖成荫,樟香四逸。风水先生说,这是古樟,千年有余,早已成精,倘若树死,那龙井瞬时枯竭。是真是假,也没人深究。
龙井出水口处,用大青石板修了三个水池。最上一个是饮水井,砌有拱型的罩盖。中间一个,是洗菜池。下面一个最大,是洗衣池。要洗其他物件,就在池外的水沟里。
清水坪的女人们的事,都是在这里反复浸泡洗濯而水灵灵活鲜鲜地张扬出去的。龙井,是姑娘媳妇汇集的廊场,除了偶有几个男人挑水外,洗菜洗衣都是女人的事,都在这里嘻哩哈啦,叽里呱啦,说说笑笑,挤眉眨眼间就完成了。
莲花是差不多每天都要来龙井的,挑水呀,洗菜呀,洗衣呀,如果落雨,那就免了。莲花和翠翠是初中同学,没有念高中;十六岁那年就准备嫁人,但男朋友在一场车祸中死了。这不,去年又才在杉木坳前的青冈屯找了个人家,那家有些穷,到现在还没谈妥。这几年,莲花也准备出去打工,但妈妈病卧在床,无人照料,所以一直在家,从未出过远门。虽说有个弟弟,可弟弟在镇上念初中,帮不了家里任何忙。莲花和翠翠一直是好姐妹,无话不谈。翠翠回来的当天,她不知道。第二天在龙井知道后,却又心里打鼓不敢去了。莲花也闹不明白为什么,是担心寨上的姐妹说三道四疏远自己,还是怕这一去又引起翠翠的什么不悦,给她平添一道忧伤。
龙井处在两坡的夹箐之间,背荫潮湿,凉气回荡。竹林与古樟在微风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裹着樟叶竹叶幽香的清风,徐徐漫过龙井,抚摩长满青苔的池坎,顺着光洁湿滑的石阶向箐谷外飘去。也正因为这里荫沁湿漉,所以姑娘媳妇凡来挑水洗菜,都是小心翼翼,步态轻盈,各人有各人的动作神态,煞是好看,宛如时装模特走“T”台。风骚一点的,动作难免夸张,那柳腰那翘臀那丰胸,配合那飞扬的玉臂和轻盈跃动的美腿,尽可做出万种风情。
莲花挑着木桶,手里提着装满鲜菜的竹篮,一步一步地从石阶上走来。因家庭负担的压力,她少了许多村姑的浪漫和欢悦。瘦削的脸颊,使两眸显得格外的大,本来十分柔细的柳眉反倒显得轻飘无形。倒是那两片樱红的唇,却生动诱人。双肩也是瘦削窄小的,一双乳却又难得的挺起,在衣服后面拱出大姑娘的活力,也方突显一些女性固有的特征。她的这种结构布局方面的不协调和不完美,却让人萌生一种怜爱和庇护之人情美。她的走姿步态,是地道的田垄土沟似的,没有做作,她不会扭捏。看到几个姐妹在洗衣洗菜,她轻轻把水桶先放在井边,而后蹲在洗菜池的出水口那里,把竹篮里的黄瓜、莴笋和小白菜等兜底倒在青石板上。只要有人,她从不去争抢饮水井的出水口那好位置,也很少掺言姐妹们有滋有味的话平伙。
“咦──”一个叫德福嫂的女人讲话了,“莲花,洗菜呀,硬是个好妹仔,懂事、孝顺,二天保证会嫁个好人家的。来,嫂子帮你洗。我洗好了。”
德福嫂生得两张薄唇,语快言多,讲话劈哩啪啦像翻粑,被谑称为“打卦婆”。她并未起身,只将浑实肥厚的屁股几扭,就扭到莲花身边,麻利的将莴笋摁进水里,搓泥抹叶,抖抖水,放进篮里。动作娴熟,看就是那种热情、开朗、泼辣、干练、好管事的村妇。
“妹仔呀,”打卦婆边洗边讲,手嘴不放空,“不是嫂子怕你打扮,嫂子就喜欢你这样子,实在,是过家的样子。你看翠翠,人模狗样的,哪晓得是个妖精,是个骚货。你讲哪样不好做?偏要去当哪样坐台小姐嘛,千人搂,万人睡,落到今天,个个朝她吐口水,丢万辈人的丑哟!讲起来都打涴嘴巴。呸,呸,呸!”
“听讲还得了个哪样病,叫、叫爱、爱吃病……”
没等下面池子洗衣的阿秀讲完,打卦婆抢过话头,急说:“停,停!不会讲就莫讲。爱吃病?我怕还是爱屙病呢,那是艾滋病。男男女女的乱搞,就容易得。我看呀,翠翠是可能有的,屙个崽出来也要遗传,治不好的,要死人,是断子绝孙的病!”打卦婆这一比一划,把艾滋病渲染得尤为恐怖,就跟魔鬼似的。
众姐妹一时放下手中的衣和菜,面面相觑,唯恐魔鬼现时就阴魂附体了。你一言我一语,把翠翠的事演绎得越来越玄,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近妖魔。
一向不太掺言的莲花,憋了好久,觉得实在憋不下去了,甩甩双手的水,轻言细语的说:“你们讲的没对!翠翠的肚皮是根生弄大的。根生到处打工都没赚钱,还欠了老板的阎王债。老板就找黑社会催债,黑社会刀刀枪枪的要根生拿翠翠去抵。根生一见这阵势,吓得尿都屙到裤子头了,没办法,就答应了。可翠翠不干,就,就回来了。真的,可以做DNA。”说完,莲花自己都不知道会说得这般流畅自然,居然还说出了DNA。
“哇——”
“这是真的?”
姐妹们很惊讶,但哪个也不会相信。只相信这是因为莲花和翠翠是同学,就故意编出来的。姐妹们宁愿相信那些离奇怪异心迸血涌的传闻,那样也刺激些,有些常说常新的话题插口;从而,也更可彰显自己的高洁清白,可名正言顺地担当道德评判师。
“你们讲的都错了!”张媒婆的女儿发话了。真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她的长相就是她的娘母子那肉模子的翻版,一模一样。西红柿似的娃娃脸,五短身材,奶大臀圆,年过二十三了,竟找不到一个婆家!她瓮声瓮气却斩钉截铁地挥着肉实性感的手臂,说:“我虽从温州打工才回来,没晓得广东的事,但那边传话说,翠翠是被好几个流氓轮奸了。那个惨呀,讲起都血淋淋的可怕,都破得不成样子了,缝了好多针。你们想想,根生会要她吗?”满口的唾沫星子溅出,全然不像一个姑娘,总少了些文秀和淑静。话音里明显夹杂着私愤。
莲花真的不喜欢听姐妹们整天把这事挂在嘴边上,好无聊。她没出过远门,也不知山外的情况,总觉得在对待翠翠这事上,话柄话锋的,过于苛厉了些。管她翠翠与谁的,只要她想怀,就总有她的理由,如果是千夫所指的丑事恶事,她那么聪敏的一个人,为何还要怀起回来呢?莲花站起身来,谢过德福嫂,将双手在围裙上擦干,急急提起竹篮就准备去井边挑水——
莲花刚一转身便愣住了,惊愕得瞪着眼张开嘴,半天没迸出一个字来。她眼前,竟直立立的伫着翠翠。眼前,翠翠穿的虽是在家时的白花衬衣,但两年未见而新增的成熟和一点点城里人的气质,是过去没有的。那腹部,的确有些略微凸起,不留心倒也不易察觉。白嫩的脖颈,也似乎更洁白细腻和更有韵味了;一双透明的大眼和那含笑的唇,依旧是昨天一样的灿烂和自信。她知道翠翠很苦恼郁闷,这笑也许是装的,但这又需要多大的毅力啊。
刹时,喧闹的争论嘎然而止,整个龙井鸦雀无声,只有泉水的叮咚声和竹叶樟叶的呢喃声。这场面来得太突兀,太让人意想不到。在常人想来,翠翠是该深闭家中的;现在,她显然不是来洗濯,而是有意直通通来的。姐妹们揣度:是来澄清真相?是来找姐妹寻找往日的欢乐和亲昵?
少顷,还是翠翠先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嫂子姐妹们,你们好!”翠翠堆出更甜的笑容,而后,她上步握住莲花的双手,说:“莲花,你好,我好想你呀。”要是往常,两人准会拥抱,嬉闹。现在,却简单得有点别扭生硬,很不自然。
莲花也摇着翠翠的手,说:“回来啦?我也想你。”底气明显不足,嗡嗡的。
“喂,我洗好了,我走了哇——”打卦婆故意扯长嗓子提高音调,象是在有意招呼众姐妹,“莲花,你妈在床上,在等你服侍呢,快走,快走呀。”
经德福嫂这打卦婆这么一喊,洗菜的,洗衣的,不管洗好没洗好,匆匆都塞进篮子里,一个个异样地瞄着翠翠,避邪似地侧身而行,疾疾离去。
热闹喧啸的龙井,瞬间寒冬一般的冰冷和死一般的沉寂,似乎连那轻轻的山岚也没了,只有孤单的翠翠形影相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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