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6-09-24 10:34 点击数:911
乡亲们
这几天,再没什么事比翠翠挺个不明不白的大肚子回家的事更让人关心。清水坪,别说家家都在议论这事,要是猪狗能与人的语言相通,只怕是猪狗也要来参与议论发表高见了。
女人们的议论廊场,在龙井;男人们的议论廊场,则在集体时期的晒谷场。晒谷场正好与龙井相对,在寨子东头,也就是通向杉木坳的路口。晒场边,也有一株盘根错节的古树,它是银杏,当地人叫白果。白果树,足足需四五个人牵手才能围住,枝叶出奇的繁茂,就是正午,树下仍是一片浓荫,找不到一个射透的光斑。城里中学那些男生女生,尤其喜欢用这棵树的叶子作书签,一是因能作书签的树叶少,二是因它叶片肥厚阔大且叶柄也长一些。
就因有这株白果树,多少年来无论是集体时期还是现在承包制时期,都是寨子上的乡亲(不仅仅是男人)们聚集聊事的廊场。再一个原因,这里又是进寨出山,放牛割草,上坡下田的必经之路。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一个信息交流处。只要不是雨雪天,总有那么一些人凑拢来闲聊。没有固定话题,也没有召集人,完全随意的。
“啧呀,你们在嚼些哪样呀?”张媒婆挺起她那圆实的肉身,象鸭子一样扭扭摆摆地走来。她家就在附近,是这里的主角之一。看样子是刚吃晌午,边走边用拇指和食指在张得大大的嘴里扯着上臼齿缝里的夹杂物;也许是嵌得太紧,不好扯,以致一个肥脸也全扯歪了。
“我们随便吹牛。看来你才在嚼,是嚼稻草吧,牙齿卡了吧?活该。”一个叫“博士”的半百老头答道。其实,“博士”的本意是“驳士”。因为人家讲哪样,他都要接嘴或反驳,所以得了这个雅号。
“嚼你个头的草!我是啃猪头肉,没炖烂,卡牙齿。唉,人老了,不消了。”张媒婆叭嗒叭嗒嘴,用牙缝吸吸气,似乎还卡住似的,又歪起头用手指艰难地掏着扯着,嘴里的涎口水顺着肥嘟嘟的手指流进手掌,湿滑滑地一甩手,溅得大伙歪头躲闪。她却无事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紧挨着博士。
博士斜睨张媒婆,故作惊讶地问:“哇,老了吗?唔——”摇摇头,做出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没有没有,我看硬和翠翠差不多的嫩嘞——”
“莫提那骚货,她是个哪样东西!要是解放前呀,要沉她的塘,要点她的天灯!不得好死!”张媒婆咬牙切齿。
“呦呦呦呦,”博士一撇嘴,不屑地说:“你讲得恁个剐毒,当初是哪个天天去缠着人家爹妈,想吃人家的猪脑壳,没吃上,就来发人家的毒誓。你呀,也太小人了。”
嗡嗡的一阵嘀咕,显然大伙有些赞同。
张媒婆发现博士今天硬是可痞,一下子将矛头搞得都对准自己了,于是,提高嗓门,厉声道:“咋个小人,咋个小人?你讲,你讲!”她气喷喷地推搡博士,撑着他的肩膀,猛地站起,两手叉腰,俨然一尊凶神。
“好,我赔罪,赔罪,错了!”博士嬉皮笑脸地也站起来,“你要是肯帮我当盘媒人,我送你两个猪脑壳。不过,要找个肥的,睡起来才软和点,就像你这个样子的——”他转到张媒婆身后,双手先捧起她的屁股,而后又使劲地捏了一把。只听见张媒婆的一声“哎哟”,他转身就跑。
“哈哈哈哈……”晒场上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直震得白果树叶哗哗作响。
“烂光棍,老骚公!你想吃老娘的豆腐,看老娘收拾你!”张媒婆从地上抓一把土,迈开双腿在人群中追逐博士。她一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抖动,特别是大热的天只穿一件薄薄的衣裤,一对肥奶子和肥屁股,抖得更是活灵活现,让人忍俊不禁,捧腹大笑。
博士自知理屈,停住了笑,不跑了,让张媒婆抓住。
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张媒婆,气吁吁地把手里的泥土生生地从博士的脖颈里塞进汗衫。她又不解气地从地上抓一把土,吐口唾沫在土上,不依不饶地扯开博士宽大的腰裤,狠狠地说:“给你,给你一个最肥最肥的肥婆娘!”一把土,全又硬生生地塞进了他的裤子。
晒场上的人,更是笑得前俯后仰。有的人,捧着肚子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张媒婆脸一阵白一阵红。那两把土,也勉强得了个下台的梯子,于是,就坡下驴,大声说:“你们讲,翠翠是没是个骚货,是没是丢了我们清水坪全寨人的脸嘛?”
“也是,养不教,父之过。”很快就有人附和。
“养子不教如养狗,养女不教如养猪。”
“不知羞耻,挺个野种,还好意思回来,丢丑。不如死在外边还好点!”
“清水坪成污水坑了,好好的名声全毁了哟。”
“唉,眼不见,心不烦哪。”
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嘁嘁喳喳咕咕嘟嘟,就像正在沸腾的一锅稀粥。
“翠翠,翠翠——”
从寨子中隐隐约约地飘来凄厉而恐怖的号叫声,那份歇斯底里,颇有些让人毛骨悚然。声音由远而近,由隐约到刺耳……渐渐,一个神情慌张近乎绝望的女人跑过来,是翠翠妈。她径直往寨子外通往杉木坳的路上跑去。
大家齐整整地用目光迎着她号叫着跑过来,又整齐齐地用目光送着她号叫着跑过去。没有人迎上去拦她问一句为什么,也没有人跟上去助助势哪怕随便地帮一下,一个个全都木杵杵的。
翠翠爹也从后面追来,语无伦次地念叨:“不见了,上午还好好的,不见了,完了,完了……”跟在翠翠妈后面,跑着翠翠妈跑过的路……
不经意间,三年过去。寨子里有了个疯女人,整天哭笑不定,在寨子里一会跑一会坐。不时喊一声“翠翠,你回来。”“翠翠,妈想你。”疯女人目光呆滞,世事不明。大家都知道,她是翠翠妈。
至于翠翠,音信杳无。
有的说,当天就投河死了。
有的说,当坐台小姐去了。
有的说,神经失常,在外当乞丐了。
还有许多说法,也都牛头马胯,莫衷一是。究竟下落如何,谁也无法肯定;就正如当年翠翠的肚子是怎样大的,永远是个迷。
太阳好大好热,满坡满寨的蒸腾着热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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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赘言——
《父老乡亲》在《黔东作家》杂志和《小说阅读网》发表后,可谓反响强烈,有些出乎意料。
除同情主人公翠翠的遭遇和对现实环境(主要是社会与人际环境)进行指斥、叹息外,尚有不少人关心关注她肚大的真相和最后的确切结局,有的竟因不明真相和结局,而对作者进行责难,甚至粗言相向(后被网管删除)。
小说从构思到脱稿,都只考虑到此结束。只是将此真实而严酷的现实,作为一个落后山区的社会问题反映和披露,引起人们对此进行思考便可以了。现面对读者甚多的期待,我也有些动心,也许会考虑续篇的问题。
谢谢各位网友的关心和错爱。
——莲子不谢 2006-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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