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梦呓

今夜，我又回到了山中

我知道，我呼吸是山中风响掠过丛林

        我心跳是山中春雷滚过原野

我又看到了

山中的秋叶和思念一样红透

在山毛榉的梢头飘飘悠悠

如血的夕阳

在一弯秋水间影影绰绰

——我梦绕的山

今夜，我又回到了山中

我知道，母亲临盆时双手擎着剪刀

虔诚地留下我生命与山的脐带

我又听到了

毕莫在斑驳的黄色土墙下面

诵读那卷残破的羊皮经文

叮当的法铃

扣问冥界熟睡的神灵的箴言

——我梦绕的山

今夜，我又回到了山中

我知道，以我单薄的躯体扛着风雨

       只有山是厚实的依靠

我又闻到了

栓着大黑牯的犁铧

在乱石和乱石的中间吱吱呀呀

从蕨芨草的根下翻出黑土的清香

湿漉漉的春雨过后

荞麦和粟粒疯长出希望

——我梦绕的山

今夜，我又回到了山中

我知道，我离去的时候大山缄默无言

       我再来时山的双臂还在摊开 我又记得了

索玛花在山口燃放时表姐孤独的背影

表姐出嫁了

歌声为何那样哀怨

当歌声和背影在我的视线消失后

我在布谷鸣叫的早晨

揣着一支竹笛赤足奔跑

从此跌跌撞撞的离开山中

山神没有发怒和气地捧出艳阳晴空

——我梦绕的山

今夜，我回到了山中

我知道，阿妈用那样长久的姿势

坐在院坝中

让夕阳涂抹得昏黄

日子在她粗糙的大手里

捻得像羊毛线一样悠长

我又触摸了

我童年在襁褓中唱熟的歌谣

抚在我脊背上

母亲龟裂的手还留着温暖的余香

——我梦绕的山

我梦绕的山哟

今夜的山中

青冈、花湫、泡桐树在叶声潇潇中唱和

今夜的山中

蛇倒退、野天麻用花蕊和藤蔓亲密交欢

今夜的山中

蛙声和蝉鸣织成迷雾一样的交响

今夜的山中

三锅石里火焰吞吐狂喜着拥抱生命

今夜的山中

月亮如水在我梦中的深井蔓延

今夜的山中

思念像蒲公英一样疯长！

呵！我梦绕的山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