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娟见巧巧回来，脸上布满乌云没有一丝阳光。心想，你这是着的哪门子急呀？军军脚摔伤了，人家钟姐这会也没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呢。也真是的，皇帝不急太监急，你这不着边际的瞎操心又有什么用，真是吃的一碗米操的一斗心，你操得了吗？但作为好姐妹，她还是想让巧巧开心些，便灿开着脸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给你卖了个商务通手机，四千九百九！要是往常，巧巧保准高兴得跳起来，感天谢地的陪笑脸说好话，可现在，只淡淡地哦了一声，至于是听到没听到都还说不准。

　　既然如此，小娟也就没有再吭什么，专心地卖起自己的手机来。一个顾客在接电话，说误不了，一定准时赶到，保证。这电话，让小娟想起了刚才云林来的电话，便对巧巧说，云林来电话讲，晚饭在河边吃大排档，叫你把东西带去，一定一定。

　　巧巧听了，心里愈发烦乱焦躁，胸中像堵了一团乱麻。等下怎么向云林交代，他眼下这样的窘困潦倒，真是让人揪心和痛心……

　　不知不觉到了下班时间。小娟催道：咋的，你还不快去，在磨蹭个哪样？巧巧也一时急起来，怎么办？身无分文呀，想来想去，只有硬着头皮向小娟借。小娟很爽快，问要多少。巧巧嘟哝着嘴说，就五百吧。

　　五百？小娟也惊讶地大声说，那口气决不亚于昨晚巧巧的口气。喂，我的大小姐，你要那么多干什么？你以为我是开金店还是开银行？你自己看吧。小娟拿过手包，将钱包里的零零整整一咕脑地倒出来，数数，就一百七十六块钱。小娟收起二十六块，将那一百五递给巧巧，袒心亮肺却又有几丝揶揄地说，大小姐，就这些，你也是找得好门，尽在鸡脚杆上刮油。

　　走出店门，巧巧径直来到渡宾大桥下的大排档处。乱七八糟的摊点，已然大半有主。巧巧正想着云林会在哪里，便见云林站起身向自己招手。

　　没想到，刘三也在。他们没等巧巧来，便已津津有味地干开了。他俩已嘴角流油地在啃着鸡腿，味很浓，是卤的。桌上的火锅放一只白铁盘，里面正滋滋地冒着油烟，烟雾中隐约是一条鱼，或许有一斤吧，巧巧从没见过这样新奇别致的烤鱼。

　　巧巧自己拉了一张凳子，在旁边坐下。云林忙递筷子给她，叫她快吃，尝尝烤鱼，麻辣鲜香，外焦内嫩，口味特别。

　　刘三一手往嘴里喂着鸡腿，一手抓着啤酒瓶咕噜咕噜地往杯里倒啤酒。他瞟眼巧巧，大大咧咧地边吃边说，对不起啦，嘿嘿，没等你，反正是自己吃什么，就点什么。咦，你吃什么？米饭、盘子粉、米豆腐、水饺？在你在你，我也不晓得你的口味。问云林，只有云林才晓得。

　　巧巧对刘三说，别管我，无所谓。既是云林这样介绍烤鱼，她便伸手夹了点鱼皮，放嘴里尝尝。确实，味道很不错，香味独特，一下就勾起了食欲。正想点个什么主食吃吃，便听云林问，钱带来了吗？几百？巧巧不知如何回答，先瞟瞟刘三，又看看云林吱吱唔唔地不好回答。

　　怎么，没得？云林怀疑地盯着巧巧，到底有没得？你别急我。巧巧见云林的神态，愈发不知该怎么办了，伸手将钱取出，瑟索着递给云林。

　　云林迫不急待地接过，一看飘飘的几张且都是些小票，心中立马就有些不悦，一数，便不满地叫了起来，哎，一百五，你逗我吧，光现桌上吃的起码也要七八十呀。

　　什么什么？刘三一听，也惊讶地嚷道，一百五？云林，你们合伙耍我啵？我刘三他妈的就这么贱！一扔筷子，抱起双手看河里的夜景，旋又烦躁地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喷出浓浓的直直的烟柱，心有不爽地继续说，你老弟想想，老哥这一段对你还要咋个的好？身上的肉都挖给你吃了！

　　这一来，整个吃饭的兴致都全没了。云林和刘三都显得很不满甚至有些气愤，只有巧巧很委屈地看了看云林便低头不再言语。她不知怎么解释，就像一个没做好作业的小学生，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站立，无论摆出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可能让老师原谅，只能是默默地低头，接受老师的任何批评与责备。

　　夜幕笼罩下来，大桥和大排档的灯光都昏昏绰绰，摇曳朦胧，喝酒的喧哗的，一派嘈杂。云林和刘三却不说话，场面显得冷清，巧巧心里瘆得慌，她怕这种沉默和寂静，与其这样的煎熬，倒不如受到直接的指斥还痛快些。云林也放下筷子，扭向河边，一会看大桥上行人和垂钓人的光影，一会又看看临桌的人吃东西。他的眼神看不清，而脸色却是那么的阴沉和凝重。

　　刘三在猛烈地吞云吐雾，像准备下什么决心和决断似的。突然，恶狠狠地从嘴边摘下烟蒂砸在地上，而后用脚重重地一碾，扭身向着巧巧，本欲怒冲冲地开腔，却忍了忍，换了一种平和的语气说，巧巧，我告诉你吧，现在我们很需要钱，已是山穷水尽，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只指望你的接济。刘三觉得这样讲，还是没有份量，没讲在点子上，一点没有震慑力，抬起头瞟了眼云林，破釜沉舟似地接着说，我刘三明人不说暗话，再说你也不是外人，哄你也没用，实话说吧，云林，云林在吸毒！

　　轰——巧巧脑子猛地一炸，人也差点跳了起来，本来就一直提心吊胆地担心着云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自己总是自欺欺人地回避着拒绝着，现在这可怕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劈头而来，她惊恐地看了眼刘三，旋即又扭头云林。云林低着头，一声不吭。巧巧惶惧而起，双手捧着云林的头，摇晃着大声问：真的吗？你说，是真的吗！

　　坐下，坐下！刘三发话，声音不大，但很威严很凌厉，极富震慑力杀伤力。你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吼，吼！上电视台去！

　　巧巧胆怯地退回坐下，脑子一片空白，浑身轻飘飘的，如在云里雾里。云林拿过壶来，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巧巧。巧巧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似的。

　　你不要这样，吸也吸了，现关键是怎样帮他。刘三又点一支烟，用宽容仁厚的口吻接着说，你怕他想吸？他也是被害的。于是，便一五一十地把云林怎么吸上的毒，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那是去年，老板欠了别人的钱，赖着不付。对方就请黑社会的来讨账，几次未得便大为光火，押了三个人质就走，其中就有刘三和云林。云林年轻气盛，以为与自己无关，就不识时务地大吵大闹，甚至扬言报警，被人收拾了还要反抗；就这样，一枪托砸在眉额上，鲜血如注，留下了永远的大疤。老板一直不出面，黑社会的人觉得反正油水也不大，就给三人分别注射了一支海洛因后弃人了之。因此，三人便染上毒瘾，成为瘾君子。老板觉得有愧于云林，给他一笔钱，无奈云林吸毒成瘾，成为累赘，还是被老板扫地出门。云林就用那笔钱继续吸毒；而刘三，没想到竟然还顽强地戒脱了毒瘾。

　　巧巧，我真的是没办法呀，我也不想落到这一天，害了我自己不说，现又连累了你……云林十分难过地说，也把头埋得低低的。

　　刘三又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用手从嘴里扯出一根鱼刺。全天下有几个能像我刘三，说戒就戒了；云林能有那毅力吗？不是我，他早死得骨头都可以打鼓了。你以为吸毒不要钱，你问他，光是临时接不上粉，去赊百姓大药房的杜冷丁就有好多钱了，有两千多哇。唉，算了算了，我不说，云林你自己说。刘三朝云林摆摆手，做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短暂的震动冲击造成的晕眩过去，巧巧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朝思暮想的认为可以托付终生的云林，一下会堕落成这样，怪不得一年多没有音讯，怪不得回来也不敢告诉亲人，怪不得要对着百姓大药房跑。见面那天在餐馆吃饭时，云林的神态神色越来越不对劲，原来是毒瘾犯了，是躲进卫生间吸毒去了，以至从卫生间出来就换了个人似的，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她突然又想起了昨晚上的那个梦，那个从空中坠下的梦，这是生活的暗示，还是梦真得反？她很痛心，看着云林低垂的头，心里愈发地感到难受。她咬着牙，决心要救云林，要帮他先戒毒，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她对云林说，我们去公安局，去戒毒所。

　　不，去不得。云林抬起迷朦的眼来，露出难掩的惊惧，巧巧，你要是真想帮我，我就求求你，他将凳子往巧巧身边挪动，抓住她的手，继续央求地说，你一定在明天拿一千块钱给我，先打发打发这几天，过几天就有钱了，真的……云林从未在巧巧面前表现得如此的低三下四和猥琐。

　　事情你也清楚了，救他与不救你看着办。刘三似乎如释重负，抓起啤酒瓶，不再用杯子，头一仰，一口气咕噜咕噜地往嘴里倒完半瓶啤酒，站起身，仿佛吃饱喝足要走的样子。我刘三也是只有这点力气，再挑也挑不动了。你让他把衣袖捋起来看看，满手臂的针眼；大热的天，连个短袖都不敢穿！这几天已是没粉没针了，你是有文化的人，也晓得点医药，你是晓得后果的。说罢，仰着头，用牙签在口里掏着。

　　巧巧听了刘三绵里藏针的话，心痛得抓住云林的手握得紧紧的，生怕他就此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