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7-02-18 21:53 点击数：964
四、晓来谁染霜林醉
天边晚霞变化无方，正如世事聚散无常。凌霜轻轻叫了声：“孟大哥……”胸口一窒，再也说不下去。
孟相逢似是叹了口气，寒傲而温暖、痛苦而无奈交织的目光幽深如潭，深不可测。他别转头，背对凌霜，淡淡道：“终有曲终人散的时候……今日一战乃生死相搏，不管结果如何，你我俱不后悔。因此，”他顿了一顿，“寒清，我出手绝不留情，你自己小心。”
凌霜木然点头，一脸的痛苦犹疑，满目的伤情憔悴。他缓缓站起，步出“醉枫亭”，眺望苍远的西山山脉：远处寒鸦数点，闻声而起，消失在日暮尽处。一时残阳如血，映着漫山红叶萧萧，说不出是凄美还是悲壮。
寒风乍起，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无限感慨道：“秋已深了……”。
孟相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是啊，冬天就要到了。你知道的，我不喜冬天！”他白衣轻裘，不染纤尘，气质高贵清雅，飘逸如仙，气度更是淡定从容、卓尔不凡，那神情似是位多愁善感的翩翩书生正搓手嗟叹花之将残、春之老去，哪有半点即将风起云涌、拼斗厮杀的模样？
凌霜望着他，忽想起四年前他为救自己浴血杀敌的情景，眼前的片片红叶似也变成当年黄花丛中的斑斑血渍，将他清俊的脸映成霜红，也映亮了他朗若流星的双目和目中自在如水的淡然。
凌霜便在这如水的目光中感到一缕彻骨的深寒，只听孟相逢缓缓道：“这样的天气实在很适合杀人-----血会干得很快！”
凌霜摇摇头，沉声道：“可是，孟大哥，我看不到你眼里的杀气。”他话中满是压抑的痛苦。
孟相逢目光一敛低下了头，许久才大笑道：“寒清，这么多年了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幼稚！你怎知我毫无斗志？又怎知我不存杀机？”他忽然出手，月魄刀应声出鞘，一抹刀光森寒，映着斜晖，凄美如诗，清冷似月。他的声音便在这样的刀光中响起，“我的杀机在刀上，斗志在心中！这才是最厉害的杀招！”
凌霜无言，缓缓拔出寒玉剑。剑身狭长，如霜似玉，剑光清冷，幽怨若梦，映出他目中无可奈何的深痛和轻愁。
孟相逢目光清亮，神情渐愉，扬声大笑道：“齐名江湖的月刀霜剑终于可以一决高下，真是大快人心，人生至此，于愿足矣。”
凌霜强笑道：“可惜没酒了，否则一定与孟大哥再干三百杯，以慰平生！”笑声里他眸中分明有泪光隐现：“月刀霜剑”皆上古神兵，出必见血，如今迫于形势，两刃相交，又岂存幸理？
孟相逢似是不知此情，依旧笑道：“想喝酒？打赢我再喝不迟！”话音未落，他的刀便在风中化作一片温柔的月光，迎着夕阳晚晖向凌霜卷来。
一瞬间，凌霜心中忽涌起一种久违的安逸，只想在这温柔的刀光中永远地沉睡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只是，在刀光的流银中他忽然看见薛无痕凄楚娇美的容颜，听见她轻轻地说“寒清，好好保重！为了我。”
凌霜心中巨震，猛地回过神来，才发觉周身已被月魄刀刀魂所控，再难移动分毫。他举目望去，只见孟相逢嘴角凝笑，眉目飞扬，俊挺的身影在凄艳的夕阳中映着月魄温柔的刀光。
这样的温柔似曾相识，让凌霜有种久违的亲近，似乎在很久之前，有位女子站在这样的光华中，温柔地对他说：“我姓薛，叫无痕。”晚风吹起她乌黑的长发，娇颜映着如水的月光……
“寒清，保重！”风中仿佛传来一声轻轻的、殷切的嘱托，只此一声便让凌霜感到无穷的力量，右手寒玉剑猛地朝天一挥，突破刀网，划个圆弧平平刺出，直袭孟相逢眉心，正是“别情十三剑”第二式“柳叶如眉”。剑气到处隐隐带着轻啸与柔情。红叶似也为之多情，漫天飞舞起来，如雨如蝶，煞是好看。
“好！”孟相逢裹在一团月华般的刀光中大声喝彩，白衣被剑气激得猎猎飞扬，飘飘然似欲乘风而去，脸上神情更是安然若定，静谧如仙，手中短刃流银，随意挥洒，大有晋人乌衣子弟裙展风流之态。
凌霜陶醉于“月魄”温柔的光华中，他的斗志便在温柔与光华交织的刀光中消逝殆尽了。其实，自进入红叶山庄那一刻起，他又何曾有过斗志？
“既然恩义两难全，我但求死于孟大哥刀下.”这念头在他看到梁从显得意的阴笑时便涌上心头，直等到了红叶山庄见到孟相逢，与他把酒长歌后便再也挥之不去。如今看来，就要“念想成真”了。
在孟相逢的刀光下，凌霜的寒玉剑显得黯然无光，“别情十三剑”一招招使出：青眉如豆、焚心化灰、两两相忘……谁知剑法虽精妙，在月魄刀下非但没有丝毫的杀伤力，有几次险些被锐利的刀风逼得反噬自己！他这才明白：孟相逢的柔旎刀势本就是“别情十三剑”的最大克星！
凌霜想到这一点时，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脸上渐渐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口中低呼道：“无痕，我先走了，你保重”，忽然便将手中剑使力地抛入半空！
剑芒如一颗璀璨的流星直坠而下，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丽―――正如凌霜此时的心境：他正准备安然就死。
然而，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厉害！
寒玉剑自半空坠下，其势甚急，离地一丈时忽滞了一滞，孟相逢的月魄刀便在此时冲天而上。一时天地间光芒大盛，就连早已霜醉的红叶似也因之绿了一绿。
凌霜微微一怔，只这一怔，在他心中便成了永恒！
他分明看见月魄刀在半空中力道反逆，划个半弧撞上下坠的寒玉剑。刀剑合并，其势愈猛，正如离矢之的，急坠而下！
他眼睁睁地看见刀剑深深刺入孟相逢胸中！等到血涌出来，染红了衣衫时，他还以为是一片红叶落了下来，混淆了视线。
孟相逢身躯缓缓倒下，倒在他面前。
凌霜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极不真实的梦。
孟相逢清俊的脸上一片霜白，唇角浮上一抹微笑。他骄傲地笑道：“月魄刀由我心意操持，随我心意收发，刚才那招便是最后一式‘月华摧梦醒’，是制敌也是自制的绝招。”
凌霜在听，他觉得孟相逢离他很近，可又很远，像一个他极力想抓却又抓不住的梦，飘若浮蝣，恍如惊鸿。
凌霜的心被一片片扯碎，痛得毫无知觉。他缓缓跪倒在地，看着孟相逢苍白的脸容，颤声道：“孟大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孟相逢眉头微蹙，强忍住痛，轻声道：“我知道你为你师父清誉听任梁从显摆布，此来却一定不会杀我。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得很——你想自我解脱求得恩义两全，是吗？”看着凌霜目中隐泛泪光，他缓缓摇头，“我活了二十六年，享过无上尊宠，早在八年前便觉厌倦。因此，我抛下一切，浪迹天涯。可惜，世事总不遂人愿，我纵然远离是非，却仍逃不过‘功名’之累。”他话中的无奈让凌霜长叹一声，手中真气却不敢停歇，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让他中气贯通，说话不至太费力。
孟相逢精神微震，冲凌霜感激得一笑，继续说道：“我只身来去，死不足惜，且能丧命于这招‘月华摧梦醒’之下，也算不枉此生了。”他话中如释重负的解脱与轻松在凌霜而言却是一生的痛苦与愧疚。
孟相逢显是清楚他心中所思，轻轻握住他手，淡笑道：“我的死与你无关，你不必介怀。只是……我最后求……求你一事。”他气力渐竭，目中满蕴的宽慰与求肯让凌霜心如刀割，想也不想，急忙点头道：“孟大哥你说，我一定办到！”
虽有凌霜的真力助他血气缓行，却还是感到力不从心的倦乏。孟相逢长长吸了口气道：“答应我，无论以后如何，一定……一定好好照顾……无痕！还有……”他努力吸口气，“还有，今生今世决不……踏足玉指峰……初儿…初儿会…会杀你为……若不幸相遇，把此箫还她……”
感觉他体温渐冷，语音愈低，右手微抬，想伸进怀中，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凌霜连忙动手，助他取出玉箫，连声道：“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孟大哥，你怎么样？”
孟相逢放心地舒了口气，闭上双目，猛地运力一挣，震脱了凌霜贴在他后心的手掌，双手使力，拔出了胸口的“月刀霜剑”！
鲜血喷涌而出，正如红叶飞洒，占据了凌霜的全部视觉和心灵，也占据了他以后全部的生命！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路是多么漫长。
孟相逢目光飘忽，神情忧倦，口中轻轻一声长叹：“世事一场大梦，相逢已是天涯……”他眼睛闭上的一刹那，凌霜似乎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残阳已尽，暮色笼罩着整个红叶山庄，血腥充斥在空气里，几只嗜血的乌鸦盘旋上空，呜哇而鸣。
满地红叶萧萧，却怎红得过“寒玉”沾血的剑锋？秋夜虽冷，又怎冷得过凌霜的心？
心冷若灰。
心灰若死！
月明了又暗，东方暗了又明——天，又亮了。
晓寒露重，霜叶更红。在朝阳秋色里，他忽然想起孟相逢的话：“此叶本无心，为君泣泪红。天下有情人泣泪成血造就这千顷红叶，我虽非神仙却也绝非俗物，自不会在此大开杀戒……”
“是啊，大开杀戒的是我，染醉红叶的却是你。孟大哥，你让我何以立足于天地？”凌霜深痛地喃喃自语。
“世事一场大梦，相逢已是天涯……”孟相逢忧倦的话语一直在耳边回荡。
凌霜一直忍着，眼中的泪始终没有滑落。只是，心底的泪呢？秋日的晨光下，他望了望地上的影子，只觉得这一生，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孤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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