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7-02-26 22:21 点击数：1048
六、财帛动人竟相逐
月色凄迷，云天暗淡。
凌霜的目光随着月影浮移变得焦灼、急切。此时，他的心，是如这忽明忽暗的月色？还是月下凭风摇曳的一段梅香；是天边将末的最后一点寒星？还是夏日暮色里闪烁的点点萤光？
他不知道。自薛无痕出现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正像晨晓乍起的一声鸡鸣，扰破了夜的清静、冷寂，迎来了一天的喧闹、一生的操持。放不下、撇不清、剪不断、理还乱的思情成了他自今而后永远的牵挂和痛楚的根源。
月色如霜，雪光似玉，微微透进窗来，映出一室萧然，也映亮了凌霜俊逸的脸容和忧急的目光。从河阳西山往帝都离城的路并非很远，以薛无痕此时的轻功也该到了，只怕这时早已潜入梁思王府，甚至与府中高手接上了招，或者……他想也不敢多想，只恨不能胁生双翼，飞去解救！
忽听房门轻响，一条不甚矫健的身影裹着一阵寒风并数片雪花闪进屋来，直奔床前。光线虽幽暗，看不清面容，但刀眉下一双鬼狱炼火般的眼中满含的凶狠和贪婪仍清晰可见。
他狰狞一笑，伸手将凌霜连被抱起，低笑道：“跟我走！”声音粗浊不清。
凌霜被他挟在胁下一路急行，出了红叶山庄，直奔西山山阴的回风谷而来。
回风谷有不少猎户临时搭建的简陋石屋，用于大雪封山围猎时的临时住所。现下刚入冬，没人居住。黑衣人在背风处一座屋前停下，推门钻了进去。
屋里有两名黑衣大汉，正围着火堆猜拳喝酒。见他进来，早跨步迎上，笑问道：“老三，搞到什么宝贝了？快打开让哥们瞧瞧。”
被唤作“老三”的得意一笑，将手中锦被重重摔了下去，凌霜被他一摔，背脊着地，只觉全身骨头都散了，胸口的伤更是痛入心扉。要不是哑穴被制，当真要疼得叫出声来。
那二人见锦被散开，露出一个人来，不禁出口骂道：“老三，你他妈吃饱了撑的？弄个大活人回来有个屁用！这个月的花销呢？你想让兄弟们喝西北风去！”
擒他来的“老三”是个满脸虬髯的黑脸大汉，听他此话并不着恼，伸手抓过酒坛灌了两口，才一指凌霜，冷笑道：“你们好好看看他是谁？有了他，别说一个月，这辈子也有的混了！”
另两人狐疑地凑上前来，仔细向凌霜看了两眼，惊呼道：“玉剑流霜”！
擒他来的黑脸大汉哈哈大笑道：“不错，正是‘玉剑流霜’凌寒清”！
二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良久，那脸白无须、较为矮胖的汉子才有些惊异道：“听闻‘南红叶、北流霜’是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的顶尖高手，据说武功已不在二十年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怨天不老’任长恨之下。而这‘北流霜’又于一月前在红叶山庄击杀了‘南红叶’孟相逢。显见的，他的武功更高一筹。老三，以你的本事……”
虬髯汉子大笑着截住他话道：“二哥，我懂你的意思。我那点本事你还不知道？能抓住他实属侥幸。这几天听道上的朋友说‘红叶公子’孟相逢有个富可敌国的大宝藏藏在红叶山庄。我心想前去碰碰运气，谁知才刚到没多久，就见这小子被他的小情人制住，藏进了被窝里。我知道他和红叶公子是拜把子兄弟，也听说他为夺宝杀害义兄。于是悄悄跟去偷了他出来。”他猛灌一通酒，来不及擦掉酒渍，“二哥，只要有了这批宝藏，我们兄弟下半辈子可逍遥了，还用得着这么东躲西藏过日子吗？哈哈哈……”
两人一听此言均面露喜色。
那细眉长目的儒雅汉子伸手解开凌霜哑穴，微一抱拳道：“委屈‘玉剑流霜’大驾到此，兄弟十分过意不去，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凌霜哑然失笑道：“好说。”他俊容苍白，无怒无悲，这般镇定从容倒出了三人意料之外。儒雅汉子忍不住轻咳一声道：“我们兄弟委屈大驾到此有一事相求，还请凌少侠不啬赐教。”说着又是长身一揖。
他这么不急不徐缓缓对话，凌霜未见得如何，那擒他来此的虬髯汉子早已沉不住气，大声喝道：“大哥，和他啰嗦什么！他要敢不说实话，老子就让他尝尝‘天绝搜魂手’的利害！”
天绝搜魂手？
凌霜心中猛的一震，再未想到竟落在臭名昭著的“天绝三煞”手里！这“天绝三煞”原本是横行江湖的独行大盗，因机缘巧合，联手杀死了“搜魂手”冷清平，夺得《天绝搜魂》秘籍，从此以狠辣的“天绝搜魂手”称霸江湖，为非作歹。
三年前，六大门派曾合力围捕他们，欲为武林除害。却被三人以诈计逃脱，事后参与此事的四十余人无一幸免得被害家中，死法之凄惨、手段之残忍骇人听闻，江湖中一时竟无人再奈何得了他们，“天绝三煞”的称号因此传响武林。
据称，这三人中以老大“辣手书生”莫悲亭的武功最高，手段最毒；老二“无计可施”计无施狡诈阴险、诡计多端；而擒他来此的老三“赶尽杀绝”骆天生更是无法无天、无恶不作。这三人一向行踪诡秘，昼出夜伏，何时潜入北溟国竟无人知晓。
凌霜心知落到他们手上，绝无幸理，只怕连死也求之不得，一时更不把生放在心上，望着三人贪婪的神情，淡淡道：“各位所为何来，在下已经知道，只是，孟大哥一生摒弃功名、漠视富贵，并没有什么宝藏留下。想来这是江湖上一些好事之徒编出的谎言，愚弄世人罢了，各位何必上这个当？”他很为这些无聊的流言感到无奈，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赶尽杀绝”骆天生闻言大怒道：“臭小子，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今天就让你尝尝骆老三‘搜魂手’的滋味，看你说不说实话！”他狰狞的脸上现出阴狠的冷笑，右掌使力，缓缓向凌霜胸口按下。
凌霜只觉一股灼热的真气击落胸口，散入四肢，像有一条灵动的火蛇在体内乱窜，初时并不觉如何，盏茶功夫，全身血脉大张，似煮沸般酷热难当，偏又穴道被制，动弹不得，一时急火攻心，激出两大口鲜血。
骆天生右掌微微离开他胸口数寸，冷笑道：“怎么样？‘天绝搜魂’的滋味不太好受吧？”
凌霜急促地喘息几口，苦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虽受了如此酷刑，他却依旧淡定而悠远，嘴角浮现一抹虚弱的浅笑，在零星火光映照下，隐隐泛起清雅高洁的气质，像极了开在深夜凄寒中的一朵白花，临渊独绽，秀逸绝俗。
骆天生杀人无数，还从未见过在他刑罚下还笑得这般坦荡甚至风情的人，不觉怔了一怔，涩声道：“你不怕死？”话里有些微不易察觉的心怯和怒不可遏。
凌霜淡笑道：“生既不欢，死亦何惧？”他话语清朗，却在恬淡中微微溢出道不尽的溃乏，让人心里蓦地生起“人事有代谢，江山无古今”的兴衰之感，有一种淡淡的、化不开的忧郁，和一丝浓浓的、说不出的倦懈散在暗夜的空气中，挥之不去。
骆天生被他淡漠所激，目中阴狠之色渐烈，刀眉一扬，冷笑道：“好！果然是条响当当的硬汉子。老子就喜欢这样的！哼，看你能撑到几时？”他运力于臂，右掌逐渐变得赤红，掌心隐隐泛起青色，似有一团青焰在掌中游动。正是江湖中人人谈之色变、闻名丧胆的“赤练青焰手”！很多人曾在这毒辣的招式下丧失了做人的权利和尊严。凌霜浑然未觉，那般神情平静、安逸得像闲庭信步、园中赏花。
矮胖的白脸汉子“无计可施”计无施忽一伸手拦下了骆天生的手掌，沉声道：“老三，你难道还没有看出他是在一心求死吗？”
骆天生有些不可思议地望望凌霜，又转头望向计无施，不禁有些兴味索然，道：“二哥是说，他不想活了？”
计无施点点头，道：“生无可恋，何妨一死？”他目注凌霜，一声喟叹：“若是心无挂碍，死便死了，也没什么要紧，怕的是心有牵绊，就是死也不得安宁啊。”
凌霜脸色微变，虽只是电石火光的一瞬，却怎逃得过计无施毒辣的眼睛。他心中了然，神情诡秘地低声笑道：“不知制住凌少侠的那位姑娘是……”
凌霜脸色大变，目中忧急顿生。
计无施心中再无顾虑，沉吟道：“那姑娘是你心上人吧？”他望定凌霜，步步试探，“她要去做的事想必十分危险，因怕你一同犯险，所以出手将你制住……”
凌霜被他看破心事，一时心口大痛，气血翻涌，又激出一口鲜血，俊逸的脸庞愈见苍白。恍惚中似乎看到薛无痕全身浴血，目光幽怨似海，似嗔似怨，幽幽哀叹道：“寒清，我看错你了……”
凌霜一时忧心如焚，再也忍耐不住，低吼道：“放开我！”他连番受创，内外皆伤，本就不甚强健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也不知是因为忧急，还是因为屋外猎猎的寒风？
窗外月色逐渐澄明，月光如水银泻地，冷寂凄清。
凌霜终于长长吸口气，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我可以把宝藏给你们。只是，让我先救无痕。”他忽然冷静下来，像历尽千年万年风霜又归沉寂的沙石，虽看破生死，却仍保持坚守信念的固执。
他声音虽不大，“天绝三煞”却能感到内里的坚定不移。
三人面面相觑，细眉长目的儒雅汉子“辣手书生”莫悲亭先缓缓说道：“‘玉剑流霜’在江湖上也算得一号人物，我们本该信你才是。只不过，”他嘿嘿一笑，“凌少侠连自己的结义兄弟都忍心杀害，至于我们……哈哈，凌少侠总得有个让兄弟相信的理由吧？”他的意思十分明显，凌霜又怎会不明白？江湖上认定自己为宝藏而谋杀孟相逢的又何止这三人而已？
他暗叹一声，不想解释，也不能解释。孟相逢死在自己剑下是不可争辩的事实，个中内情又不足为外人道，他除了听任别人的辱骂和诽谤，再无其它的办法。
凌霜想到这里，不觉苦笑。世间万物如今在他眼里不过镜花水月、不值一提。更何况这身外的是与非、名与利？
他岂非早就不在乎了？
只是为什么？在眼眸深处的一方净土中，那个梦般飘逸的如花女子却如此固执地存留下来，一时一刻也忘记不得。
不是说不在乎吗？却怎不能忘记？
又怎舍得忘记！
凌霜心绞痛起来，深邃的目光焦灼如火。却在这时听得莫悲亭一声长叹，漫声低吟道：“君若惜我，怜我柔肠；君不惜我，寸心惶惶。从此一别，生死茫茫；后会无期，恨如水长……”音调低婉，如泣如诉，听在凌霜耳中，却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插在心上，痛出一身冷汗！
他直觉半刻也等不得，心里又急，脑中灵光一闪，也不再想第二遍，急声道：“好，我带你们去找宝藏！”
“天绝三煞”闻言大喜！计无施朗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凌少侠不愧是武林中的后起之秀！”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粒褐色药丸，“凌少侠若赏光吃了这粒药，兄弟就更相信你的诚意了。”
凌霜问也不问，张口便吞了下去。计无施倒有些始料未及，禁不住问道：“你就不怕吃得是穿肠毒药吗？”
凌霜倦笑：“只要能救无痕，我不在乎？”他的从容爽直倒让一向诡计多端、巧言善辩的计无施无法可想，强笑着伸手拍开他肩、膝几处穴道。
凌霜缓缓站起身来，拂去衣上微尘，摸摸怀中玉箫尚在，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率先走出屋去。
此去成败如何？生死如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能赢取时间去救无痕，即使用生命做代价也无怨无悔！正是：
为救佳人宁赴死，且以宝藏诱奸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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