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7-03-04 21:22 点击数:1278
[align=center]隔世(下)
——“天下第一楼”系列
[/align]——“天下第一楼”系列
(下)
十日后,长安。
入暮十分,云紫裳牵着夜敛寒登上骊山。这一路行来,果真再无人拦截追杀,自然也少不了被盯梢窥伺,她全当未见,一心照料夜敛寒。这十日来,那孩子不哭不闹,不言不语,浮市喧嚣,市井繁华竟无一样入他的眼,自然也没什么能上了心。只是,云紫裳隐隐觉得:他原本秀逸的丰神里多了些许冷漠孤清的气质,明澈纯净的眼眸开始隔离尘世人烟。
他才不过十三岁啊!云紫裳微微叹息着,在阵阵松涛中带他上了骊山顶峰。昔日历史的陈迹斑斑在目,冷月清风见证了它们曾经的辉煌,也见证了这最终的覆灭。
月出东方,一缕箫音自顶峰传来。云紫裳凝神细听,吹的竟是一曲《山坡羊》。曲调沉郁顿挫,带着透心的警醒和清明,她禁不住和着拍子,低低吟唱:
“骊山四顾,阿房一炬,当时奢侈今何处?
只见草萧疏,水萦纡,至今遗恨迷烟树。
列国周齐秦汉楚,
赢,都变了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呀呀,赢,都变了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箫音渐渐呜咽,最终消弭于无音无形。四周一时静寂,只闻虫啾。
“云姑娘,是你吗?”随着这声呼喊,山顶现出一人。泠泠月下,看他白衣胜雪,气韵如莲,清雅得似要乘风归去,不在人间。
云紫裳又惊又喜,大声道:“南公子,怎么是你?”南孤鸿一展身形,飘然下山,看到她身边默默戒备的夜敛寒,微感诧异:“这孩子是……”
“敛寒,快叫哥哥。”云紫裳俯下身去,柔声道。夜敛寒盯着南孤鸿看了许久,低声问道:“他是天下第一楼的人吗?”二人齐齐怔忡。南孤鸿不明就里,看他生得秀逸,忍不住伸出手去,爱怜地抚着他头,温言道:“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想不到那如此秀雅的孩子竟狠狠打掉他伸来的手,怒声道:“除了云姐姐,天下第一楼没一个好人!”南孤鸿尴尬地愣立当场,从小到大,他还未被人如此奚落过,何况对方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敛寒,不得无理!”云紫裳轻斥道,“快向哥哥道歉!”十日相处,历经生死离难,他们之间已建立起一种亦姊亦母、亦亲亦友的关系,似乎比真正的血缘之亲还要亲密。本来,以云紫裳的性情,绝舍不得在这个时候训斥夜敛寒,可是她有她的思量和计较。
终于,在她的逼迫下,夜敛寒低声道歉,明澈的双眸泪光盈然,却强忍着不曾落下。南孤鸿看着反倒有些不舍,忙笑着劝道:“云姑娘,何必与小孩子一般计较,你怎么也变得如此小气了?”云紫裳微哑了嗓音,苦笑道:“公子,别怪他,他因为母亲的事对天下第一楼心存芥蒂,过一阵子就好……”
只是,杀母之仇,岂是“过一阵子就好”的?
“公子怎会来此?”怕他再追问夜敛寒的事情,云紫裳急忙岔开话头,问道:“莫楼主呢,怎么不见她来?”南孤鸿显然不知内情,闻言道:“在下才从湘西返回,还不及回楼便接到楼主飞传,让在下今晚在这等一个人,我还以为是谁,却原来是云姑娘……”
花落儿,你终究还是不相信我啊。云紫裳只觉心中又苦又涩,一时竟无从排解,只把袖中手紧紧握住,几掐出血来,才稍觉松散。忙借拢发的空当偷偷擦一把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深吸口气道:“公子湘西之行可还顺利吗?”
南孤鸿点头道:“多亏南心那两坛‘胭脂醉’,否则以郗随云的散漫性情,怕不会答应我们联手呢。”云紫裳不以为意,苦笑道:“这么说,她还是要对付碧落宫了?”
“这还会有假吗?南海碧落近年来势力日大,不断干预我们在南面的营生。花落儿因顾及当年与冷幽篁的联袂之情,才姑息了这许久,否则怕早已攻打!”南孤鸿很有些愤愤不平道,“其实,冷幽篁虽在宫中,却并不理政,一干事务由着唐影儿任意妄为。说起来也奇怪,往南海扩张势力的中原帮派多如牛毛,她一概不理,偏偏与天下第一楼势同水火,这可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云紫裳望着他忧愤神情,低声叹道:“公子,这世间的事因果循环,生生不息,所谓的‘百思不解’,不是解不得,只是找不到可解的根由罢了。”她的这番话意有所指,南孤鸿欲待追寻究竟,却见那向来疏朗的女子白衣悠倦,淡淡蒙尘,周身笼着郁郁愁思,似有千般心事难以排遣。他禁不住心中一软,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压了回去,低声问道:“云姑娘,你有心事吗?”
如此温柔的问讯,直如和煦的春风拂过,暖入心扉,她几乎忍不住要扑进他的怀里,什么也不顾得一诉衷肠,只是……云紫裳涩笑:只是,遇见的刹那,已心灰了一世。
“公子,把你的箫借我好吗?”她轻轻道。南孤鸿微微一怔:认识这许久,从不知道她原是会箫的。云紫裳从他手中取了箫,凑在唇边,浅笑道:“公子,请指教。”
南孤鸿精通音律,却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曲调低婉凄迷,带着淡淡的惆怅和追忆,声声扣人心弦肺腑,丝丝融入月色孤清,怀念过往佳境的同时,又不觉慨叹人心不古,世事无常。一曲终了,他尚沉浸其中,难以自拔。云紫裳横箫在手,泪盈于睫,半晌没有一句话。
夜敛寒忽然摸出了怀中锦帕,轻声道:“姐姐,你吹的可是我妈妈这帕上的曲子吗?”云紫裳回过神来,怜爱地望着他,微微点头。南孤鸿虽极想知道这妙音的出处,可因初见就碰了钉子,竟不敢出口朝敛寒借阅。这孩子虽小,却隐隐有了九天孤月的清奇之气,容不得丝毫怠慢和亵渎呢。
“云姑娘,这曲子是……”南孤鸿终是按耐不住,讨教云紫裳。望着面前这清雅如莲的男子,她心头一热,潜藏心底许久的那句话终于冲口而出:“公子,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没有莫楼主,你……你愿不愿意与我共隐江湖,笑傲林泉?”
南孤鸿显然怔了一怔,缓缓摇头道:“没有如果,因为她已经在那儿了。”听他此话,云紫裳便如醍醐灌顶,心头瞬间清明如洗。是啊,世事原本就是如此,何曾由得你我假设猜想,尽如心意?
于是,再度凝眸,深深望一眼那月下清雅如斯的男子,仿佛这一眼看去,就是整整一生,一世轮回。南孤微微尴尬,低声道:“云姑娘,在下奉命而来……天色已晚,楼主还等在下回去复命,就此告辞。”顾不得礼数是否周全,他已沿着松涛来处,匆忙下山,浑未留意那白衣女子是怎样一副失落的神态,忧心忡忡。
“错过一刻,就是整整一生啊,”凄清冷月下,云紫裳白衣随风,喃喃自语,“心不自心,因物故心,物不自物,因心故物。红尘白浪,不同的人眼中有不同的一世;死生缘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执著……公子,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夜敛寒看她神情凄凉,若有所失,虽隐隐明白是为了什么,却又并不十分明白,一时也不知如何劝解,只是紧紧拉住她的衣衫,贴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云紫裳回过神来,看到那孩子关切的眼神,忽然惊醒。适才情切,只顾着自己心意,竟忘记了要托付于南孤鸿的一件大事。今番才突然想起,急忙举目望去,但见四野苍茫,孤月寒松,哪里还有他半星影子?
她后悔得连连顿足,清眸中宁静全无,忧急顿生。夜敛寒不知所措,低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云紫裳拉起他的手,黯然道:“姐姐一时糊涂,忘了一件大事……”
“你所说的大事,可是为了这孩子吗?”一声清音宛若玉碎,从山顶悠悠传来。二人急忙回头,便看到了山顶烽火亭中那迎风而立的绯衣女子风姿绰约,泠泠绝世。“你想把这个孩子托给孤鸿照看,是不是?”她再问道,一双明眸深湛如海,似能看透世事人心,洞察先机。
“我不!我不要任何人照看!”夜敛寒大声叫道,“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了,我可以……”
云紫裳忽然出手点住他的穴道,看他靠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才转目望着那峰顶的女子,眸光一度复杂,神情似悲似喜:“我要真的这么想,莫楼主会不会让我这么做?”绯衣女子毫不犹豫地答道:“会!只要你肯留下,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即使是这楼主的名位……”
“你明知道我不稀罕这些,”云紫裳打断她的话,直视着那女子明锐的眼波,低叹道,“我只是想离开你们的恩怨仇杀,离开江湖是非,和所爱的人一起过些平静的日子……”
莫月初绯衣轻扬,笑意虽浅却有捉摸不透的深意:“所爱的人?你指的是谁?秦霜?南孤鸿?这个孩子,还是南海碧落宫的唐影儿?”
听她最后一言,云紫裳玉容瞬间惨淡如纸,颤声道:“你……你早就知道我……”
不等她说完,莫月初已点头道:“是。我知道你是碧落宫的人,知道你来天下第一楼是为了什么,甚至于,”她明眸一黯,低声叹气,“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孤鸿,不是秦霜。”
云紫裳脸上血色褪尽,连唇也变得苍白。总以为自从来到这里,就把一切都掩饰的极好,却原来在她的面前,什么都没有掩住:身份、来历、目的,包括这般隐秘的女儿心事……花落儿,我什么也瞒不过你吗?小时候是如此,长大了还是如此。她倦极而笑,就连愤怒也变得无力:“你让南公子来,就是想让我知道他多么在乎你,多么重视你,让我知道在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是不是?”她忽然没有了争辩的念想。
绯衣女子目光深注,摇头叹息道:“燕儿,我什么都没想,只是想让你有个为自己争取的机会。这样,就算是得不到,至少也无憾了,不是吗?”清明的月光下,她看起来宁静平和,没有机心暗动,没有机锋潜藏,只是如此宽慰自然地、由着心意说话。
有多久没见过这样子的莫月初了?毫无心机城府,美丽而纯洁,天真而率性,恍如十年前的模样。“逍儿,什么时候你再拉我陪你淋着雨散步?云紫裳喃喃道,“我虽伤了风,心里却欢喜得紧……”
莫月初微微一怔,看她目光沉迷神往,禁不住萧然而叹:逝者如斯夫,对谁都是一样的,我们又何能回得到从前?
云紫裳唇角凝笑,悠悠道:“逍儿,你说那个杨大侠看上去狂傲不羁,实际上却钟情不逾。可惜纪姑娘不懂得珍惜,害他一生孤苦,独守光明顶的坐望峰。你说你长大了要去找他,陪他看一辈子的星星,还为了他改名叫逍儿……”
听她说得如此投入,莫月初竟不知如何打断,也不忍心打断,只好接着她的话道:“你还不是一样,迷上了南侠展昭,给他写了一封又一封情书,还想着有朝一日钻研医药,为的是不忍看他受伤流血……”
“是啊,”云紫裳微笑道,“我还爱上了那个浪子令狐冲,说他任侠仗义,可惜对任大小姐毕竟感激报恩的成分多……逍儿,你还记不记得我为他写的藏头诗?你当时还……”
莫月初低声吟道:“笑弃世俗又如何?傲气胜似戾气多。江山归来新同旧,湖海漂泊今非昨。抚琴常作水龙吟,弄箫时鸣引凤歌。醉卧不觉碧山暮,且向身畔唤素娥。”
“想不到你还记得,”云紫裳欣慰道,“那时候可真是开心啊,我们一起写诗作赋,一起抚琴弄箫,一起踏雪寻梅,还曾经一起煮酒论英雄,我记得你曾说过……”
“有朝一日,天下英雄皆须向我俯首!”绯衣女子傲然接道,却在刹那间转了话风,“燕儿,那你是不是记得我还说过一句话?”
看她明眸如水,带着探询的意蕴,莫月初无声而叹,一字字道:“聚无常,散有期,总有情冷的一天……”云紫裳娇躯猛得一颤,险些把夜敛寒抛到地上。
“是啊,聚无常,散有期,总有情冷的一天,”她神情惨淡,说不出是笑,还是哭,口中喃喃道,“可我一直没忘了初遇的模样……”
“只要你留下,一切都会与从前一样。”莫月初伸手拉住她,柔声道。
山风渐急,云紫裳白衣单薄,更显凄凉。她一把挣脱了被拉的衣袖,惨笑道:“你以为我留下,你杀主篡位的事就会湮没无闻了吗?”她缓缓摇头,直指头顶穹苍皓月,“逍儿,头上三尺有神明,这朗月清风就是见证!”
莫月初眸中再次显现出睥睨天下的王者之风,卓然绝然:“杀主篡位?哈哈哈!”她冷冷一笑道,“唐潇雁不择手段害我长兄,(详见《天音谱》)我不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既未取他性命,何来‘杀主’之说;至于这楼主之位,本是他主动送了给我,又何来的‘篡位’一词?”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敢将此事公诸天下武林,却要焚毁密典,湮没罪证;为何又怕我回去碧落宫,甚至为此派人沿途截杀?”云紫裳咄咄相逼,声声迫问。
“我不能给别人留下任何可以攻击的把柄!”莫月初一字字道,“当下武林群魔乱舞,派系林立,人人觊觎天下第一楼在江湖中的权势地位,欲取我而代之,我不能给她们任何可以抨击的借口和理由!”
“至于唐影儿,她为父报仇情有可勉,只是时机选得不对。”莫月初耐心解释道,“天下第一楼正处于危机存亡之秋,楼中事务千头万绪,一日也少不得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舍却大局,去顾及这些个私人恩怨。”
“待得第一楼地位巩固,他朝大事了却,她不来寻我,我也自会去找她——毕竟唐潇雁对我,有知遇之恩。只是,绝不会是这个时候!”莫月初回望云紫裳时,眼神是既柔且怨的,还带着微微的失望和深深的落寞,“至于你,燕儿,你以我儿时故交的身份潜入本楼,却为碧落宫费尽心机,偷阅秘典。你为父母报了唐影儿之恩,却将我这知己置之何地?还是你觉得,出卖朋友相较于报恩来说,实在太过于微不足道?”
“或者是,你从未将我当作朋友!”莫月初言辞渐趋犀利,字字显露锋芒,最后一句说出,云紫裳已颤如风中落叶,手一抖,昏睡中的夜敛寒怦然坠地。凭空里一条绯影如电,再凝目的瞬间,山顶那女子身边已多了夜敛寒,而她自始至终似一直静立山巅,不曾挪动一分。
这番变故云紫裳浑然未觉,耳际脑中所过,俱是莫月初所说“或者是,你从未将我当作朋友!”一句话,她忍着心痛,强压住冲口而出的血腥,苦笑道:“那么你呢,若当我是朋友,怎忍心派人杀我?”
“逍儿,在你心里,燕儿可是你的朋友?”这是她一直想问、却一直不敢问的一句话。在她心里,莫月初从来都是如此果敢率性,卓尔不群,敢人所不敢,能人所不能,而自己,实在太平凡。私下里,以与她为友而荣,却也凄凄。因为自己知道:此生都不能比她优秀,与她并肩。
是为遗憾。
“那么,如此平凡的我,可配做你的朋友吗?”云紫裳喃喃道。
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莫月初忽然不忍:“燕儿,我要真的想杀你,就绝不会派惊觉和少罹去。”她款款道,“易水之上,赠伞之情,惊觉从来不说,但我知他必定终生不忘;洛阳石窟,西北一窝狼围捕少罹,你路见不平,奋起而援,这份情谊,他也是记在心里的。”
“当初你在总楼公然出言说叛楼而去,我不能不理。这一大摊子家业,几十条帮规铁律不是摆着让人看的。我不下绝杀令,会有人不服,会站出来挑衅出头,惊觉知道我的难处,所以主动请命截杀;少罹不知道你们的关系,怕他真的会杀了你,所以也急忙请命而来。来之前,他们是立了军令状的。”莫月初说到这里,目中也不禁露出嘉许之色,“楼中刑律你是知道的,为全情谊,放了你,他二人却没少吃苦。”
云紫裳听得心头大动,从不知那两个看似冷漠的少年,竟是如此血性的男子!天下第一楼纵敌脱逃的刑罚不是人人都敢领受的。而他们,却为她忍受了。一时间,有那么一瞬的冲动,愿意为了这两个人,放弃自己坚守的一切。
可是,父母的报恩金钱还在唐影儿手中,她不能不去收回。这是她此生唯一的使命,也是孝道。她的父亲云林鹤一生清高自持,从不受人点滴恩惠,每有不能自度之难关需人援手,也必回之一枚金钱,以期来日凭此还恩。父亲临死时,只有一枚金钱不曾收回,那是他到死也不能释怀的事。
三年前,她游历南海,唐影儿拿着这枚金钱找到她,声言要自己还恩。还恩的方法只有一个:查清莫月初杀主篡位的实证,带返碧落宫。
为了父亲,她答应了,只身一人来到丹霞。于是,再见了十年前的旧友莫月初,四年前渡口一笑相逢的霍惊觉,还有一年前无意帮过的少年苏少罹。命运让他们这群人在时间的河流中先后邂逅,再一同聚首,最后,无一例外的,共同演绎属于自己的传奇。
云紫裳苦笑:是传奇吗?或许叫笑话更合适吧?来此之前,不是早已料定这样的结局吗?为什么临了却如此凄惶?因为对不起逍儿吗?她抬目,望着月下山颠绝世风华的女子,忽然有那么一刻恍惚:那是自己幼年的挚友吗?那还是喜怒形于色,笑骂任君知的逍儿吗?
看她眸光变换,不知暗藏了多少机心,云紫裳倏然明白:那个藏在自己心里整整十年的逍儿,哪里是面前这半壁江湖的女领主?
于是,在微微的失望里,她叹息道:“你不是我的逍儿了。”莫月初清笑浅浅,淡淡道:“你也不是燕儿,我认识的燕儿决不会出卖朋友。”云紫裳苦笑:是啊,世事浮华,天道人心,甚至我们的十年情谊,有哪样不曾变过?所谓的坚守,所谓的金兰契约,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念想而已。
等闲却变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啊。
在梦醒之后的极度清醒里,云紫裳静静问道:“我若一定要走,你会如何?”莫月初但笑不语,纤纤素手抚上夜敛寒熟睡的脸颊:“两条人命,”她淡淡道。
云紫裳心头一震,颤声道:“你……你竟忍心对一个孩子下手?”
莫月初微微摇头道:“不是我,是你,他的命在你手上。”她笑靥如花,却隐隐有冬的寒意,“还有他的命,也在你手上。”随着纤手所指,云紫裳看到了那纵然受刑,也依然背脊挺得笔直的少年,还有他手上擒着的那书生意气、青衫磊落的青年。
她的脸色惨淡如纸,颤声道:“秦公子,你怎么……”回眸望定那为她身受三刀六刑的少年,既痛心又无奈,“惊觉,对不起,让你受苦了。但是,请放开秦霜!”
霍惊觉的声音在月下更显清冷:“云堂主,请跟楼主回去!”他只说了这一句话,隐隐带着血行不足的虚弱。云紫裳更觉愧疚,咬牙道:“秦公子与此事无涉,你先放开他。”
霍惊觉冷冷道:“碧落宫与玄隐教沆瀣一气,你得到的所有证据都借助这位秦堂主传给唐影儿,此事楚大哥早已查获,告之楼主。”他觑一眼那绯衣女子,看她神容淡定,并无拦阻之意,才继续道,“这三个月里,你们以两情相悦为由,接触频繁,将本楼机密外泄不少,本应格杀,只是……”
“惊觉,此事不宜再提,以免引起楼中异动,”绯衣的莫月初缓缓摆手道,“何况南心已截获了他们的飞传,就此作罢吧。”她绝美的容颜竟有丝难以察觉的倦懈。别人或许看不出,云紫裳却瞧得清楚。十年相处,虽说如今立场不同,所为不一,却也不是什么都可以放下,什么都无所顾忌的。“逍儿,”她忽然也萌生了那般慵倦的触感,连声音也变得疲惫,“我让你为难了吗?”
莫月初摇头道:“只要你回头,我可以为你铲除流言,天下第一楼没有任何人敢对你不尊不敬,也没有任何人敢再提此事!”誓言凛凛,掷地有声。
“不,不是这个,”她笑着摇头道,“我不过想要知道:我就这么不顾而去,你是否会真的杀了他们。”
“你可以试试看。”莫月初静静道,没有一丝情感的波澜。
昔年好友就这般对视在骊山顶峰,秋月之下。朔劲的山风吹来,有什么留下?又有什么在这二人中间悄然碎裂?
云紫裳终于垂首,低声道:“你赢了。”简简单单三个字,一切定论。莫月初玉指轻弹,一粒丹丸落在掌心。“这个就是‘隔世’,你吃了它,我放他们走。”她温言道。
弹丸朱红,浑圆如珠玉,云紫裳凝眸细看,曼声低吟:“别后不知君远近,春意秋情,盼断隔世信。原来这就是‘隔世’,”她持丹在手,眸光转动间,对上了霍惊觉,“惊觉,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请为我再做最后一件事,好吗?”
目光清明,诚挚不忍欺。霍惊觉微一迟疑,点头。
云紫裳宽慰而笑:“答应我,无论将来境况如何,一定好好照顾敛寒,让他一生快乐,富足,”她说着,再次望向秦霜的时候,目光是温柔而亏欠的,“至于秦公子,何去何从,由他自己决定。”不给他任何可以驳回的机会,她将丹丸送入口中,却在转目之间,发现夜敛寒已醒!
“敛寒,”她向他伸出手去,柔声轻唤,“答应姐姐,照顾好自己……”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最后看见的是那孩子狂奔而来的小小身影。
“人生若只初相见,那有多好……”云紫裳最后的意识里,映出这样的念想。
尾声
天下第一楼,红楼。
那秀逸如清月的孩子胡乱抹把汗水,再次抓起剑,攻向旁边的冷隽少年。少年动也未动,手里的竹枝几下起落,再一次把他的剑打落在地。
“夜敛寒,你要报仇,就想办法先打败我,否则休想跨出这红楼半步!”扔下这句话,冷隽少年自顾离去,只留下那孩子大口喘着气,狠狠挥剑劈砍园里的花木,眸光冷簌如冰。
园门一角,绯衣的女楼主不觉叹息道:“惊觉,你对他太严苛了。”
冷隽少年默然道:“他心中积怨太深,若不让他发泄出来,只怕会伤了心脉肺腑,于他无益。何况,”霍惊觉眸光冷定,却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怜惜,“玉不琢,不成器……我不能辜负云姑娘的托付。”
莫月初神情黯淡,许久才轻声问道:“燕儿,她……在哪里?”
“江浙,长江渡头。”
“秦霜呢?”
“三天前也到了。”那少年冷隽的脸颊不觉添了些许温暖的颜色。
莫月初绯衣落寞,喃喃道:“如此,最好。”
长江渡口,芦花飘絮。
雨丝细密,斜斜如织。
古老的栈桥咿咿呀呀,摇摇欲坠。那白衣的女子冒雨而来,在桥上站了许久,秀丽的脸上一片空空茫茫的惶然。
烟销日出不见人,嗳乃一声山水绿。
一叶扁舟自芦苇深处飘出,摇近渡口。舱中的人徐徐走出,缓缓伸出手来,低声道:“姑娘,这样的风雨,可要渡船吗?”语音温柔,款款深情。
白衣女子就这般愣在了岸上,望着那人伸出的手,远了思绪。
“船上备有美酒,姑娘可愿上来共饮一杯?”那青年书生意气,磊落青衫,伸出的手就这般举着到她跟前,似与天地风雨化为一处,融为一体。
白衣女子极力思索着什么,犹疑道:“公子,我们是不是……”
“不,”那青年缓缓摇头,柔声道,“我们未曾见过,这次,只是初见——隔世的初见……”
白衣女子恍然而笑,缓缓伸过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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