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7-03-08 23:28 点击数:1229
七、玉箫声动惊玄鹤
凌霜带了“天绝三煞”出回风谷,一路南行,进入西山山脉。这一带冰雪覆地,山路崎岖难行。他强忍着伤势行了近半个时辰,大有利不从心之感,脚步不觉缓了下来。
“赶尽杀绝”骆天生按耐不住,几步上前,劈手抓住他胸前衣襟,怒喝道:“臭小子,你这样磨磨蹭蹭满山乱转,得到什么时候?干脆明说了宝藏在哪,老子自己去拿!”
凌霜苦笑道:“在下也想省下这趟,不过若没有在下,只怕各位到不得玉指峰。”
“玉指峰?”“天绝三煞”齐声惊呼。
凌霜朗笑:“怎么?三位可是害怕了?”
天地沉寂,一时无语。
要知道:玉指峰并非寻常之地,迄今为止,还没有谁敢轻犯这江湖禁地。
良久,才听计无施涩声道:“你是说,红叶公子的宝藏在玉指峰?”
凌霜目中掠过一抹淡淡的浅笑,像溪水映着天蓝般,静静道:“正是。”他微带嘲讽的笑意倦然淡然,让骆天生莫名的心头火起,忍不住怒喝道:“怕?老子这辈子什么没见过,还不知什么叫怕!小小的玉指峰算得了什么?‘玉指魔仙’又算得了什么?老子现在就闯上去给你看看!”他骂骂咧咧,快步跃出,直往前奔去。
玉指峰位于红叶山庄以南,是西山山脉主峰,山势险峻,环境恶劣。峰顶有一天然石洞,长年其寒彻骨、雪连霜接,故得名‘寒冰洞’。然而,洞中却有一潭碧水,向来寸冰不结,水里有种甚为奇特的白鱼,鱼骨坚韧,且周身带电。将此鱼杀死后,藏在这洞里的万年玄冰中,至次年中秋取出,便成为一柄十分锋利棘手的鱼状小刀,江湖中人称其“秋鱼刀”。此刀不惧酷热,但遇血即化,沿血脉上行化人内力,因此又有人称之为“化功刀”。
江湖中曾有不少人贪图秋鱼刀,不顾玉指峰天然之险,到寒冰洞捕捉白鱼炼刀,致使秋鱼刀盛行江湖,杀人无数。
只是近年来,却再无人敢轻犯寒冰洞。相传有一面目狰狞、自称“玉指魔仙”的羽衣女子据峰独居,不见生人。只要有人未经她许可敢上玉指峰半步,即刻命丧黄泉。武林中有不少好手败于此女手中,有命下山的少之又少。久而久之,倒真无人敢上得峰顶了。
“玉指峰”无形中成了江湖禁地,武林魔域。
骆天生凭一时之气奔出二三里路,回头一看却无人跟来,心下毕竟有些害怕,又骂骂咧咧折了回来,高声嚷道:“大哥二哥,怎么还不走?可别让这小子把咱们给吓了回去,不正好中了他的诡计!”
“辣手书生”莫悲亭双目如电,逼视凌霜,见他神容淡定,也看不出什么,只得轻咳一声道:“凌少侠。”
凌霜笑问:“什么事?”
莫悲亭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枚褐色药丸,正是适才凌霜吃下的那种。他将药递向凌霜眼前,笑道:“凌少侠可识得此药?”
凌霜一眼扫过,神情依旧倦然,淡淡道:“既是入了在下之口,想必不是什么疗伤圣药,该是‘夺命丸’、‘断肠丹’之类的毒药了。”
莫悲亭一声狂笑道:“‘天绝三煞’手中怎会有让人慷然赴死的毒药!”他本甚清朗的面庞一时变得狰狞而自负,冰冷的语音让人从心底打颤,“这是‘无心之毒’,能让人在正午时分变得噬杀成性,好色如魔;一个时辰后又清醒如常,对己所为记忆犹新。哈哈哈,凌少侠可领略过邪魔入体,痛不欲生的滋味?”
凌霜苦笑道:“只怕在下很快便会领略到了。只是,不知自下变成如此模样,对三位有什么好处?”
骆天生哈哈笑道:“能让大名鼎鼎的‘玉剑流霜’万劫不复,生不如死,这岂不是我们最大的好处吗??”
凌霜沉默。半晌,他静静问道:“三位想要的不是宝藏?”
计无施点头道:“是。不过是真正的藏宝地。”
凌霜反问道:“三位认为在下说谎?”
三人不语反笑。
凌霜目中溢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掺和着微微的悲哀和嘲讽道:“原来三位信不过在下。”
计无施白胖的脸上洋溢着狡黠的笑意道:“不是信不过,只是不能相信。”
凌霜沉思片刻,长长吸了口气,一字字道:“‘玉指魔仙’本名若初歇,是孟大哥的红颜知己。三年前遵孟大哥所嘱,来玉指峰看守宝藏并炼制三千秋鱼刀,等到时机成熟共举大事。可惜……孟大哥却死于我手。”他痛苦而愧疚地低下头,再抬起时,目中泪光满溢,,“若非三位以无痕相挟,你们以为,我会自投罗网,上这玉指峰领死吗?”
他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饶是诡计多端、奸猾似油的计无施也听不出丝毫不妥,向着莫悲廷点头示意。
莫悲亭一捋长须,干笑道:“如此说来,倒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凌少侠不要见怪。为表歉意,不如就由在下带少侠一程吧。”不等凌霜答话,已抓住他腰带提了起来,展开轻功向前奔去。
月尽山西,天光渐亮。
一座云雾缭绕、秀逸挺拔的山峰近在眼前。“天绝三煞”情不自禁地吐了口气,面露喜色。
莫悲亭将凌霜放下,恭恭敬敬道:“凌少侠,我们想取得宝藏,可又不想惊动了‘玉指魔仙’,不知可有什么良策?”
凌霜一笑无语,伸手入怀取出玉箫横在唇边。
莫悲亭跃前一步,右手有意无意地拿住他肩肘穴道,笑道:“凌少侠好风雅,这时候还有兴致清音助兴。却不知这箫音是否还别有妙用,不如说出来让兄弟也长长见识。”
凌霜目中带着苍凉的笑意,不无嘲讽地笑道:“几位大可放心,在下身上要穴被封且已中了无心之毒,即使有人救援也是逃不出去。何况……”一抹深深的无奈与忧虑盈上他眼眸深处,“我并不想逃。”
骆天生不耐道:“谁信你的鬼话!说,你拿这箫有什么用,还不快带老子寻宝去?”话未说完,伸手便来夺他手中玉箫。
凌霜闪身避过,轻轻道:“三位若不想多生是非,招惹了若姑娘,还需仰仗此箫,否则……”
“怎样?”三煞齐声问道。
凌霜冷冷道:“只怕各位不仅拿不到宝藏,能不能回去还得看你们的造化!”
骆天生闻言大怒,正待发作,却被计无施低声喝住,向凌霜问道:“凌少侠的意思是……”
凌霜淡淡道:“此箫声动,‘玉指魔仙’自会下山找在下寻仇,三位可趁机潜入寒冰洞取宝。事成之后速速离去。”他微微一声长叹,“若各位顾念在下相助取宝之情,还望能到梁思王府一行,转告梁王爷,请他看在凌霜为他效力四年的份上,放无痕一条生路。如此,在下感激不尽!”他神容清倦,然而凝重。
骆天生性情急躁,大大咧咧一拍胸膛,朗声道:“好!只要能取得宝藏,老子什么也答应你!别婆婆妈妈的了,快吹箫吧!
”
凌霜一叹,按指奏箫。箫声初时细细,婉约中带着深深的愧疚,一如少女轻轻的幽叹,又如梦里浅浅的呓语,更像一池春水被风吹皱,荡起圈圈涟漪。渐渐箫声破谷,震彻云天,凄怨哀愤惊心动魄,直指人心。
天绝三煞”闯荡江湖数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却从不曾想到:原来箫声也可以用来杀人的。要不是凌霜血脉被制,动不得真气,他们三个又离他甚远,怕早已丧命在这一缕箫音上了。
正自懊悔,忽听得几声嘹亮的鹤唳穿破箫音,自远传来。只见一头硕大的玄鹤从山颠飞下,翩翩落地时,羽翼扇风,扬起一大片晶莹的雪花。
雪花飞扬中,一冰肌玉骨、秋水为神的羽衣女子从鹤背上轻轻飘下,在晨光拢雾中款款行来,衣袂随风,裙裾飞扬,飘飘然如履盈风。玉指纤纤掠过鬓角发丝,雪玉般的眸光掠过凌霜时,淡淡道:“你终于来了。”语音清越,无喜无悲,无痛无恨,然而如冰似霜的淡漠让人自心底寒彻了起来。
凌霜手中玉箫自指尖滑落,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声道:“也许我早该来了……害你等苦了。”
羽衣女子幽幽道:“我知道你会来,也不觉得苦。”她说着话,右手食指微弹,素袖中一条金线急射而出,直取地面,卷住凌霜失落的玉箫,回肘一撤,便抓在手中,轻轻抚弄着,良久无语,美丽的眼睛分明泪光满溢,被风一吹,缓缓落了下来。
凌霜心中愧疚,涩涩得叫声:“若姑娘,我……”,便再说不出话来。
若初歇浑似未闻,把玉箫紧紧搂在怀中,轻轻呓语:“大哥,很早以前你对我说‘见箫如见人’,如今箫在,你却不在了。你把箫给了他,是为了不阻止我找他寻仇吗?大哥,他原本是我们的朋友,可如今……”
她那般凄婉的眼神掠过凌霜,让他的心突的一颤,不觉低下了头,颤声道:“若姑娘……”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若初歇并不听他说话,冷冷道:“你今天能来,总不枉大哥当你朋友一场,你若觉得心中愧疚,就自行了断了吧。”她说完,自怀中取出一柄弯刀掷在地上。刀鞘无华,其形似月,正是孟相逢的宝刀“月魄”!凌霜清楚地记得:这柄刀已随孟相逢同葬于红叶山庄的醉枫林,不知何时竟到了若初歇的手中,成了结束自己生命的利器!
他苦笑着拾起刀,只觉世事浮沉,随风浪迹,竟是半点不由人,自己与无痕的爱恨纠缠也不过苍天的儿戏一场罢了。只是苍天无情,自己却情重,所以始终勘不破,更因此而执迷。
他长长吸口气,拔出了刀。刀光月华中映出了二十几年来的苦乐离合,恍如一场春梦,梦里醉过、哭过,而今梦醒了无痕。
无痕,你莫非早已梦醒无痕了吗?
他这般想着,缓缓举起刀。刀映初阳,绚丽中分明有别样的动人心处,就像一场美丽的初恋,仿佛还残留着桂花的暗香,在这冰天雪地里淡淡的散开。
刀已在胸口。凌霜抬起眼,目光深邃清澄,静静道:“无痕怕已陷身梁思王府,若姑娘如能救她脱险,凌霜死亦瞑目。”
那般熟悉的眼神让若初歇猛地一颤,右手金线飞射而出,直击凌霜右腕!
刀入心口,凌霜似乎已能感觉到刀刃渗出的丝丝凉意,正自有种解脱的快意,却被一股浑厚的力道打在右腕,手中刀铿然坠地。他抚着发麻的右臂,抬目望着婉约凄楚的若初歇,一时不知所措。
若初歇眸光痴然,久久凝望着他,素手不觉抚上玄鹤凌羽,低声道:“你自己的事自己去办,至于大哥的仇……我们以后再算。”
凌霜看着她紧咬的下唇齿印宛然,禁不住有些意外道:“你信得过我?”
若初歇展颜一笑,如花初绽,明艳无畴。只一刹那又恢复了昔时的冷艳,淡然道:“我不信你杀了孟大哥,除非是……”她举目望天,悠然神往,“大哥既然信你,我也信你。再说,我不怕你逃。”她话中之意极为明显,凌霜岂会听不出来?
逃?他自嘲一笑:我何曾想过要逃!为了师父当年一诺,他伤害着别人,也痛苦了自己。孟相逢的命虽不是他自愿取的,可既然取了,也自该有还的一刻,这本就公平的很,何必要逃?
见到若初歇,凌霜心中才忽然明朗,压在心底月余的大石终于有了着落,这让他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还等不得道谢,就见若初歇三丈金线迅急得向身上打来,弹指间血脉尽畅,封穴已解!
凌霜抱拳深深一揖,道声“多谢”,转身急奔而去。他并未再说什么,若初歇却从他的眼中读出了视死如归的坚毅和轻生重诺的信念。
若初歇心乱了。她最后一次见孟相逢时看到的就是这般眼神,除了坚毅,还有一抹深重的倦意和轻愁。
“大哥,他害初儿失去你,初儿却没有勇气杀死他。他的眼神、言谈越来越像大哥了,初儿无法对一个像大哥的人下手……”若初歇喃喃自语,绝秀的容颜在淡淡的冬阳下一片茫然无措。
“初儿,你还是放他走了,哼!你如何对得起含冤而死的孟相逢?”一个沉厚的声音如若闷雷,自玉指峰上滚滚传来,响彻云天。
从不曾有人知道:玉指峰上除了若初歇,竟然还另外有人!
若初歇微微一怔,双眉轻蹙,玉容含愁。
山顶的声音极为不屑,薄怒道:“怎么?你下不了手吗?你可是忘了孟相逢对你的好?”
若初歇幽幽一叹,轻声道:“怎么可能忘记?我一辈子都记得。可是,他……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山顶的人接口道:“一句身不由己就能推卸所有的罪责吗?哈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他一腔愤懑,怨毒无比,“你放任他走,让他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卿卿我我,自己却在这里独守寂寞,忍受折磨。初儿,这就是你要的吗?”
若初歇冷清双眸掠过一抹深怨,花容含嗔,恨声道:“不是!不是!!凌霜,你不要我好过,我也要你和我一样!”那般深重的仇恨足以铭动天地,神人共属。
山顶笑声朗朗道:“哈哈,这才是‘玉指魔仙’的作风……刚才犯山的三个蠢货正好派上用场!”
若初歇玉颜失色,渐蒙深愁。
一阵寒风,雪花飞扬,在冬日的晴空泛起丝丝凉意,寒彻入骨。从来都是:贪嗔爱恨皆自惹,为情痴狂为情愁!又有几人能勘得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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