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长且又被呼为“叫叫雀”,仅听其名,就是不熟悉他的人,便也能对他的外观和脾性知其一二了。
有句俗话,叫做“叫的雀雀没有肉”。其意有二:这一,就是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雀鸟,都是些小鸟;这二,就是一天到晚喋喋不休的,并没有多少分量没有多少价值。第一层意思与排长吻合,第二层意思却不能牵强。
排长很单纯,单纯得如山涧的秀泉,爽心又透明;排长很阳光,阳光得像湛蓝的晴空,张放又清亮。二十三四岁,却像个大孩子,也许与他小小的个头与帅气的脸有关。脸,白净白净的;眼,亮闪亮闪炯炯有神。两片薄薄的唇,除了睡觉和操练,便总是呱呱哒哒或唱唱嗷嗷。我们这些当小兵的,当然喜欢这种没有架子的排长,其实,排长更逗另一种人喜欢,那就是营区外那些长得花一样的“长辫子”。那年月,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吃菜要吃白菜心,嫁人要嫁解放军”。帅气的排长,每当在城里街上或农场场部那么一走,总能感到身上像簌簌地飞来闪电,回来再拿起衣服一抖,就会看到洒落满地的都是长长的睫毛和亮莹莹的眼珠。
一次,军民联欢,连队与农场共出一台节目。连队派排长与农场进行磋商筹备,而农场的两员大将,竟是两位年轻的未婚女性,一位是小学的桑老师,一位是场部机关的小庞,两个都天仙一般,美得我等小兵连正眼看她们都不敢,生怕眼屎腌臜了她们,不是我等自卑,反正多看一眼心就咚咚跳。排长却心花怒放眉飞色舞,讲到晚会策划就滔滔不绝,讲到舞蹈编排就手舞足蹈,讲到表演唱歌就嗓音悠扬,惹得满身艺术因子的桑老师和小庞目不转睛眼神定定。我好为排长高兴和骄傲,真为我们当兵的人绷足了脸面。最后说到谁来执笔晚会的报幕词,尤其是开头的抒情颂辞,那可是晚会的敲门砖和开山斧,必须言辞灼灼,富有穿透力震撼力,一定要洞开观众心扉,引起观众共鸣,把台上台下浑然一体。排长见桑老师有些犹疑,便爽朗地拍着胸脯承担了,接着,便把他的巴掌笑呵呵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惶恐中的我,竟不知怎样回到了连队。他端起他的大茶缸,仰脖咕噜咕噜地吞,一抹嘴,笑我蔫头耷脑,年轻轻的竟没一点昂扬遒放的气势,不就是个煽情的报幕词吗,何必如此的委委琐琐。这窝囊像,哪有一点军人的阳刚,又怎能招那花朵般的姑娘们喜欢?他摊开纸,摆好笔,命我坐下,他口授,我动笔。他捏模作样地整了整风纪扣,扯了扯衣袖和衣襟,学着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的唱腔——“天下事难不倒共产党员!”他慢慢将手举过头顶,很刚毅地作了一个亮相。他见我并没心情赞美,就说:“扫兴,准备写——报幕词,啊,巍巍哀牢松涛吼,滔滔元江浪花飞……”
“巍巍,巍字怎么写?”
“笨蛋,就是‘依巍’的巍。”排长刚有些恽色,瞬间又眼放灿烂。
只要一提到“依巍”,排长就喜形于色。依巍,是排长的未婚妻,姓依名巍,在省京剧团当演员,演《杜鹃山》中的柯湘B角;从排长玻璃板下的像片看,那是少有的美人,用闭月羞花比喻也并不为过;她出身官宦家庭,父母都在省革委高就。
我装着对“依巍”没听懂,“依偎,什么依偎,不对,哪能是搂搂抱抱的依偎……”
“对,对对,就是!”排长一高兴,那不好看的唇,也显出了淡淡的红色。
排长的美中不足,就是嘴唇不红,有些乌紫,特别是遇到生气或着焦灼,就愈发地紫黑醒目。连长就经常调戏揶揄他,你跳啥呀跳,就凭你那屙屎没揩干净屁眼一样的嘴,黑卜啦唧的,哪个女孩子敢让你啃!说实在的,排长背地里也常常独自为此神伤,尤其是面对他深深爱着的依巍。
军民联欢晚会大获成功,排长出尽风头。恰巧,依巍她们团巡回演出,正好路过。依巍也上台清唱了一段“家住安源”,台下掌声雷动。说真的,依巍比像片更娇美,的确能沉鱼落雁。
漂亮的桑老师和小庞,虽也见过了依巍,但她们有事无事还是要来连队找排长。排长的寝室里,常常飞出银铃般的笑声……连长除了调侃排长外,也善意地提醒他注意影响。因为,这毕竟是连队,是要带兵的,军人要随时保持高昂亢奋的斗志,保证威猛迅捷的战斗力。
我才在排长手下半年,便到连部当通信员;又半年,我又奉命调往营部。连长指导员说欢送我,命炊事班弄了桌酒菜,名义上为我,实际上也是几个当官的好打打牙祭。我知趣地先退席而去;我一走,话题肯定又转到了排长的身上。那天,他们开怀尽兴地喝得好晚,不胜酒力的排长醉得一塌糊涂。连长扯着嗓子在二楼的走廊上大喊,让我把排长扶回寝室去。
排长满身难闻的酒味,嘴里喷出的酒臭,差点没把我熏倒。他嘴里还在叽哩咕噜地说着,但说些什么,却全然没有逻辑和章法。刚把一滩烂泥似的他放在床上,还没容我将硬憋在胸腹的气换一口,他便“哇”地一声吐了,弄得床沿和床前一派狼藉,也险些喷溅在了我的身上;我一下被这奇臭无比的呕吐物搅得翻肠倒胃,猛然恶心暴口地冲出室外,张大嘴巴直喘气。
室内,传来排长怪诞的嘿嘿呵呵的笑声,一会,又传出说不出滋味的呜呜的哭声……笑声,哭声,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言语声。排长太醉了,人事不省,我强忍着无以形容的恶味异臭,用拖把收拾呕吐物,每拖一把,我的头就被恶臭撑得炸裂似的疼痛。之后,我端来水,为排长擦净嘴脸。他浑浑沌沌迷迷朦朦地抓住我的手,伤心地哭着说:“依巍,依巍,你别离开我,我嘴唇乌黑的,你就不要我啦,依巍,别离开我,呜呜——”
我说,我不是依巍,你的依巍深深地爱着你。无论我怎么安慰和解释,一点作用也没有,只有随他喊随他哭笑;我就呆呆地守着他,怕他摔下床伤着。
他是何时安静的,我又是何时回去睡的,没印象了。第二天,当我起身告别连队远去几百里外的营部时,排长带兵外出训练去了。再后来,对越自卫反击战开火,他奉命开赴前线。我虽一直打听,但终未再得到他一鳞半爪的讯息,不知他后来身世如何,也更不知他和依巍的结局怎样。
多少年了,每当我看到帅气的小个子军官,便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的“叫叫雀”排长。
2007-3-9
回复(13) | 推送到朋友圈 | 投票支持

搜索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