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女儿心事海底针
却说凌霜穴道一解,顾不得身心倦乏,展开轻功直奔帝都离城。“风轻落花迟”在他的全力施展下发挥得淋漓尽致,翩然御风,宛若一片轻盈的花瓣,飘飘若旋。只是偶见身形踉跄,步履虚浮,显是一夜折磨消耗了不少体力。可这些,他都顾不得了。
薛无痕白衣浴血,星眸含怨的楚楚神情时现眼前,在晨曦朝露里飘缈若梦,挥之不去。这使得凌霜更是忧急,心中一个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不觉叫出声来:“无痕,等我救你!无痕,别出事……”。他悲嚎的声音在千山险峰层层回荡,惊散天边流云无数,寒鸦几只。
帝都离城。
梁思王府邸。
薛无痕已杀红了眼。“雪玉”森寒的剑芒早被淋漓的鲜血掩盖,那一双明眸亦在仇恨的火焰里炙成一片赤红。
她蒙面的黑巾已被削去一角,身上至少五六处伤口在流血。灼烧般的痛楚却激起她更加强烈的复仇欲望。手中剑信手而挥,快逾闪电,撩起串串血光,一声声惨号在脚边响起时,她离梁从显便又进了一步。
梁从显并非贪生怕死之徒,三更时分大喊“抓刺客”时,他便不顾拦阻亲往庭前督战。两个时辰下来,眼见这黑衣刺客杀死杀伤他手下三十余人。这些人虽不能算是武林高手,却也是训练有素的骁兵悍将,而今看来竟如此不堪一击,饶是他镇定老成,也不禁有些心慌意乱。更让他生气的是:在这紧要关头,凌霜踪影全无,而“漠北双鹰”又被他派出办事,单凭“风雨雷电”四护院只怕也拦不住这刺客的凌厉攻势。
他心中有一丝慌乱,正欲掩身而退,忽听薛无痕一声娇喝,凌空跃起,连环脚接连踢飞“风、雷”二使,右臂运力一阵急颤,手中剑化成千万,飞刺而来!
梁从显大吃一惊,不及躲闪,骇得一脚跌坐在地。他身边的“雨、电”二护院虽已严阵以待,可面对千万剑光,虚实难辨,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只一迟疑间,早被薛无痕一剑荡飞了手中兵器。
梁从显心知此次再劫难逃,面对眼前血剑,反倒镇定下来,厉声喝道:“你是谁?受何人指使?为何要刺杀本王?”他一连三问,步步紧逼。
薛无痕眸光一寒,冷笑道:“自己去问阎王吧!”说着,一剑刺了下去。
朝霞满天,艳红如血。
剑尖一点寒芒,灿若梅花。
急风吹过,屋顶雪花缓缓飞扬……
薛无痕一抹微笑凝在唇角,心中低思:“大哥,我为你报仇了,寒清,你也可以……”一念未绝,右腕刺痛,雪玉剑砰然坠地。
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腕上迅速绽开的血花出神——那眼神,像多年前在夕阳晚风里等待花开一般的专著而多情。
凌霜低下头,看着剑尖一滴鲜血艳绝,随风而落,心也跟着落了下去,一直落到薛无痕的眼眸深处,心灵痛处。这一落,就是千年万年的苦楚,绵绵无尽的长恨!
耳听梁从显一声大叫:“快!快把刺客拿下!”他骤然回过神来,举目望去,薛无痕早已芳踪飘渺,踪迹全无。他顿足一叹,沿着地上血渍越墙追出。
沿途血渍零星,映雪愈艳,直如红梅点点,洒向云江。
江水浩荡,江风劲急,岸边的大片黄花早已凋残,委顿于地,甚是凄凉。
只是,花谢了还会再开,可岁月呢?逝去了还能否重来?
被岁月消磨的容颜呢?
凌霜思绪缥缈,悠然远游。
只听得薛无痕站在残花乱雪中喃喃低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单薄纤弱的身影在一陌寒江的背景中,剪影成晚唐的一首诗、一卷词,雍容而深怨。
凌霜远远地望着她,只是望着,哪怕一生一世就只能如此,他也心满意足了。
冬阳迟缓,终于爬上山头,冲散霞光满天。
薛无痕娇躯微颤,自衣上撕块布条,强忍着痛楚裹住右腕,惨淡凄婉的神容让凌霜大是心痛:“这六年江湖漂泊、天涯浪迹,她受过几次伤?吃了多少苦?”他这样想着,心被煎熬成顽固的化石郁结于胸,难以释怀,默默上前去拉起她受伤的手,轻轻道:“我……我帮你上药。”
薛无痕使力一挣,震脱他手臂,冷笑道:“怎敢有劳凌大护卫?!”
凌霜听她这般嘲讽,只觉心丧欲死,黯然道:“无痕,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薛无痕倏地抬头,眸光深湛,玉颜如霜,一字字道:“昨夜我刺你一剑,今日你还我一剑,正好两清。从此以后,你我恩断情绝!若违此誓,犹如此玉!”她右手一扬,一只晶莹剔透的紫玉蝴蝶飞入半空,映着朝阳,幻出一片浓淡不一的紫芒,绚丽若少女的容颜。
薛无痕凝眸一顾时,有片刻的眷恋,也不过是如花初绽的短短一瞬,她忽然拔剑凌空一挥,紫芒零落如雨,飘然落下。
“山无棱、天地合、冬雷振振、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凌霜怔怔瞧着,便想起紫筠山上这临溪一诺。碧水斜晖,誓言凛凛,恍如昨日一梦,如真似幻,追忆不及,只剩下余恨千重、怨悔无双,手不知何时握住了怀中那只从不曾有一日离身的紫玉蝶。这玉蝶本是一对,如今,薛无痕那只已自碎于前,那么他这一只还能独存吗?
他不知道。
若说六年相思、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等来的是这一刻的“恩断情绝”,他不知道是否还能如昨日盼望重逢,等待再见时的好好活着。
若是没有了等待的思念,再见的祈望,那以后的生命里还有什么值得眷恋?
凌霜痴立江畔,冥思苦想,神情恍恍惚惚,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
薛无痕决绝而去的一刻,忍不住再回眸一顾,正看见一脸苍白憔悴、满目凄苦寥落的凌霜痴立江畔,任江水打湿衣衫也毫无所觉,只是呆呆望着一地碎玉出神。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孤清绝望的神情,哪里有一丝江湖传闻中潇洒飘逸的影子?
她心里不禁一软,低低一声长叹,转回身来。正欲上前抚慰数言,忽听得空中数声鹤唳,一头硕大的玄鹤飞落江边。鹤背上容色清冷的女子轻轻飘落,羽衣翩然,凌波碎步。碧水寒潭似的眸光扫过薛无痕时泫然一笑,如雪初融,美不胜收。
薛无痕微微怔立,眼看她走近凌霜,将欺霜赛雪的小手搭上他肩,柔声低唤:“寒清,”温柔亲密溢于声色。
凌霜自浑浑噩噩中恍然望去,看到她时勉力一笑,涩声道:“若姑娘,你等不及了吗?那你就快点……”
若初歇秀眉微蹙,回望薛无痕一眼,极快地接过他话,笑道:“是啊,这么久不见你回去,我便找来了。你还好吗?”
凌霜浑然不觉她的过于亲密,只一味摇头苦笑:“也没什么好不好,只是活着罢了。”他一双星目黯淡无光,只是空空洞洞的黑亮,“我伤了无痕,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他喃喃低诉。
若初歇玉手微起,掩住他口,柔声道:“别难过了,薛姑娘冰雪聪明,一定会知道我们都是为她好,她不会怪你的。”她双手有意无意得擒住凌霜肩肘穴道,将他带至江边,缓缓坐在零落的黄花丛中,让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薛无痕视线之内,却又不被他发现身后去而复返的薛无痕。
凌霜恍恍惚惚的,任她拥坐地上,眼前脑海俱是薛无痕临去时的凄楚决绝和一地浓淡不一的碎紫,浑然不知那思之念之的女子,正在身后以如何怨艾的眸光望着他。
若初歇却是知道的。她唇边掠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缓缓靠上凌霜肩臂,柔声道:“寒清,你杀了孟大哥让我好是为难,其实你不用这么做的,我心里原本就只有你一个。”
凌霜心神不属,只是随口应道:“什么?”
若初歇眼角瞟过薛无痕花容失色,惊怒交加,玉颊笑意更盛:“你虽是奉梁清源之命猝杀孟大哥,可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你说过我们三人不能并存,我没想到你真下得了手……”
凌霜迷迷糊糊中听她提及孟相逢,心里又是一痛,禁不住热血上涌,涩声道:“是我对不起孟大哥,若姑娘,你杀了我吧。”
若初歇笑靥如花,明艳无俦,可一双明眸却冷如冰雪,更无一丝笑意。
触及如此目光,凌霜终于回神,忍不住心头一颤,低声道:“对不起。”声如蚊蚋,几不可闻。只听得身畔女子冷笑一声,附耳低语:“我也要你知道失去心爱的人是什么滋味!”怨毒之色溢于言表。
凌霜怔了一怔,还未明白她话中所指,就被封住了胸前大穴。紧接着,一个软玉温香的身子偎进怀中,柔臂轻舒环在颈上。
若初歇凄凉的笑意近在咫尺,朱唇冰冷,缓缓凑上脸颊,如兰似麝的香气侵入口鼻,凌霜这才惊觉眼前处境,急急运力挣扎,却早已是全身酸软,动不得分毫。
“她把我当成大哥了吗?为什么点我穴道?”惊异于若初歇奇怪举止,凌霜百思不得其解。
若初歇冷笑着浅浅吻过他脸颊,附耳低语:“你回头看看身后,就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了!”说完,环在凌霜颈上的手臂忽然使力,就着亲吻的姿势将他转过身来。
凌霜脸色倏然苍白,低声而悲怆的叫道:“无痕……”
风萧萧,水寒。
云遮日暗。
薛无痕娇弱的身躯瑟瑟发抖,绝美的容颜在初阳金灿下也掩不住惨淡的白,明眸深湛,是看不到底的厌恶、伤心、绝望、凄凉和嘲讽。凌霜的心猛然一阵狠狠的痛。
“无痕”,他努力呼出的名字在若初歇的丁香舌下湮灭无存。
“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看到的这样……”他在心中一遍遍大声辩白。可是,这番话谁都明白——只除了薛无痕。她听不到凌霜被堵在喉间说不出的话,也不想听到。就在这一刻,她的心忽然有了死亡的触感。
自己六年来无时或忘的少年在无情的伤害了自己后,竟抱着别的女人热吻!而且,是他亲手杀害的结拜大哥的女人!
薛无痕的心一时粉碎。似乎在听到心碎的一声响后,恍然有了过往六年,皆是虚幻的明澈,那般如梦初醒的无依感虽然很痛,却也倦然、了然。
可是,为何如此不甘心?
她望着那在若初歇怀中似是全然销魂的男子,不禁恍惚:这还是当年那对自己信誓旦旦的少年吗?还是那明净沉静、干净清静的大男孩吗?为什么不过短短六年,却是如此强烈的反差?为什么所有的月下盟约,经不得半点时间的考验?
风入愁肠,心若丧。
正沉迷于这一刻的念想,便听得江畔的羽衣女子一声惊呼。抬目望去,她的衣衫已经凌乱,在凌霜孔武有力的臂膀下倒落凋谢的黄花丛中……
薛无痕的泪悄然滑落,听着若初歇娇喘连连地叫着“寒清”,不觉苦笑低喃:“我所求者,非我所欲;我所欲者,非我所得。痴儿,怎还不悟?”她自嘲自问,自笑自语,“罢了罢了,这样也好,终于可以放下,做我该做的事了。”她深情抚过雪玉剑身,最后望凌霜一眼,弃剑于地,萧然而去,背影凄清寥落,茕茕孑立。
凌霜身不由己,被若初歇拉倒在地,压上她温软娇躯,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眼看薛无痕珠泪盈盈,伤心而去,一颗心仿若千刀万剐,遭遇凌迟般痛入骨髓,憋在胸中的一口血再也隐忍不下,喷涌而出。
若初歇微微一怔,挥袖拭去颊上血迹,猛然推开凌霜,整好裙衫站了起来,望着他疯狂大笑:“哈哈哈,你现在可知道我的感受了?”她秀目盈盈,泪光隐现,娇媚的容颜一片怨毒,“失去孟大哥,便是这般生不如死!”
凌霜无语,只是静静躺在黄花丛中,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边云卷云舒。唇边血迹殷红,更显得脸色惨白如纸,了无生气。
“无痕,我还是失去你了。”他这样想着的时候,竟然不再心痛了,有的是前所未有的麻木和失落。
若初歇看他神容惨淡,忽然有种报复的快感,又有些落寞的失意,玉手轻挥,解了他穴道。凌霜动也不动,只望着天际流云,静静道:“我已救出无痕,你杀了我为孟大哥报仇吧。”
若初歇端望他许久才冷笑道:“这么快就想解脱吗?哈哈哈,我忽然改变主意,不想杀你了。让你这样活着,或许才是最大的惩罚!”天知道她说这话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态?
凌霜终于转目,黑湛的眸子望着那神容复杂的女子,歉然道:“若姑娘,对不起。”那目光深湛,一直看到她心里,让若初歇微微一颤,忍不住问道:“你不恨我?”
凌霜苦笑:“我杀孟大哥在先,你为他报仇天经地义。所以,”他静静道,“无论你对我做什么,都是对的。”
若初歇未料他竟如此想法,一时也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禁不住重新打量着眼前男子:白衣清雅,气度抑郁,苍白但秀逸的脸容分明隐忍着岁月的沧桑和多情的余恨,但那黑若寒潭的眼眸中流露的,却是悲天悯人的伤感和无奈。
“这是个怎样的男子?”若初歇一时茫然,“我做的对吗,大哥?我这样伤害他你可愿意?”她望着凌霜眼眸,那眸中的磊落和歉意直把她压得透不过气,只想远远逃离,永不相见。
只觉得再也不能停留一刻,若初歇强压着心头凌乱,思绪如麻,冷笑道:“做的对不对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怎样让你最痛苦的活着!”她羽衣翩然跃上玄鹤,“凌霜,你等着,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白鹤展翅直上云霄,只留下此一语,在涛荡江水中绵延不绝。
凌霜缓缓坐起,望着薛无痕离去的方向,终于压不住心头悲怆,又喷出一口鲜血,染红身畔一片黄花。正是:
魔仙因恨施诈计,玉女成伤去绝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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