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带着人的情感来审视自己的父亲,是在我读了李青松的那首小诗《人》:挺起来/便是世界上/最高的山/躬起来/便是世界上最坚的桥/倒下去/便是世界上/最宽的路/可一倾斜起来/便成了世界上/最险的悬崖
我把它置于案头枕底反复诵读,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名诗佳句,但在我看来普普通通的字里行间却渗透了一个平凡而伟大的人,一个于我恩重如山给与了我生命的男人,我的父亲!
不生子不知父母恩,我已为父多年渐已体察到了父亲的胸怀、父亲的爱。父亲意味着什么呢?父亲意味着延续生命的喜悦,意味着抚养教育的责任,意味着爱的施与和护佑。他是一个充满神圣感的角色——要用坚强的臂膀阻挡危险的伤害,营造家的祥和、温暖;要用挺直的脊梁支撑起一片明媚的天空。父亲的欢乐是细数子女成长的脚印,父亲的忧郁是体味自己的无能为力;父亲让生命结出沉甸甸的硕果,让爱汇成深广的海洋……
少时的记忆中,母亲总是有事无事的爱唠叨,一刻也不停止。现在想来,即使母亲有时候要拿笤帚疙瘩打也是吓唬而已,她的这些惩罚不过是母爱,温柔细腻的囊括子女全部身心的爱罢了。和母亲的抱怨、唠叨、细致相比父亲对于我的管教那可就大相径庭了。父亲不高又躬背。他属牛,果真如牛一样默默承载了一切,就如开头的那首小诗一样朴实厚道!
孩提时代,大人们最头疼的就是我们这些毛手毛脚的,管前不顾后的小家伙了。生活拮据,没有哪家不害怕经常打碎瓷碗陶罐儿什么的。然而,我却是一个大大咧咧、摔碎东西的老手。每到摔碎时,母亲总是心痛东西,不停地大声训斥我。以后要小心、家里不宽裕等言辞激烈之类的话扑面而来(母亲是个直性子,心直口快)。当然,打碎碗罐的小器具挨一顿训就算了结,倘若打碎一件大的东西,我免不了要挨打的。
我最害怕的就是打碎暖瓶。随着那令人心惊肉跳的“砰”的一声,我的心也恐惧到了几点。要知道,那时候没有什么饮水机,热水器之类的饮水工具,暖瓶在一个家庭中家具行里占据着非常重要的的地位,尤其是在冬天。
我踢倒的第一把暖瓶是父亲和母亲结婚时,母亲的陪嫁品。母亲气的脸通红,狠狠地揪着我的脖子几乎要我拽到,照着我的屁股使劲地打了几巴掌,掌掌血印。接着就是暴风骤雨般地斥骂。在一边沉默的父亲把我拉到旁边,劝我不要害怕,还劝说母亲碎了就碎了,不准吓着孩子。
当然以后我又踢碎过几把,母亲没再打过我,我知道这要归功于父亲。多年以来,每当我做错了事心有余悸的时候,我总能想到一个支持我的人,那是父亲!我有时想父亲的爱就像深埋在泥土中的璞玉,当浮土被拂去的那一刻,它便会发出炫目的光芒。
我最早看电影《白蛇传》是在深夜邻村的的一个树林里 。那时我刚满五岁,父亲把我放在一辆大金鹿自行车的前杠上,沿着小河岸摸黑一路走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村(就是现在的里岔良乡村)离我们六里路,夜色中早已聚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人们熙熙攘攘地围了一块大大的白色的幕布,电影久未开演。后来传出话来说,电影要等到后半夜才能传到这里来。因为那时候是公社里的放映队挨村编号放映的,电影又是新片就只好先在另一个村放完才能临着这里放的份儿。
一开始我还能或明或暗的看着谈笑风生的大人们的脸,后来竟趴在父亲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后来我记得是父亲叫醒了我,我的身体被黑惙惙的人挤着,他们多是站在高凳上踮着脚张望。我在人漩涡里,根本看不见屏幕,父亲就把我扛在他的脖子上。不久又把我抱到自行车的座上去,座子不稳,我就晃晃悠悠地站在上面伸着脖子看,虽然看不懂。父亲边扶着我边给我讲解……我至今记得,小青水漫金山的场景,父亲说那是青蛇变得,我便认为青蛇世界上最厉害最令我敬佩的了。
第二天,我就感冒了。母亲一个劲儿地埋怨父亲,只顾自己看戏,不管孩子的安危。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我问父亲那晚他看见电影了没,他说没有看见,只听见声音。让我去看,只是想让我长长见识……
我抬起头注视父亲那爬满皱纹的脸,眼泪不停地流了下来。这就是父亲!他托着我看电影,总想让我高,高了再高。是呀,父亲一生都在为儿子做基石,把儿子使劲地往最高处托。每个儿子的成长何尝不是倾注了父亲一生的力气和慈爱呢?他把我从小培养到大,把一个幼小的孩童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他却从不在意自己的艰辛付出有何回报。即使岁月无情催人老,也丝毫没有冲淡浓浓的父爱,在父亲心中,儿子的成功远比自己的成功更快乐更自豪!
然而,很多人对于父亲的发言一向是节制而平和的。母爱的伟大往往使我们忽略了父爱的存在和意义,但是对于许多人来说,父爱一直以特有的沉默宽厚来影响着他们。父爱就怪在这里,或许有羞于表达,疏于张扬的?又或许是巍峨持重的?其实,这些方式的背后却凝聚着父亲无数的心血和汗水,父爱如山!
我曾读过姜夔写的一个小故事《父亲的恩惠》:他从来不相信算命、预测之类的玩意,可能是太沮丧了,他还是来到这个号称“明镜长老”的僧人面前。这个老僧虽然瘸着一条腿,却是家乡县城颇有名气的人物。
他沉重地叹息着,诉说自己的不幸:几乎打懂事时起,就没人关心他、爱护他、帮助他。长大后高考落榜、竞聘下岗、妻子离异……世界对他来说冷得像个冰窖。他愤世嫉俗,悲观厌世,看破了红尘。
老僧静静地听着,微眯着的老眼满含玄机。他讲完了,眼巴巴地等待着老僧为他指点迷津。老僧慢悠悠地捋着胡须问道:“这世上真的没谁在意你?关爱你吗?”
“没有。”他坚定地摇着头。老僧似乎失望了,眼中凝滞着一层悲哀。良久,才举起指头提出三个疑问。
第一问:“打从儿时上学到18岁高中毕业,这期间真的没人照顾、负担你么?”他一怔,想到自己踩三轮车的父亲。上小学6年,不论风霜雨雪,都是父亲呵护接送。母亲早年去世,父亲又当爹来又当娘,为他洗衣做饭,把他拉扯大,父亲10年没添新衣,寒冬腊月里,双脚冻得红肿流血还在踩车为他挣学费,父亲说:“再苦也不能误了孩子读书……”
第二问:“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病有灾,你生病的时候,难道也没人坐在你的床边?”他脸红了,仍然想到自己的父亲。那年上高二,他得了急性肾炎,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父亲日夜守护在他的身边。为了凑齐住院费,老人家还偷偷地去卖了血……当医生怀疑他是肾衰竭时,父亲哀求医生说:“只要能治好我儿子,我愿意换肾……”
第三问:“当你落榜、下岗、婚姻变异,遭受挫折磨难时,真的没人与你共渡难关?”他低头无语,还是想到自己的父亲。落榜时,他在家躺了三天,父亲硬在他的身旁坐了三天,好言好语宽慰他,好茶好饭送到他手边。下岗那年,父亲掏出自己积攒的两千元钱,帮他租了一间书报亭……
他抬起头迟疑地对老僧人说:“可是……他、他是我的父亲呀!”老僧说:“父亲的恩惠就可以不算恩惠吗?”
这一问,像重锤敲击他的心灵。是呀,他真的从没把父爱当一回事,在他的心目中,父亲对儿子的恩惠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他想起自己读初一时同父亲拌嘴负气出逃的事。那天,他在街上游逛了一天,饿得眼冒金星,他向卖馍的街坊大伯讨了一个馍,居然感激涕零地说:“我一辈子忘不了你的恩情……”父亲的养育之恩难道还不如一个馍?
老僧人说:孩子,学会感恩吧,一个连父恩都不记得的人,怎会记得苍天给你的雨露、大地给你的五谷?怎会记得朋友移到你头顶的伞、路人给你的笑容?还有小鸟对你的歌唱、微风给你的爱抚……
他面红耳赤,惭愧地向老僧作一长揖,告辞而去。那么父亲的恩惠是不是恩惠呢?他养育我们的时候,我们在羡慕同伴手中的玩具。他守护在我们的病床前时,我们想的是外面世界的精彩的自由;他为我们失意而忙碌奔波时,我们在埋怨世道的不公……然而,我们却很少认真的想想我们的父亲在想些什么!
父亲他打过我,我当时不理解。现在我打过我的孩子,我理解了。打是亲,打是爱,打是期望,打是希望。父爱是刻骨铭心的,希望又是望眼欲穿的。其实,父亲严厉的巴掌下面还藏有一颗细腻的心。
我考入师专的第一年的冬天,我在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里上晚自习。教室外走廊上的弹簧门不断被寒风刮得吱吱扭扭地乱叫,晚饭回来时,雪花就不停的穿越校园微黄微黄的灯光唰唰洒落下来。一节自习后,雪下得更大了,能透出灯光的地方一片洁白……
第二节课刚上不久,第一趟位的同学喊我说,外面有人找。我立即走出教室,我顿时惊呆了,一个雪人,我的父亲!
我问父亲下着雪,路又那么远,来做什么啊。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烧鸡,告诉我说,今天是腊月十五,你的生日啊!我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生日,我的生日,我忘记了的啊……
踩着雪地,我把父亲领到宿舍,父亲看着我大口大口地吃完烧鸡,他自己竟没舍得吃一口。父亲还是骑那辆自行车走的,因为大雪路滑,他是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回家的……留在我记忆里的是一个高大如山的背影!那时,我竟然还不知道他何时过生日!
父亲的心细远不止对我,对于奶奶的胃癌的照料,也是令邻居们齐口称赞。当然,我也只是听说,因为那个时候我小。不过,父亲对于同样患癌症的母亲的照顾,我却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父亲在他母亲和他妻子相继去世的这段日子里,头发全白了,他苍老的样子我几乎不敢相信。
自古有百日床前无孝子之说。母亲重病期间,我没有做到孝子,是父亲息息照顾母亲。且不说在医院里的朝夕相处,单回家就有半年之久。且不说端屎端尿,单母亲的导流管消毒就需要一个心细的人了。
母亲的胸部插了一根导流管,经常需要清洗消毒,稍有不慎液体就渗入皮肉里,母亲揭斯里底的痛。父亲没有和我们商议,自己到大药房买来一大堆的医疗工具,纱布,药棉,针管一应俱全。父亲自己学会了冲洗导流管,因为我们胶州的医院里没有会冲洗的,他在山大医院陪床时学的。父亲快六十的人了,眼睛看不清,就戴着老花镜一点一点的为母亲擦洗冲管……
昨天是母亲的百日坟。在母亲的坟前,舅舅哭着和母亲说,是父亲的细心照顾,您才多活了半年,是他延长了您的生命,给了我们得以看望的机会,该知足了。我确信舅舅的话是真心说给母亲听的,生前多亏了父亲,希望她在那边保佑父亲,保佑这个给了她幸福,照顾了她的男人。
暮色苍茫中,燃烧的纸钱随风而去。但有一种爱不是随风而逝,而是弥久迩新,就是父母对子女的永恒的爱。我们上完坟已是傍晚末日时分,我看见在家里等待的父亲,他满脸的忧伤,背弯得更厉害了。正如开头的那首诗:躬起来,便是世界上最坚的桥!
这座桥的一端是高大宽厚沉默的父亲,另一端通向儿子的心间。在人生舞台上,父母是子女的第一任老师。正是有了父亲地抚育感化,我才得以实现自己的希望和梦想,宽广深厚的土地上之所以能孕育出美丽的花朵,是因为有播种耕种者,有默默承受和奉献者——父亲!
请永远记住:无论你走到那里,无论你取得了多么辉煌的成就,无论你受到多么大的委屈……你的身后总有一个人在保护着、关注着、支撑着你,永远用行动表达着无言的爱;总有一颗关怀你的心系在你的身上,这个人就是父亲,你的一生一世的父亲!
——2007.3.14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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