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7-03-20 19:01 点击数:1115
九、无心铸错非君意
凌霜倒卧云江岸边,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打发了梁思王府的一干追兵,惊觉要去追寻薛无痕踪迹时,已是日上中天。他自嘲一笑,忽然有些自暴自弃,又有些惶恐不安。
他六年相思,久念成伤,初见薛无痕时欣喜欲狂,本以为终于孤雁成双,相思有望,不料她却是为复仇而来;原是怕她受伤,历经周折、心急如焚得赶往救援,却阴差阳错伤害了她;一路穷追不舍,原是要消解误会,冰释前嫌,却招来若初歇恶意陷害……他不由苦笑,当年师父所说的话跃然而出,竟是如此清晰的萦绕不去:“世事浮沉,人心险恶,本难以预料;聚无常、散有期却是臆测中事。你与无痕,本不是一路人。霜儿,你就当从未认识她就是”。
“从不认识?师父,怎么能从不相识?”凌霜望着天边云卷云舒,喃喃自语时,就觉得心在滴血。自当年一见,那纤弱容颜便刻骨铭心,虽因少年的稚涩而不曾有一丝旖念,却随了岁月的流逝逐渐坚信:这女子,便是自己此生再也逃不开去的劫。
情劫。
“目之所见,心有所感,情或恨、爱或嗔皆为上天之劫。”梁清源说这话时凌霜虽然不懂,但师父的挣扎和感喟却是记得的。因这一时机缘,重现于前,直觉恍如昨日,近在耳畔。他不禁有些感念,伸手取过雪玉剑。雪玉、寒玉本是雌雄双剑,乃师父梁清源当年所赐,如今剑舞犹在,人已夭亡。剑身血色流光,映日犹清,却是挚友挚爱鲜血染就。
他随手把玩剑时,神思止不住悠远飘忽起来,俊逸的脸庞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赤红。丹田一热,内息微乱,他并不以为意,只当是伤心过度牵动内息而已,也并不急着收神凝息,导气归元。
气息一动,这才察觉不同往日。丹田一片如火煎熬,全身血液沸腾,似要煮沸一般,全然不由自己。他无意抬目,正看到长空一碧,日近中天,忽然忆起什么,倏然变了脸色!
“无心”之毒!
“这是‘无心毒’,能让人在正午时分变得噬杀成性,好色如魔;一个时辰后便清醒如常,对己所为记忆犹新……”莫悲亭说这话时的阴狠冷沉,凌霜记忆犹新。
真的是这样吗?此念起时,他神志已昏,心如脱缰之马,一发难收。强自抑制住发狂的冲动,凌霜紧守灵台最后一丝清明,挣扎起身,踉跄着奔赴云江以西的群山险壑。那里并非北溟国土,因地势险峻,向来人迹荒芜,尘烟隔绝。
即使要疯、要死,要泯灭人性、化身虎狼,也绝不再害北溟任何一人!这是他杀了孟相逢后给自己的最后承诺。“大错铸成,无可挽回,即使只补救一分,也算对孟大哥有所交待吧?”便是带着如此心态,凌霜以非凡的意志力冲向那群山万岭。
沿途荆棘刮破他雪样白衫,血渍、尘土、汗水污浊不堪地沾在脸上,却并不遮掩他一身清华,只是双目赤红,眸光入魔,较之以往少了几许优雅如莲,多了分戾气粗犷,这般模样,反倒别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动人心处。
强忍胸口火烧火燎的难耐,他一路西行,每跨出一步,那如煎如沸的痛和火都齐袭而至,纷沓迭来,似要把他烤化、烧焦。隆冬的阳光并不炙烈,可在凌霜眼里,却比暑九酷热还胜三分。他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体会过渴与热交织在一起的所谓“欲望”。
日中,午时。
终于抵不过“无心毒”的霸道,灵台最后一丝清明被欲火占据,凌霜神智已失。他发疯般撕扯着身上衣衫,尖利的指甲在裸露的胸膛抓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血痕。显然,猩红的鲜血不但未减轻他的痛苦,反倒助长了魔性。他俊逸的面容殷红如血,昔日清朗忧郁的眼眸再不见半分温雅,流泻出吞噬一切的暴怒和激愤。
云江水猛,激浪滔天。
凌霜忽然仰天狂笑,发出野兽般的嚎啕,飞快地扑向一陌寒江!
这般如置炉中煅烧的痛苦,只能如此才可浇灭吧?
朔风急劲,江水彻寒。凌霜半身浸在水中,并不觉得冷,胸中急窜的欲火稍稍湮灭,明朗如星的双眸疲惫而失神。忽然,他长吸口气,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悲凉愤懑,闻之断肠:便让这多年的压抑和痛楚,在尽情的狂笑中土崩瓦解、烟消云散吧。
“喂,江里那人,你不冷吗?”疯狂大笑里,身后传来清悦如玲的温言相询。
凌霜豁然回头,那江畔的文雅少女正张大了明净双眸,惊奇而关切地望着他,淡紫衣衫在猎猎江风中演绎成一段霓裳绚舞、广寒秋月。
凌霜的目光忽然炙热!
“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吗?我是大夫,或许可以帮助你,先上来再说好不好?”见他不搭腔,少女又向江边近了几步,伸出葱玉般的纤手,软语劝慰,“天冷,小心着凉。来,我拉你上来吧。”
那伸出的温软小手,在冬阳劲风中,摇曳成春日里的白花一朵,绚尽风华,极尽魅惑。凌霜顶门轰然一热,凭借刺骨冰寒的江水压住的欲火奔泻而出,再不回头!
他转过身,无声笑着,一步步跨上江畔,猛力拉住少女柔若无骨的手,狠狠揉搓,双眸赤红如火,烈烈焚烧。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君子之礼,在欲火的炙烤下全部变得脆弱不堪,直至荡然无存。
无心之毒,荼毒人于无心无力之中!
少女的一声痛呼,在凌霜掠夺的狂吻中湮灭喉间,一袭紫衣在他疯狂的撕扯下零落如蝶,翩然纷飞……于是,那光洁如玉的处子娇躯,在北溟的日光下暴露无疑,剧烈颤抖;那羞愤欲死的明眸,在云江的清波中氤氲成愁,化恨为血,洒在丛丛枯败的黄花下。
这可怜而无辜的女子,因着为人医者的仁心,在毫不知情的条件下失却清白身子,糊里糊涂成了他人泄欲的工具。她一直从医行善,这次也不过是要做件好事而已,为什么却遭此噩运呢?难道命运便是如此在有意无意之间,嘲弄世情,作弄他人的吗?
紫衣少女迷蒙的泪眼划过北溟的冬晴,正有一只鹰横击长空。很奇怪的,她繁复的心忽然平静,像鹰的羽翼扫过云光,潇洒来去,不留一丝痕迹。那在自己身上肆虐的男子正赤红了脸庞,剧烈喘息着,强而有力的臂膀紧紧搂住她纤弱的腰身,发出微微的颤抖。
“无痕——”他心痛、然而沉醉得轻呼。即使在混乱的意识里,薛无痕的身姿曼妙,如影随形,也不曾有一刻离开过。紫衣少女紧咬的贝齿生生一顿,明眸中疑惑重重:他怎知我闺中小字?妩痕,这只在幼时被唤过的乳名,早就随着母亲的去世湮灭尘埃,不见天日多年,他又从何知晓?
庄妩痕强忍正自遭受的凌辱,重新打量这个大胆的“淫徒”,那般俊逸的面容,如果相识,不应该没有一丝记忆。
“你是谁?”她忍不住低声问道,娇弱中犹带着淡淡的抽噎。
“凌霜。无痕,我是你的凌霜,我想你,天天都想你……”他胡乱吻上庄妩痕冰凉的樱唇,那般发自内心的热情,竟让这紫衣的少女一时间忘了躲闪。
云江滔天的激浪不时卷上几丛水珠,湿润了干涩的黄花,也让失控的凌霜微微有些明白,他隐约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只是,这一刻的清醒仍敌不过“无心之毒”的剧烈药性,不过是电石火光的一个转念,便再次沉沦,颠入欲海,一发难收。
庄妩痕不再挣扎,也不再哭泣,葱玉般的双手紧紧抓着地上的泥土,心里一遍遍喊着一个名字:凌霜。
在她身下,很奇异的,一丛枯败的黄花隐泛红晕,微微绽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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