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7-03-24 08:51 点击数:5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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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伯是人委食堂的炊事员,也就肯定不是“走资派”,只可能是其它的什么黑五类。看着他单薄的身子,还有那笨拙的针线活,尤其是脸上那近乎丑陋的肉瘤,心里隐隐觉得他有些可怜。
正想着,两个威猛的壮汉走来,手里的杀威棒(约一人高的涂成红白两色的木棒)咚地一声把门夺开,站在门外高喊:“林天驹,滚出来,快去接受革命群众的批斗!”
林伯瑟缩着出来,带上门,像被古代的公差押解着的囚犯一样狼狈地低头而行。
我悄悄地跟了上去,想看看造反派是怎样斗人的。家父也常常挨斗,母亲是不准我去看这种场面的。我不知自己是出于好奇,还是对林伯的同情。
场面其实很简单。嗖嗖的西北风下,一只大电灯泡发出冷冷的光,旷地上围着一二十个人,手臂上带着红袖章,不时义愤填膺地振臂高呼:“打倒反动军阀林天驹!”等等。林伯被勒令站在一只独凳上,脖子上用麻绳挂一口黑锅悬在胸前,锅底用白纸写着“反动军阀、坏分子林天驹”,林天驹三个字用红笔大大地划了个叉,表示对其坚决镇压和执行枪决的意思。召集人就是袁大头的老爸。他在怒火万丈声嘶力竭地声讨着……
原来,林伯是国民党军的一个火力连连长,在渡江战役中被我军俘虏;他脸上的肉瘤就是那次战役挂彩,如当时不是解放军的战地救护所,他是早已鬼魂沙场了。袁大头的老爸当上造反派的头头后,一次饭后拉稀,他说是林伯在菜汤里下了泄药,是对共产党的天下不满对无产阶级革命政权的反扑和颠覆,于是,林伯在历史黑锅的污点上,又多了一顶坏分子的帽子,被送进了文庙。
近两个小时了,林伯一直九十度的曲着身子,双手下垂,两掌冻得青紫发绀,脚也不听使唤地瑟瑟发抖,一不小心,就会从凳子上摔下来。
“同志们,阶级敌人又在装死,想蒙蔽我们,我们怎么办?”袁老爸极力煽动情绪。
“打倒林天驹!”……口号声掀起阵阵浪潮。
袁老爸将杀威棒往地上一戳,恶狠狠地说:“我看你脸上的烂泥鳅,就知道你耍滑头,我就有气!林天驹,一匹国民党的跛脚天驹,你难道还想在共产党的天下撒蹄横行吗?呸,看革命群众怎样砸断你的狗腿!”音落棒起,一杀威棒将林伯从凳子上打下。
伴随咣地一声,林伯的头磕在铁锅的沿口上;锅碎了,林伯泥鳅状的肉瘤也血流满面。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几经努力,却没能如愿。袁老爸说他装死,命人又将他架起,重新把他掼在独凳上;他晃了晃,便又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这狗日的太不中用了!”袁老爸俯身抓着林伯的头发,将他的头扯将起来,看了看,又往下掼,气咻咻地朝他踢了一脚,“算了算了,今天散会!”
人陆续散去。我多想跑过去扶一把林伯,但我不敢,我怕。还有一个杀威棒守着的,他用棒子捅捅林伯,说:“起来起来,别装了,散会了,快快滚吧!”
林伯艰难地爬了起来,一边歪歪斜斜地踉跄,一边捂着自己流血的泥鳅。直到文庙的大门,那杀威棒才甩了一句,“你自己滚回去吧,不许乱走乱蹿!”
林伯一定发现了我一直跟着他的。他并没有同我打招呼的意思,到了家门口,他拍拍身上的泥土,又把衣服拉了拉,尽量地表现得伸抖些。他用手在灶上的锑锅里试试,似乎水已凉了,他蹲下,涩滞地划燃火柴,给灶里添了几片柴禾。火光中,血乎乎的脸上表情木纳。而后,他就着锑锅,悉悉窣窣洗去脸上的血污,这才推门进屋。
我想知道,林伯怎样面对琳姐。我又好奇地转到屋后的窗子边,轻轻地将窗上糊的报纸戳了个洞。
林伯先是将已熟睡的琳姐掖好被子,而后又困顿艰难地拿起琳姐的棉袄,就着昏灯笨手笨脚地缝补起来,他突然身子一颤,将手指放在嘴里吮吸,显然,针锥在了手指上,他轻轻地吐了一口,一定有血……想到他刚才被侮辱所受的屈辱,他现在这一针一线,仿佛直戳在我的心上。
第二天,我心里一直不舒服。母亲问我怎么回事。我拗不过,便把琳姐翻房梁手沾大粪、挂破棉袄和林伯被辱以及洗补棉袄的耿耿心事说了。
而后,我便从母亲同情且抑郁的嘴里知晓了一个令我震惊的秘密——
林伯本无子女,琳姐是他收养的一个弃婴。林妈去世时,想让林伯续弦,林伯却没有,一方面是因政治黑锅找不到其他女人,另一方面他更怕委屈了林姐。林姐就成了林伯的心肝宝贝和掌上明珠。
刹那,林伯那佝偻的小个子,突然在我的心中高大起来。其实,这种高大,并不是让我所景仰的高大,而是一种虚浮单薄的让我同情的高大;就仅凭他的政治历史问题,他纵有移山填海之力,那也是徒劳的。我甚至也有些怜恤起琳姐来。
苍凉瑟索的文庙,显得更加的冷漠无助,琳姐的孩子王的地位,在我的眼中也变得风雨飘摇,我蓦地心生要保护琳姐勇扛大梁的念头。
刁蛮霸道的袁大头又来了。他叉着腰对琳姐说:“该服输了吧,快,给我当婆娘!”
琳姐愤怒地说:“你涂大粪、钉铁钉,下作,卑鄙!”
“哈哈哈哈……上者用心,兵不厌诈!你们这群蠢猪!”大头仰天大笑,一派得意忘形。他身旁的妹妹,莫名其妙地仰望着哥哥,不知他高兴什么。
我们大伙仿佛都受到了莫名的嘲弄和侮辱,心里怒火燃烧,却又奈何不得。尤其是我,额头的青筋暴突,拳头攥得直发抖。
猛然,我如一只发怒的野狗,疯狂地向毫无准备的大头冲过去,一把将他的妹妹推倒在地。我又趁大头急忙去扶倒地哇哇大哭的妹妹时,飞腿就猛踢大头的小腹一脚,大头一声凄历惨叫,应声倒地。我迅疾一跃而起,趁势骑在大头的身上,将他双手用脚跪住。身旁的弟弟也机敏地伏身大头双腿,使之不能动弹;我迅疾两手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咚咚地直往地上撞……
大头在拼命地挣扎,既十分艰难却又恶狠狠地咆哮:“快放老子起来,老子要揍死你!”他一边哎哟哎哟地呻吟,一边威胁地吼着,“你不放老子,老子回去就告老爸,要斗死整死你们的狗老子……”
弟弟在身后急得气喘吁吁地喊:“哥,不能放,展劲揍死他!”
没想到大头不但不求饶,反而如此嚣张和丧心病狂,我更是怒不可遏,双手松开他的头发,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我咬牙切齿地迸出:“你敢!老子先掐死你!”一用力,只见他两眼翻白,小伙伴们都急得哇哇直叫,要我快停手,尤其是琳姐竟来扳我的手,我稍稍松开一点,厉声问:“你敢告吗?你告!老子见你一次,就打你的妹妹和你一次,直到打死你为止!”
“不敢,不敢,求求你放了我……”他有气无力地直喘着。
“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真的……”大头在妹妹的嚎啕声中,也露出了战败臣服的哭腔。
“老子今天就饶了你这狗日的!” 我突然想起了《高玉宝》中的高玉宝在忍无可忍时怒揍周扒皮的儿子的事,我一阵自豪和兴奋漾于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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