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7-03-26 23:18 点击数: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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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身世初揭
夜未央。
萧残衣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脑中所现俱是余放舟临去时的回头一笑,诡秘而阴沉。心知他一怒而去,决不会就此甘休,一时间却也猜不透其所图为何。这般一番思量,心绪更乱,索性披衣而起,信手推开窗子,观雨涤尘,借之定心。
夜雨潇潇,敲着院中一棵高大的梧桐,点点清脆,备觉孤清。不知谁家箜篌,声声凄切,带着空灵神秘的古韵和进雨里,砸上心头。萧残衣思绪猛断,俊容冷沉,不见他如何起势,一袭白衣早越窗而出,向着歌声起处掠去,身形疾如迅风,轻若鸿毛,竟似连雨也不曾沾上一星。
天字一号房,曲声陡止。随着“吱”的一声轻响房门大开,先前厅中那女扮男装的少年俏立门前,语笑嫣然。“恭迎少主王驾大临!”她合十为礼,意态恭谨,低眉敛目中犹能感觉一腔欢喜无限。
萧残衣随手掩上门,转身望着她,冷冷道:“姑娘什么人?如何知道这曲子?”女扮男装的少年飞快地扫他一眼,忙又垂目道:“小婢紫漠儿,本是塔亚公主的近婢,蒙王上垂青,收为弟子。这箜篌和曲子俱是王上所赐,特命小婢携来中原,以寻访少主下落。”
“你认得我?”萧残衣问道,话里多了一丝无奈和愁郁。
紫漠儿抬目看他脸色平和,才低声道:“小婢在塔亚公主书房见过少主画像,况且,小婢认识碎月刀。”萧残衣闻言,不觉苦笑:原以为碎月刀出,顶多泄露了他天下第一楼碎月使者的身份,却万万不曾料到会有星宿海的人寻访至此,揭开他另一重藏了多年的、几乎忘却的身份。
是天意吗?
还是冥冥中自有主宰?
萧残衣随手挑动箜篌,一两声清韵跳脱而出,神秘而忧伤。“王父好吗?”他沉声问道,心中颇有些惴惴不安。
“主上很好,只是……”紫漠儿欲言又止。
“说!”萧残衣低声喝道。
紫漠儿娇躯一颤,忙道:“主上因为思念少主忧郁成疾,功力不比从前。大光明宫趁机来袭,境况堪危。塔亚公主奉主上御令,派人前来中原请回少主,挫敌锋锐,以震声威。”她这番话一气说来,铮如金石,清秀的小脸上隐隐有初显的华贵之气,莫可逼视。
手指到处,箜篌弦断。
萧残衣看着指尖的一星鲜血,苦笑道:“恐怕他想念的不是我,而是出尘……”
“不是的,”紫漠儿忽然打断他的话,高声道,“主上说,既然少主与出尘公主彼此倾慕,甚至不惜背叛族人和父子伦常,也要长相厮守,他起先是很震怒,如今却不会了,心里只是念着少主,盼少主尽早回程。”
“王父,他不怪我了吗?”萧残衣喃喃道,脸上有不可置信的茫然:那手执权杖、倔强如斯的星宿之主,可从不是自毁其言的人啊!
萧残衣心念动处,低声斥道:“紫漠儿,你说实话,到底是谁派你来的?是王父,还是塔亚公主?”
那女扮男装的少年微微低了头,执拗地咬唇不语,眼睫闪动间泪珠隐现,楚楚动人。萧残衣不忍再逼她,抽出袖中帕子递了过去,温声道:“也罢,我跟你回去就是了。”紫漠儿惊讶地张大了眼,泪珠便沿着脸颊滚下来。她也顾不得擦,屈膝跪到地上,匍身行过大礼。
萧残衣一把扶住她,顺手拉了起来,柔声道:“这不是家里,用不着如此大礼。你去准备马车,我们现在就走。”
“多谢少主!”紫漠儿感激地望他一眼,脸上倏然红透,转身便向外跑去。
门外雨零星。
一袭红衣艳绝,如火。
“你想去哪里,萧月使?”郁风落伸臂拦住紫漠儿,明眸带怒,冷冷问道,“你们,要私奔吗?”
萧残衣无奈而笑,闭口不答。“风阳”郁风落色艳性烈,唇枪舌剑,这是天下皆知的事,要是因她的话而生气,自己早死了几百回了,哪还能活到今天?紫漠儿却不同,闻言再度红了脸,怒斥道:“大胆!你竟敢对少主出言不逊?”袖口微动,刀已在手。
萧残衣几步上前,挡在二人中间。他眸光清湛,瞬也不瞬地望着郁风落,低声道:“要去昆仑,必先路经星宿海,她来,便是要带我们穿越星宿海的。”
“哈!萧月使当我什么也没听见吗?”郁风落冷笑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岂容你们如此蒙混!”
她竟是如此不信任我的吗?萧残衣心中慨叹,口中却道:“那么,郁姑娘怎样才能相信在下?”郁风落闻言一怔:是啊,怎么才能相信他?自得知风楚寒因他受伤的那一刻起,便在心中存了疑,便再也不肯信他。如今,又怎样才能相信他呢?
一念辗转处,费尽思量。
“我相信他!”一个媚中带倦的声音低声道。郁风落回目望去,就看到了院中雨里,那芙蓉伞下人比花娇的老板娘——夜小灯。
“我相信他。”夜小灯再道,眸光清亮,仿若星子。
“你?”郁风落哧鼻一笑,冷哼道,“我又凭什么信你?”
对于她的无礼,夜小灯不以为意,紫裙摇曳,如一朵盛放雨中的夜百合,极尽妍态:“你不信我,却连莫楼主也信不过吗?”她郁笑着伸出手来,一只飞花令静静躺在莹白似玉的掌心,幽光清冷,寂意更甚。
飞花令出,律大于天。那是楼主亲临一般的权利象征,也是整个武林梦寐得到的东西。郁风落微一迟疑,终究还是拜了下去,可眸中的惊讶和狐疑并未消逝。萧残衣依楼规行礼之后,再一抱拳,叫了声“傅姑娘”。
夜小灯微微颔首,柔声道:“马车已在门外等候,三位请立即打点行装,连夜出城吧,风四楼主的毒伤,拖不得。”这番说话不似先前说书般干净脆落,却是带着淡淡郁色的拖音,缱绻慵倦。萧残衣也不多说,回目望一眼紫漠儿,那白衣的少女如斯伶俐,忙转身进了内室,收拾行囊。
夜小灯回身收了伞,跨进门来。郁风落目光一路追随,看她紫衣翩然,踏雨而至,带起一室清冷的雨意。“你……你是傅婉词?”她终究还是不能忍耐,出口相询。傅婉词,这在天下第一楼中最为禁忌的名字,不是同她的人一起,埋在丹霞山阳的碧草之中了吗?怎么可能在此出现?难道是……
“风阳姑娘久居歌笙堂,耳聪目明,岂不知傅婉词叛楼被诛之事?”那紫衣的女子淡笑道,“我姓夜,叫夜小灯,只是这十年客栈的老板娘,别的,什么也不是。”她语音低婉,一句三叹,在瑟瑟秋雨中听来,竟是如此寂寥凄清,愁绪倍增。
郁风落久在风月场所,自有一套识人的本领,看她言不由衷,分明有所隐瞒,正要再探究竟,却听她幽幽叹道:“此去昆仑险阻重重,归期不定,姑娘若真为风四楼主着想,就该马上启程。你耽搁一日,在他,就是一日折磨啊!”
郁风落心头一凛,冷汗涔涔而落。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一阵风似的卷回房中,拿了行礼直往客栈外的官道上掠去。那样风急火燎的脾性,竟让秋雨也爽利起来,越发下得紧了。萧残衣也不再迟疑,抱拳道:“傅姑娘,多谢你!”
夜小灯摆手道:“举手之劳罢了,何必言谢?况且,我也只能帮到这里,前程路险,萧月使保重!”萧残衣微一沉吟,又回头道:“傅姑娘,楼主……”却见那紫衣的女子倦了眼眸,低叹道:“前尘往事,不提也罢,我的行踪望萧月使代为隐瞒。”
萧残衣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点点头,转身便行。只听得一声叹息倦如离枝的花瓣,在身后雨里缓缓晕碾开来,几乎扯住他的心,和急奔的脚步。
只是,他知道停不得。
官道上,一马疾驰。
萧残衣坐在马车宽敞的乌篷里,忽然有种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十年客栈,夜小灯,”他喃喃低语,不禁苦笑,“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十年风雨飘摇,江湖浪里穿梭,看惯尔虞我诈,尝尽悲苦酸辛,此心还能永葆清明如夜里星灯,澄静如昨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那女子却做到了,不是吗?所以,他对她满是虔敬的尊崇。
“她是傅婉词,是不是?”郁风落忽然问道。萧残衣还没能从迷蒙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邈远。
“她是不是傅婉词?”郁风落再问一句,目光淬利如剑,凛凛生寒。萧残衣回过神来,不置可否得淡淡而笑,一撂帘子钻了出去,柔声道:“紫漠儿,你歇会儿,我来赶车。”女扮男装的少女衣衫尽湿,却依旧温婉地摇头道:“这是小婢份内的事,不敢劳驾少主,请少主回去歇息吧,我们马上就出太原府了。”
看她饥寒交促、弱不胜衣的模样,萧残衣很是不忍,佯装生气般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马鞭,轻斥道:“进去!让郁姑娘给你找身干净的衣服换上!”紫漠儿小嘴一撇,微微垂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绕个不停。
“怎么?怕我中途变了主意,不肯跟你回去,要坐在这里监视我吗?”萧残衣冷哼道。紫漠儿抬起头来望定了他,一双眼瞳清澈如水晶,纯透无暇,隐隐泛着幽蓝的光芒。“少主,你关心我?”她压抑着微微的喜悦和幸福,低声道,“你怕我淋了雨会生病,是吗?”面对如此清瞳,他竟说不出什么违心的话来,只得放下摆足的架势,柔声道:“快进去,着凉了可没空照顾你。”
“我听你的,”紫漠儿狠狠点头道,“少主原来是好人,比塔亚公主还好的人。”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亲,然后飞快地钻进身后的车篷里,只留下怔怔出神的萧残衣拿着马鞭,一时无措。
郁风落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到,饶有趣味地望着她,问:“你喜欢他吗?”紫漠儿歪着头想了想,才坚定地点点头,忽然又很快地摇头。
“为什么?”她分明看得出,这小姑娘是喜欢萧残衣的。
紫漠儿黯然道:“少主是塔亚公主的驸马,我只是公主的婢女,我……”郁风落打断她的话,嗤鼻笑道:“都说关外的女子性情豪爽,原来也不过是愚顽的腐儒!谁说婢女就不能喜欢自己的主子了?那个塔亚公主……”她忽然住口,绝美的脸上怒色一隐而现,“好你个萧残衣,已经是什么驸马了,还整天缠着出尘姐姐不放,你是人不是?”她声音极高,萧残衣虽在车外,隔着风雨犹能听得清楚,不禁觉得有些冤枉:他与出尘之间,何曾有过什么?本欲揭帘解释,又觉得清者自清,何况进了星宿海,不用他说,一切都会大白于天下,他又何必费这番唇舌?如此一来,心绪渐平,当下一声清啸,赶车疾驰。
郁风落虽然生气,却也并不糊涂,隐约觉得萧残衣的身份决不只是“塔亚公主的驸马”这么简单。歌笙堂掌管天下第一楼的消息传输,人脉之广可说遍布天下,无所不至。她久居其中,对于楼中消息往来、成员身世背景多有接触,却独对萧残衣所知甚少,这不能不算是一个意外。
她心有所思,侧身拿过梳子,梳上紫漠儿一头微黄的秀发,漫不经心地问道:“姑娘姓什么?”紫漠儿道:“我是塔亚公主的家生奴婢,所以跟着公主复姓宇文。”
郁风落微微一怔:“姑娘是鲜卑族人吗?”看她点头,不觉又追问道,“那萧月使是……”紫漠儿自豪一笑,脆声道:“其实说了也没什么,反正你早晚会知道。”她轻轻叹了口气,颇有些人事代谢的沧桑感,“我家主上本是契丹皇族之后,因为储位之争被迫避祸星宿海,隐世不出,算起来也有五十年了吧?少主是他老人家唯一的后嗣,严格说起来应该是一国太子呢。可惜他自己却不喜欢当什么太子,也不愿意去争什么王位,就连主上为他娶回来的塔亚公主他也不喜欢,宁愿和出尘姑娘私奔……”
“啪”的一声脆响,犀牛角的梳子掉到地上。郁风落怔怔而立,自嘲地笑了。怪不得她查不到萧残衣的一点资料,原来……要不是紫漠儿说破,任她想破了头,也绝猜不到他是如许来历。
萧残衣,会是胡人的太子?郁风落笑出了声:他从头到脚,哪里能和胡人的血统沾上边?甚至是他一根头发,也如江南溪岸的杨柳,温雅谦恭,何曾有半分塞外的粗豪之气?他,会是契丹的太子?哈哈哈!怎么可能?
见她大笑,紫漠儿也不惊奇,只淡淡道:“也难怪你不信,就是主上每每看到,也颇多感慨,说少主没继承他半点豪爽之气,却把夫人的风华占了个十足十,当真是造化所及,人力难为呢。”
“噢?”郁风落忽然来了兴趣,问道,“萧月使生得像他母亲吗?”
紫漠儿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还待再说什么,车外的萧残衣却截住她的话,低斥道:“紫漠儿,你可是觉得太长命了吗?竟敢擅议主上家事!”那才整好衣装的女子吓得小脸一白,乖乖得噤声不语。
郁风落黑羽也似的眉微微一蹙,虽有不甘却也不便再追问下去,悻悻转目望向窗外。车窗外,风萧雨瑟,暗黑一片,只有马蹄得得的声响踏着雨点,飞奔关外,还有萧残衣带着冷郁驱赶马车的微斥声,回响在寂静的官道上。她恍然觉得:这位“碎月使者”和他出手的碎月刀一样,竟是周身笼着一层迷雾的,他谦恭亲和的背后带着神秘幽冷的气息,容不得任何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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