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从林伯家回来,我一夜无眠。翌日,慵慵的我,一时没了再找琳姐与大头的兴致,加上部队又来电催返,便匆匆返回部队。
原来,是部队百万大裁军,我在被裁之列,打起背包,重新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小县,身份从号令百十人的连长变成了管两个人的股长。
我去看过几次林伯,林伯的身体每况愈下,一步步地离医院离棺材是越来越近。他很想琳姐去看看他,但琳姐总是太忙。她是县税务局的副局长,总是忙得分不开身,当然,她也以不能影响孩子学习为由,也不让孩子去看外公。我红着脸当面骂过林琳。林伯的邻居,也无不在指戳林琳的脊梁骨;天堂镇的父母官,也曾正式到她的单位找过她。
林琳倒十分爽快,一口回绝,“我们不是父女关系,我们既无生理上的血缘关系,也无法律上的收养关系,该同情的地方,我自会同情;不用他人指手画脚耳提面命!”她很泼辣,将来者轰之门外。几次之后,也没人再敢跟她谈林伯的事。
风烛残年,林伯后面几年已是医院的常客。林伯又住院了,据说,将不久人世。
我推开老干病房的门。林伯的床头悬着亮晃晃的输液瓶,床头柜上有一台机器,不时发出“嘀嘀”的叫声,荧屏上闪烁着波形的曲线,旁边有些数字在不停地幻化……他的床边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已近老年,满脸的和颜悦色中有些悲戚;一个正当壮年,大腹便便地官相十足。我一愣,这二人,不就是袁老爸和袁大头吗?
大头似乎也认出了我,十分主动地过来握住我的手,“哇,这一晃都二十年了,你好你好哇——”他显得非常的热情兴奋,却又很有分寸地压低嗓门,以免吵闹了林伯。
我嗯嗯地应着,并没显得怎么地兴奋和激动,尽量平静地喊了声“袁伯”和“大头”,算是作个礼节,努力地自然一些以做到不卑不亢。因为,大头已不是我儿时的大头了,他仕途顺溜一马平川春风得意,现在是堂堂的地区行署的副专员,是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了,在某种程度上说,我们已不在一条等高线上,已没有共同的兴趣和共同的兴奋点了。
林伯扬起干枯的手艰难地向我招招;他捏着我的手,放开,又去捏大头的手,象是想说什么,只是嘴角嚅动着,终没说出。
看着他浑浊的目光,也看着他平静而发暗的肉泥鳅,我将他瘦骨嶙峋枯如干柴的手掖进被子,不料,他另一只手握着一张纸片,我好奇地拿过一看,是一张照片,是林琳儿时的照片。时光虽已久远,但清清秀秀的小脸上却是一双清澈的笑眯眯的大眼。许是天天拿着的缘故,照片的边角已卷曲发毛了。我不知道,林伯还要将这张照片握多久。
我已没有心思责备和怒骂林琳了,用什么语言骂她,都已显苍白;此时,我却从内心真的感谢已身居高位的大头还能惦记着林伯,就是对林伯负有孽债的袁老爸,尚也能在此抱一份愧疚之心。
林伯还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走了,身边没有任何亲友,甚至没有医生和护士,一切静悄悄地,静得让人伤心欲泪。镇政府将丧事办得煞是热闹和排场,我不知是政府感念他的艰辛人生,还是看在大头一直在灵堂坐阵的行署副专员的面子上。
出殡那天,林琳和她老公终于来了,显得尤为地抢眼,可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人群中,竟没有一个人搭理她,有的只是冷眼和嘘唏。她一副悲痛哀矜的样子,眸子有些湿红,然而许久许久,仍没能挤出一滴眼泪来,她跪在棺材前叩了三个响头,自觉没趣,便又悄悄地溜之大吉。
7
月儿钻出匝匝的云层,将清辉撒了满屋,朦朦胧胧地铺着清冷。
老婆早已熟睡。我却因林伯而辗转不能入眠。
唉,我也是何苦,瞎替古人操心。算了,不写也罢,不写也罢。
我一拉被子,蒙头睡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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