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布时间：2007-04-14 22:33 点击数：1116
八、中伏
骄阳似火，乱蝉嘶。
霍惊觉悠悠醒转，便看见叶飞正盘膝入定，静心运功，地上是一大滩未干的血渍。他自“妙郎君”箫曲过半已然神智大乱，其后发生的事并不十分清楚。暗暗提气，发觉剧毒已解，真气归元，不禁微微惊疑。
信步走出竹林，但见那条麻石小路上竹叶纷纷，乱如雨下，沿途的一丛竹子被拦腰折断，倒向一侧，唯一一竿未断的竹子上抓痕累累，竹下血渍隐然，看得霍惊觉微微皱眉。忽然，他目光一闪，雪亮如星，弯腰捡起一小撮碎裂的竹叶，拂袖擦干叶上血渍，定神细看，禁不住脸色大变。豁然转头，望着竹林里调息未醒的叶飞，目光急剧变幻，说不出是因为震惊，还是撼动。
“可是想不通为什么吗？”竹林里簌簌低响，楚南心已出竹林，缓步走到他身边，盯着那片碎裂的竹叶问道。
霍惊觉不语，越过翠竹千枝，目光留驻在叶飞清雅的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也不知是感激，还是怨艾。楚南心一收往日的嬉笑散漫，沉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霍惊觉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能让一贯冷隽冷定的他说出“不知道”这三个字的，除了四楼主风楚寒，怕也只有眼前的少年了。楚南心无声一叹，凝目望定叶飞苍白惨淡的神容，沉声道：“他伤得很重，要再不救治，只怕……”他盯着霍惊觉的眼眸中有探究的意味，“他虽然放走妙郎君，却也救了我们，不是吗？”
霍惊觉沉默，再望向叶飞时，目光温暖了许多。伸手入怀掏出一枚白玉瓶，倒了三颗碧绿的药丸，塞进叶飞口中，右手抵住他后心大穴，将一股真力送了过去。
叶飞身躯猛得一震，双目微张，露出一丝虚弱的浅笑，正想要说什么，还不等开口，先自喷出两大口鲜血。霍惊觉大惊失色，挥手连点他前胸三处穴道，闭塞了经脉。
楚南心欲搭他脉穴，却被叶飞袍袖一拂，轻轻挡回：“我没事。”他淡淡而笑，捡起浮生剑重新裹好，再用衣袖擦过嘴角血迹，才低声道，“我们走吧。”说着率先出竹林，径自往藏颜山庄而来。
楚南心看他神态如常，忍不住长舒口气，霍惊觉却不如此乐观。要知道他的“秋浦丹”乃武林中难得一见的疗伤圣药，而他所修习的玄门内功又极其深厚，二者结合即使将死之人也足以起死回生，万万没有血不归经的道理。看叶飞脸白如纸，脚步虚浮，分明是重伤未愈的征兆，怎么可能会“没事”？
一念至此，霍惊觉忽然出掌，快逾闪电地袭他脉穴。叶飞听得身后掌风，头也不回，脚下轻轻一滑，避过此招。霍惊觉早有所料，左臂一圈，挡住他的去路，右腿抡起，一个连环纵攻他下盘，右手变掌为爪，再拿他右腕。叶飞被迫在原地动弹不得，强提真气纵身跃起，半空中双脚连点，借竹枝韧劲脱出掌风，落在林外小路上。霍惊觉如影随形，后发先至，迸指点向他背心大穴。叶飞转身扬袖，攻他面门。等一袖荡出，才知上当，欲待变招，右臂早被霍惊觉使个“粘”字诀缠住，另一手顺势搭上了腕脉。叶飞神色微变，左手屈指弹出，一缕指风无声无息攻其肩井大穴。
霍惊觉一惊而退，怔怔得望定叶飞，沉声问道：“你……为了什么？”
叶飞长长吸一口气，忍住胸口翻腾的气血，浅笑道：“桑冰”，他双目虽然失神，然而依旧清亮，“楚公子答应过，只要拿下藏颜山庄，便为我找到桑冰——无论天涯海角。”他笑望楚南心一眼，沿着麻石小路攀上山颠。霍惊觉望着他素衣寥落，若有所思。楚南心却忍不住一声暗叹：“痴儿，痴儿……”。
君山十七峰。藏颜山庄。
叶飞踏上最后一道石阶，伸手触到门上铜环，忽然不动。霍惊觉一步跃上，便看到他渐渐凝重的神情在正午的烈日下越发清冽起来，不容忽视。他推门的手亦不觉停了一停。
“怎么？可是怕了？”紧随其后的楚南心戏虐道。叶飞淡淡一笑，推开朱红的大门。随着“吱呦”一声轻响，“妙郎君”的临行赠言异常清晰得回响在耳边：“你自己保重，天下第一楼的事能避则避……”
此念生处，竟然有一丝感动。“妙郎君”以前如何他虽不知，可是今天对自己，毕竟还是留了情的。否则刚才一战，即使他不认输，也没人能将他如何。可是，他终究放过了自己——不管是因为什么。而霍惊觉，这个主动邀约的少年，却已向自己出手两次。
既不信任，何必邀约？既然邀约，又为何相疑？叶飞想不通，也不愿去想。他长长吸口气，压住体内乱窜的真气，随霍惊觉跨进藏颜山庄。
庄子不大，却也有六院七水阁，皆依山势水流而建，处处丘壑，极尽变化之能事，风流韵藉中更显江南水乡的温柔雅致。楚南心一路行来，赞不绝口，显然是想要将此处充公到歌笙堂中，做了自己的一处行馆。
相较他的乐观，霍惊觉的神情更觉凝重，脚步也逐渐缓了下来。等走到第二个水阁“临风阁”时，他纵身跃上池中一座假山，向四处观望。整个藏颜山庄亭阁林落，花柳扶疏，自然与人工结合得恰到好处，无可挑剔。可是，他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至于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低头，正迎上沐叶飞澄澈的眼眸。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忽然明朗：是死气。倘大的藏颜山庄笼罩在一片沉沉死气中，既看不见一个人影，也听不见一丝声音，甚至，就连鸟鸣蝉嘶也没有，寂静得近乎诡异。
虽然是盛夏时节，可分明有冬的冰冷气息缓缓逼近。叶飞入世不深，已有所觉，更何况是楚、霍这般久历刀兵的人？
霍惊觉目光冷锐，质疑楚南心道：“楚大哥，歌笙堂的消息是否有误？”他明知在天下第一楼，乃至在整个江湖中，若论机关消息、追踪刺探无一能及歌笙堂，可面对如此隐讳的险情，不容他不多此一问。
楚南心一收往日的嬉笑神态，正色道：“君山周围暗桩43处，明岗17处，昨晚你来之前已全部拔除，今早都换了我们的人；藏颜山庄内有35名男丁，57个丫头，侍妾四人各安一院，人虽不少，但全不懂武功；七水阁中住的是唐君笑重金所聘的江南四大杀手‘金玉满堂’。这四人中，武功最高的金良翁和兰玉婆已被我用计调离，剩下的何师满好酒，夜醒朝醉，高风堂好色，这会儿正有美人在怀；如此，只剩下一个唐君笑。”他斜睨霍惊觉，似笑非笑，“如果你没有用错人，那么现在，他应该还沉浸在‘妙郎君’的温柔乡里难以自拔。”
霍惊觉脸色一变，握剑的手猛然收紧，纵身跃下假山，回身便走。楚南心神情忧急，低声问道：“可要召集外面的弟兄前来相助？”却见他坚定地摇摇头头，边走边道：“事关机密，不宜张扬。”
叶飞不知道他们说的“机密”是什么，可是他很清楚：能劳动“天下第一楼”的霍副楼主和“眠花公子”亲自出马料理的事，一定非比寻常。可他想不明白的是：连他们自己的属下亲随都不能参与的楼中“机密”，为什么会让他这毫不相干的人置身其中？
叶飞百思不得其解。可他并不打算问个明白。也来不及问个明白，突变已生！原本平寂的临风阁风声骤起，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张了开来，把三人围在中央！不等回过神来，大大小小的竹箭早已罗织密布，从四面八方急射而来。
楚南心一声暴喝，凌空跃起，手脚并用，瞬间击落了十几支飞箭。他一口真气流转，劲凝右掌，向着箭来处拍落。
没有意料中的人影滚落，竹箭稍作停歇，再次纷沓而至，甚至比第一轮箭雨更急更密。楚南心再挡下几十支，终于忍不住叫道：“明明没看到人，怎么箭到来得这么快？这是什么玩艺？”
“是‘无边丝雨连珠弩’，”叶飞低声道。他手里一截竹枝左右挥洒，舞得风雨不透，把所有飞来的竹箭俱都挡了出去，没有一支能近他身前一丈。
“倒是名实相符，”楚南心再踢落三箭，抓断两支，大叫道，“这么没完没了的，不用人来，我们就给累死了。我说兄弟，你既然知道这箭的名号，一定也知道怎么破去吧？”
叶飞一怔，手里竹枝不觉停了一停。
六支竹箭寻隙而至，迅急如风，射向他前胸、后背。恍惚之中他竟是毫无所觉。
斜刺里一箭横飞，六支箭在他身前落下。叶飞抬目，正看到霍惊觉冷隽眼眸中流露出的些许关切，还有疑惑。一丝笑意缓缓绽开，他淡淡道：“多谢援手！”霍惊觉摇头道：“不用，我只是在救自己。”叶飞点头，继而摇头道：“这是她的东西，我不忍破坏。”
“那是不是要等死了变鬼再去找她啊！”楚南心翻身再避过两箭，大声吼道，“姓沐的小子，莫不是你姓沐，脑子也变木了吧？你再不动手，我们都成刺猬了，哎唷……”他忽然住口，一枚竹箭从脸颊险险划过，留下浅浅的一道血印。
叶飞目光深湛清澄，辽远如秋日晴空。在掠过楚南心脸上的划痕时，忽然色变：“醉花阴！桑冰，你答应过我，再不用毒的……”带着淡淡的愁郁，他低声道。
“你……你说什么？”楚南心张大了眼睛，失声道，“有毒？那不是要毁容……不行不行，我这天下第一美男子还没当够呢。兄弟，说什么你也要救我！”他一把抱住叶飞的臂膀，再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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