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
五、出关维艰
天色微明,秋雨渐缓。
车上三人各怀心事,沉默中奔了一程。紫漠儿抵不住困倦,抱着箜篌打起了瞌睡,嘴角犹带着甜蜜的笑意。这天真的姑娘自入中原寻萧残衣的下落起,就一直不曾安眠,今日才能放下心来,因而马车虽颠得厉害,她却好梦正酣。
郁风落却无这般福气,一闭上眼便看见风楚寒病容惨淡,满身是血向自己走来。她只觉心口阵痛,堵得厉害,索性撂开帘子,坐到了车辕上。
清冷的雨丝飘到脸上,她忍不住张口去接,长长的眼睫眨动,带着盈盈雨珠,辉映出冷艳凄绝的容颜。萧残衣也不看她,只低低说了句“车中有酒。”郁风落眼眸一亮,返身进去,不消片刻便又出来,手中托着个青碧的坛子。她“噗”的一声拍开坛口的泥封,仰头便倒。随着清冽的酒线入口,幽香便沁进了雨里,飘出老远。“好酒!”她忍不住出声大笑道,“想不到这小小的十年客栈竟有向贪欢亲酿的梨花白。哈哈,痛快!痛快!”萧残衣见惯她的疏狂之性,也不以为意,任她狂饮烂醉,以解心中幽怨。
一阵猛灌,那坛上好的梨花白足足去了大半她才停下,朦胧着惺忪醉眼,大声道:“萧残衣,你说,风楚寒为什么不喜欢我?”萧残衣诧异地转过头去,正对上她胭脂桃花般醉人的容颜,星眸迷离中带着浓浓的惆怅,还有一丝偏执和倔强。
“郁姑娘,”萧残衣不敢看她的眼眸,只一味地盯着前面,柔声道,“你喝醉了,回去睡一会儿,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郁风落摇摇头,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低笑道:“我没醉,我要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是我不好看?还是我不温柔?你告诉我,告诉我!”
萧残衣无可奈何,只得停下马车,扶住那渐渐靠过来的软玉温香,轻叹道:“郁姑娘,你很好,只是不适合风四楼主……”
“你怎么知道我不适合?”郁风落娇躯一晃,终于完全靠到了他身上,喃喃道,“只要他喜欢,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也依着他,怎么会不适合?”她媚眼如丝,妩媚妖娆,衣衫也不知是被雨还是酒水打得半湿,微微贴在身上,更衬地体态柔美,曲线玲珑。那般动人的风韵,在酒香与体香酝染的清冷气息中微微散开,即使镇定如萧残衣,也有些把持不住,俊逸的脸颊火烧火燎的热。
“郁姑娘,”萧残衣双手托开她身子,低声道,“寒意逼人,还是进去休息吧。”郁风落头一歪靠上他的胸口,顺手拉过他一只手臂抱着,娇笑道:“不,这里暖和,我喜欢在这里”。一句话让那天下第一楼的碎月使者半晌不敢挪动一寸。他是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啊,怎么能忍受如此诱惑?虽明知这女子只是酒醉后的无心之举,却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猿意马。“郁姑娘,”他沙哑着嗓子喊道,“你……你进去!”萧残衣深深吸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马鞭。
车顶上忽然一声轻笑,如三月怒放的迎春花,娇俏喜人。可听在萧残衣耳中,却不亚于地狱招魂夺魄的冥冥鬼音。
这人何时潜上了车顶?
“什么人?下来说话!”萧残衣冷喝一声,飞快地抱起郁风落,飘身离车。退步之间,忽然想起了车中犹自酣睡的紫漠儿,心里没来由得一阵紧张。“她若遇危,岂非是我的过错?”此念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脸上神情却淡定如常,不露一丝痕迹。
车顶上琴音铮琮,一个光滑如缎子的声音低笑道:“小女子蓬莱仙岛辛莫妍,奉家师之命请往一叙。来得唐突,扰了萧月使雅兴,还望恕罪。”
听她话中强忍的笑意,萧残衣虽觉汗颜,却也暗呼侥幸。若不是她这一笑,自己几乎犯下弥天大错。如此一想,不觉又有几分感激于她,口气上一时缓和了不少:“不知宁前辈有何指教,竟劳驾仙子移步俗尘?”
车上那叫辛莫妍的女子道:“家师炼丹多年不得要领,听闻萧月使欲往昆仑寻找灵药,不胜向往,特请萧月使移尊就教。”
好灵通的消息!好快的速度!
萧残衣心中惊诧,口中却道:“蒙宁前辈垂青,在下不胜荣幸。只是在下现有要事在身,不容迟疑,还请姑娘代为谢罪。”车顶一阵沉默,许久才叹息道:“萧月使不愿成全吗?”
“不是不愿,只是不能,”萧残衣沉着应道,“请仙子见谅。”
“如此,请恕小女子无礼。”话音朴落,芳踪乍现。辛莫妍怀抱绿绮古琴立于车顶,黄衫翠带,衣袂当风,容色清绝有出尘之姿。萧残衣有那么一刻的失神,转眼间已恢复如常,缓缓道:“久闻蓬莱仙岛宁前辈座下有瑶琴、司棋、侍书、入画四仙子,今日得以领教瑶琴仙子的高招,在下不胜荣幸。”
辛莫妍一双清眸望着他,静静道:“风阳姑娘醉酒,车中那位姑娘酣睡未醒,萧月使自问以你一人之力,可能保她们周全?”萧残衣神色不动,淡淡道:“在下不信姑娘是趁机偷袭的小人。”辛莫妍神色微变,终于一声低叹道:“你若抵得过我一曲琴音,便请自便,否则请萧月使随我往蓬莱一行如何?”
萧残衣略一沉吟,点头道:“一言为定。”他将郁风落安置一旁,再转身回来,向马车内高呼,“紫漠儿,取箜篌出来。”这一声喊灌注了不少内力,别说是近在咫尺,即使远在数里之外的人,只怕也听得一清二楚。车内细细索索,就见那睡眼惺忪的少女横披了衣裳,挟着箜篌跳下车来。
天寒露重,她瑟缩着将箜篌递上,微微嗫嚅道:“少主恕罪,小婢……”萧残衣看她满脸愧疚,禁不住接口道:“这几日辛苦你了,紫漠儿,先把衣服穿上,免得着凉。郁姑娘还需要你照顾呢。”原本战战兢兢的少女猛地抬头,明媚的笑容自唇边微微绽开,再至眉梢眼角,那般如沐春风的笑意啊,竟比江南柔美的杨柳还要醉人,这让他多日来阴霾的心境忽然明朗。
辛莫妍妙目流转,深深望他一眼,道:“萧月使,请!”她眸中有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明锐,仿佛天地洪荒、浮生世事无一能逃过她的眼目。萧残衣微一怔忡间,琴音已起。先是几声叮咚清韵,如三春之阳、六月莺飞,一扫眼前凄风苦雨,寥落残秋,听得人思绪迷蒙,心神往之。萧残衣心念动处随之附和。于是,箜篌传出的,是草原雪山的辽阔与苍茫,清明中平添几许豪迈粗犷之风,仔细听来,分明有壮志在胸的大义凛然。
辛莫妍目露惊疑之色,手指拨转间琴音忽转,变得尖厉凄绝,萧瑟中但觉惨雾愁云,杀伐阵阵,夹杂着飞沙走石,鬼哭狼嚎,让人听得心浮气躁,几欲癫狂。萧残衣念及身世,自伤心境,不由闻曲入怀,难以自持,手底箜篌弦惊,“嘭”得一声,数弦绷断,额上汗珠淋漓而落。
好一曲《桃花流水春去也》!
好一个“瑶琴仙子”辛莫妍!
萧残衣曲调已不成音,心口似要炸裂开一般,压在胸腹间的一口血终于还是忍不住喷了出来,吐在地上殷红一片,随着积雨渐渐淡去。他颤着手指,勉力拨弦,脸色淬玉也似的白。紫漠儿虽在远处,眼睛却未离他半分,见他吐血,当下什么也顾不得,放下昏睡的郁风落飞奔过来,素手微动,箜篌音传。听她曲音淡淡,似是信手而挥,可那份轻灵空远与生俱来,天籁佳音,竟是偶得。辛莫妍的琴音顿时弱了下去,几不可闻。
一声叹息,琴音陡止。
辛莫妍抬目,望着对面及笄的少女,静静道:“姑娘弹曲之时,心里想得什么?”紫漠儿一怔道:“弹曲就是弹曲,哪里会想什么?不过,”她望一眼萧残衣,“起先我确实想着少主来着,后来便什么也忘了……”
"弹曲就是弹曲,哪里会想什么?"辛莫妍一遍遍重复着她的话,抚额沉思,忽然笑道,"想不到我廿年修为,竟比不得姑娘的无心一曲,佩服佩服!"她心头瞬间清如明镜,多年来的执念竟然得破,这在修道之人而言,是何等的境界?
萧残衣平复了胸口的烦闷之气,拱手道:"恭喜仙子道业飞升,更上一层楼。"辛莫妍神情恬淡,隐隐有紫气东来的羽仙风姿。她捧琴在手,向紫漠儿道:"此琴赠于姑娘,算是谢礼。"紫漠儿不敢接手,直到萧残衣点头才接了过来,目中犹自懵懂,不知为何。
"此去关外多有险阻,萧月使珍重,"辛莫妍目注萧残衣,谆谆告诫道,"不过凡事唯心而行,必能逢凶化吉,无往不利。"她再向二人微一施礼,飘身向东而去。自此,"玉琴仙子"绝迹尘踪,再不复出,终成道家一代宗师,翩然来去间,因着紫漠儿的无心一语,证得因果,终脱轮回。只不过,这一点,紫漠儿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紫漠儿才转过头来,讶然问道:"少主,为什么她的话小婢一句也听不懂?"望着她天真迷茫的脸容,萧残衣心头一暖,柔声笑道:"你的无心一语成就了道宗一代贤才啊,将来史册上该记你一笔才是,哈哈!"不等说完,他竟自走上前去抱起郁风落,正要放进马车,就听得一个清冷的声音悠悠吟唱:“鸡将啼处剑先舞,酒未醒时诗已成。”萧残衣抬目,只见曙光正现处,白马银鞍,紫衣轻裘,竟是个暖如江南杨柳风的翩翩少年。
萧残衣目光凝注他腰侧晶剑,手中诗书,淡淡道:“‘诗剑双绝’王叛道?”少年右手揽辔,左手捧着诗书,笑道:“皇皇三十载,书剑两无成。双绝呢算不上,酒虫倒是真的,哈哈,萧兄有礼。”
萧残衣将郁风落安置好,抱拳还了他一礼:“王兄所为何来?”王叛道一怔,讪笑着跳下马鞍,施施然走过来,讷讷道:“那个……这个……”他将剑扛在肩上,拿诗书挠着头发,“萧兄,打个商量如何?”
“王兄,”萧残衣打断他话,肃然道,“若为问询‘紫陌红尘’的解药而来,那还请回;若为了阻止在下出关,请出招。”少年王叛道怔了一怔,打哈哈道:“这……萧兄,你平时不都挺好说话的吗?怎么……”
萧残衣沉声道:“事关性命,容不得半点疏忽,请王兄成全。”他说着又是深深一揖。王叛道远远一跳避了开去,接连摆手道:“别,这次不同以往,我是立了军令状而来,若无功而返实在不好收场,所以,这礼我可受不起,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他将诗书塞进怀中,抬手拔剑,“动手吧,想出关就打赢我。”
萧残衣黯然一叹,低声道:“王兄,‘紫陌红尘’的解药与你无关,何必如此咄咄相逼?”那紫衫的少年无可奈何得耸耸肩,道:“没办法,谁叫我打赌输给了夏长玄?他要我给他办三件事,这头一件就找上你,哎!我也不想来的,可是出言无悔大丈夫,我不能言而无信啊。”
萧残衣心下恍然,情知此事不关王叛道,他也不过在不自知中做了夏长玄的棋子罢了。玄隐教与天下第一楼素有恩怨(详见《天音谱》)十几年来争斗不休,互有胜负。自风楚寒入主天下第一楼,由他运筹帷幄,主持大局,这两年来与玄隐教的三十余次交锋中,竟无一败绩,大挫其锋。夏长玄曾以教主之尊邀其入教,并许以厚利,均被冷言所拒,如此一来,积怨更深。此番风楚寒受伤,对玄隐较而言,无疑是除去这颗眼中钉的最佳时机。
既不能为我所用,毁之何妨?只是,萧残衣想不到的是:夏长玄竟能邀了王叛道!这少年出道不过一年,名头之响决不逊于天下第一楼的“风花雪月”四公子,而其行事往往离经叛道,不依常理,久而久之无人再记得他本名,皆以“叛道”代之。又因他每每出现都是腰侧佩剑,手捧诗书,剑光到处诗句迭出,因而赢得了“诗剑双绝”的雅号。这少年秉性风流,不逊楚南心,一年里倒有三五个月逗留歌笙堂,故与萧残衣相熟。然而,二人见面都是以酒论交,要说动手,却是平生第一次。
萧残衣不愿与他交手。王叛道虽然不羁,却无恶迹,况且私心里,自己是当他朋友般看待的。与朋友交手,失之于义,有违他萧残衣的处世原则,他不屑为之。可是,抬目望着王叛道坚决而执拗的眼神,此战似乎无可避免。
“王兄,”他涩声道,“可否通融一二?”
“不能!”王叛道一口回绝,三月杨柳般的温润笑容再次浮现,“除非你胜了我的剑,或者是诗。”这两件是他成名的物事,虽不敢称天下无敌,能赢他的却也不多。
“我来试试如何?”声音起处,一只葱白的玉手掀开车帘,露出了艳丽无双的容颜,因着醉酒的关系双颊红透,分外妩媚,而动人——动人心魄。
王叛道神情大变:“郁……郁风阳!”他忽然口齿不清,讷讷道,“你……你不是醉了吗?怎么……怎么这么快就醒了?”言谈间似是怕极了她。郁风落“唰”的一声撂开帘子,醉醺醺得就要跳下马车,紫漠儿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低声道:“郁姑娘,小心。”
郁风落冲她一笑,竟有些眩目的娇媚,而张扬。饶是紫漠儿这尚不识风情的女孩子,也禁不住心头一动,更不用说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了。
萧残衣瞬间涨红了脸。
王叛道却像见了鬼一样,掉头便跑,连一向宝贝的诗书掉到地上都顾不得捡。“萧兄,我忘了还有事情要办,今天就不打了,我们……我们后会有期!”说这句话时,他人已骑在马上奔出了至少二里路。
郁风落一怔,忽然咯咯大笑,娇躯颤抖如盛放的蔷薇,着实妖娆。“郁姑娘,你可真好看!”紫漠儿由衷赞叹,再转目望一眼绝尘而去的王叛道,不解道,“可是,他为什么给吓跑了呢?”
不问则已,这一问让刚刚止了笑的郁风落再次大笑起来。萧残衣轻轻拉起迷茫中的紫漠儿,笑着解释道:“王兄自恃才高,曾在歌笙堂每年一度的‘耀文台’上连胜十余场,风光无限。后来郁姑娘怕扫了其他人的雅兴,乘酒兴登台,一言定胜负,夺了他的光彩。王兄惭愧,从此郁姑娘所到之处他都自动退避三舍……”
紫漠儿仍是一脸迷茫:“郁姑娘说了什么,有这么厉害吗?”
“哈哈哈哈!”郁风落勉强忍住笑,道,“我不过是问他:”昔年这里的我死了,你王兄也死了,烧成了两堆灰,到何处相见?‘他听了一怔,脸色倏然灰白,逃也似的跑了,从此再不敢朝我的面,哈哈,这不过是个禅宗的机锋而已,连我也堪不破,不过借来一用罢了,想不到他竟存了心,哈哈哈。“
紫漠儿不明白她说的什么,可看着她如此肆无忌惮地大笑,在雨后清爽的晨风中别样动人,心里就这么被什么碰触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来。萧残衣看着这两个气韵不同、却同样美丽的女子,忽然觉得:生命,原来是可以轻松而惬意的。
回复(3) | 推送到朋友圈 | 投票支持
